小林遇的母亲很漂亮。
尽管坐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却没有给人半点病殃殃的感觉。她的身体里好像蕴含着无尽的活力,从温和的笑容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祁砚山被小林遇拉进病房, 认真打招呼道:“阿姨好, 我叫祁砚山。”
林婉点点头, 看着面前高个的金发少年, 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帮助鱼鱼, 我不太方便下床,还请见谅。”
祁砚山摇头,又道:“不用谢, 是我先答应的他。”
答应人的事情自然就要做到。
林婉听懂少年的未尽之言, 脸上的笑容略发柔和。
她招呼着少年坐下, 又指挥小林遇:“去给哥哥接杯水。”
“好噢!”
小林遇拿起一旁的纸杯, 准备去给祁砚山接水。
祁砚山伸手要去拦,被林婉制止。
“让他去,这些小事他可以做。”
祁砚山迟疑点点头,但目光仍然没有移开。他看着小林遇熟练接好一杯水,递过来, 才收回目光。
林婉见状,不由得好笑。她主动道:“鱼鱼只是发育比同龄人略微晚一点,看着显小。”
“其实是一个大小孩了。”
小林遇在一旁特别认真点头。
对呀对呀, 他早就是大小孩了, 可以照顾妈妈。
祁砚山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再看一旁小林遇煞有其事点头的模样,忍不住翘了一下唇角。
果然是小孩。
他心想。
林婉揉了揉身边小林遇的头发, 主动挑起话题和祁砚山聊天。
话题聊的并不深,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算愉快。
祁砚山看出来林婉是在有意留自己, 他有点疑惑,犹豫一会,没有提前提出离开。
直到小林遇玩累了,趴在床边睡着,林婉才开口道:
“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祁砚山摇摇头,没说话,而是等着她继续开口。
果然,很快林婉再次道:“我在疗养院这边,照顾鱼鱼不太方便。”
“能不能请你把鱼鱼送回去?”
“耽误你的时间,我可以计算报酬。”
“现在?”
祁砚山诧异,他看向小林遇,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说他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离的这么远,对于小孩来说,过来一趟属实不算容易。
只呆一两个小时就要离开吗?
林婉叹一口气,看着趴在她身边睡觉的小林遇,目光中难掩不舍。
“我跟……我现在的情况,一时说不清楚。”
她轻轻拨弄小林遇的发丝,低落两秒,才重新抬头看向祁砚山:“送鱼鱼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病,情况不定。如果意外去世,邹原肯定会成为鱼鱼的监护人。
虽然对邹原的人品不抱有希望,但冲着她留下来的遗产,对方应该会把鱼鱼养到成年。
到成年就可以了。
她会另外给鱼鱼留下一笔财产,等到鱼鱼成年,不再需要监护人,他就可以拿着这笔财产离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砚山不知道这中间具体有什么事,但听口风,“背景故事”到底不算很和谐。
他不认为送小林遇回去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确定吗?”他反问道。
林婉顿住,苦笑一下。
她不确定,但是这是她到目前为止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反复的病情在前,行动又受限。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为鱼鱼谋划更多。
祁砚山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了。
他看一眼时间,点头道:“好。”
“什么时间走?”
“等鱼鱼睡醒吧,麻烦你了。”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祁砚山报出手机号码,还主动拨通对方的电话,验证准确性。
林婉将号码认真记下,再次朝着祁砚山道谢。
这件事情聊完,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直到半个小时后,小林遇醒来——
“妈妈?”
“嗯。”
林婉笑起来,捏了捏小林遇软乎乎的脸蛋,温声道:“鱼鱼,你要回去了。”
“回去?”
小林遇吃惊睁大眼睛,下意识揪住母亲的袖口。
“我不可以、跟妈妈在一起吗?”
他着急道:“妈妈说的,我是大小孩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妈妈……”
小林遇才想起自己的书包,他急忙将放在一旁的书包拎过来,打开——
“我给妈妈带了很多东西噢,这是我的奖状、老师奖励给我的巧克力,还有……”
小林遇一件一件翻出来,如数家珍。
林婉鼻子一酸,急忙抬起头,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认真听着鱼鱼说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但是鱼鱼要去学校学习,不是吗?”
“我……”
小林遇卡住,手无措抬起来,揪住他的书包带。
他抬头看向林婉,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好一会后,才转头看向祁砚山。
“跟着哥哥一起回去吗?”
林婉沉默点头,眼眶发红,喉咙被堵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我以后还可以偷偷来看你吗?”
林婉再次点头。
小林遇这才又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下次再来噢。”
“妈妈在这里等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祁砚山看着小林遇叮嘱一大串,然后收拾好东西,主动走到自己身边,牵住自己的手。
“哥哥,我们回去吧。”
祁砚山向林婉打招呼告别,牵着小林遇离开。
离开的一路上,小林遇都走的很慢。
祁砚山起初以为他是不舍得,后面才发现他是在记路。
懂事的让人心疼。
但是祁砚山不太会安慰人。
他只是在路过汉堡店时,又带着小林遇去吃了一份儿童套餐。
吃过晚饭,走出汉堡店时,祁砚山低头询问:“你住在哪?”
小林遇低下头,手上还捧着没喝完的可乐。
他轻轻吸吮一口可乐,对回家的抗拒情绪非常明显。
“可以再晚一点回去吗?”
小林遇磨磨蹭蹭询问。
祁砚山:“可以。”
他答应的太爽快,小林遇刷地抬起脑袋,有些惊讶。
看了祁砚山几秒后,小林遇才重新低下头。
在路边站了一会,他坐到路边的石墩上,抬头看向祁砚山。
“哥哥。”
“嗯?”
祁砚山看过去。
小林遇犹豫两秒,才试探问:“我可以不回家吗?”
“为什么?”
“他说,要把我送给别人。”
小林遇说着低下头。
祁砚山皱起眉头,没问他是谁,而是问:“你怎么知道?”
“他和另一个叔叔在书房聊天,我听到了。”
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很多大人在面对不乖的小孩时,会开玩笑恐吓道:要把他送给别人,或者是丢掉。
但小林遇不是不乖的小孩。
祁砚山皱起眉头,俯下身体去看小林遇。
“他们怎么说的?”
有过上一次问话的经验,这会,祁砚山轻而易举从小林遇的话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
徐家,没有孩子,送过去收养。
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祁砚山思忖着,迅速敲定后续的行程。
“那你跟我回家吧。”
说完,他才又问:“你愿意吗?”
“嗯!”
小林遇用力点头,“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赚很多很多的钱给你。”
祁砚山含糊应一声,没当一回事。
他拦下路边的出租车,利落带着小林遇回家。
*
祁玉瑶和祁民安面对面坐在客厅,两个人脸色凝重,在商量对策。
祁玉瑶:“老师打电话说,砚山今天一天都没去学校,不知道在哪。”
祁民安:“肯定没有危险。”
祁玉瑶:“……”
“我想说的是这个?”
祁民安摸了一下后脑勺,继续道:“他是想出国。”
“要不,我们就让他出国?”
祁玉瑶翻了他一个白眼,“你放心?”
祁民安:“……”
他讪讪不说话了。
隔几秒后,他才又道:“或许,他出去看一看,知道国外不如国内好,就不想出去了?”
祁玉瑶:“……骗你自己?”
祁民安想了想祁砚山那死倔的性格,又不说话了。
他叹一口气,苦恼问:“那怎么办?”
“想!”
祁玉瑶言简意赅。
但是这的确不好解决。
两个人还没有想出一个具体的解决章程来,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这个点,应该是祁砚山回来了。
祁玉瑶抬眸与祁民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摆正神色。
不管如何,态度要先摆出来。
两个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然而,三十秒过去了……没人过来。
一分钟过去了……依然没人过来。
祁玉瑶&祁民安:?
祁民安忍不住站起身,听见祁砚山的声音。
“你穿这双。”
带人回家了?
祁民安惊讶转过头,与祁玉瑶对视一眼,又重新坐回去。
下一秒,就听见一个小孩子脆生生的应答。
“噢。”
“谢谢哥哥!”
祁民安又“啪”地站起来,终于看见祁砚山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
“你……”
祁民安不解,也没认出来这小孩是谁。
祁砚山平静回答:“我带他回家住两天。”
他说着向小林遇介绍:“这是我大哥和大嫂。”
小林遇看过去,乖巧打招呼:“大哥好,姐姐好!”
祁民安点头,眼看着祁砚山要把小孩往房间带,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就是弟弟的叛逆期吗?
染头发都不算什么,往家里带一个陌生小孩是什么操作?
他有点受不住。
“砚山……”
祁民安开口,想说些什么,顾及到小林遇在,又咽回去。
倒是小林遇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动作,主动开口道:
“是我不想回家,让哥哥带我回来的。”
“我……”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被祁砚山先伸手捂了一下嘴。
“小孩不用考虑那么多,到你写作业的时间了。”
小林遇乖乖住嘴,被祁砚山牵回他的房间,坐在了祁砚山的书桌前。
“等着。”
祁砚山离开一会,没一会找来一张数学试卷,一只笔递给小林遇。
“写作业吧。”
小林遇看一眼手上的笔,又看一眼面前的试卷,乖乖点头。
他开始写试卷了。
祁砚山看他写了两题,才关上门下楼。
祁玉瑶和祁民安还等在客厅。
见他下来,祁民安忍不住站起身,“你干嘛呢?”
“哪来的小孩?”
祁砚山:“捡的。”
捡的?
祁民安不相信。
他打量过那个小孩,目光清澈,衣着干净整齐,皮肤白皙,脸蛋还带着婴儿肥,明显不是随便能捡回家的。
“那他家人呢?”
“你带他回来通知他家里人了吗?”
祁砚山:“见过他妈妈一面。”
“没。”
祁民安几乎眼前一黑,再一看外面暗下来的天色,感觉心梗隐隐发作。
他的脸色沉下来,声音也严肃起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
祁砚山并不怕他哥的冷脸,言简意赅道:
“今天出门遇见他找妈妈,就顺手帮忙。”
祁玉瑶询问:“找到了?”
祁砚山点头:“对。”
“送他回家时,他表示不想回家,因为有人要把他送给别人收养。”
“我就带他回来了。”
祁玉瑶皱起眉头,询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
祁砚山没回答,而是道:“这也是我需要问你们的。”
“最近有没有姓徐的人家,想要收养小孩?”
姓徐的?收养小孩?
祁民安皱眉沉思一会,摇摇头。
“没有听说过。”
“有没有其他信息?”
祁砚山摇头,“只知道对方家世不小,没有小孩,很想要小孩。或者是有过小孩,但因为意外失去。”
祁民安眉头皱紧,依然没搜索到相关信息。一旁的祁玉瑶眨了眨眼,思绪转了两圈,倒是有一个猜测:
“申州那个徐家……”
她提醒祁民安,“徐文哲。”
“最近找走丢的孩子,来京海了。”
祁民安经她提醒,也想起来。
“对。他是……”
前段时间听见他的消息,他和玉瑶两个人还唏嘘了一会。
祁玉瑶又道:“但是没听说他想收养小孩。”
祁民安摇头,“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祁玉瑶明白了。
她说:“我问问。”
说着,就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
祁民安则是看向祁砚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砚山问:“还有什么疑惑吗?”
祁民安:“你急着干什么?”
祁砚山看一眼时间,回答道:“我给他一份试卷,他这会应该快做完了。”
试卷难度一般,根据对方做前两题的速度,这一张试卷,十五分钟内就可以完成。
“试卷?”
祁砚山点头,“祁平川的,他不写。”
祁民安:“……”
不是、你带人家小孩回来就给人写试卷?
不过,他话还没说出口,祁砚山就先上楼了。
好在,他临走时还知道从冰箱里拿走一瓶酸奶。
*
祁砚山时间掐的很准,回到房间时,小林遇刚检查完一遍试卷。
“哥哥!”
祁砚山“嗯”一声,走到他身边,将酸奶递给他。
小林遇接过去,他才拿起他桌上的试卷,花几分钟扫过。
“很好,做的都对。”
“你上几年级了?”
“六年级。”
小林遇乖乖回答。
祁砚山点头,“想不想学一点初中的知识?”
小林遇迟疑着点头。
几分钟后,祁砚山找出他初一时的全部教材放到书桌上。
“你先看看,有不会的问我。”
小林遇:“!!!”
像接到老师布置的任务一般,他几乎生不出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身心都投入到课本中。
进入一个新环境的局促和不安,在忙碌中被挤压的只剩一点,完全来不及好好体会感受。
这可以初中课本欸!
他都没有看过。
祁砚山也在书桌的另一边坐下,打开一本高等数学开始看。
而此时楼下——
祁玉瑶打电话问过一些熟人后,很快得到了消息:徐文哲在京海找孩子的动静很大,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送孩子过去给对方收养,借此联络感情。
她一一问过人名,道谢挂断电话后,和祁民安面面相觑。
祁玉瑶:“……”
祁民安:“……”
好险,差一点就骂出口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祁民安主动道:“上去问一问是哪家的?”
祁玉瑶点头。
“我去带点水果上去。”
她进入厨房,简单切了果盘,上楼轻轻敲门。
“请进。”
房间里很快传来祁砚山的声音。
祁玉瑶推开门进去,脸上刚扬起笑容,在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后,笑容又顿在脸上。
不是、
都在学习呢?
小林遇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过去。
“姐姐好。”
他主动打招呼。
祁玉瑶应了,走过去,将果盘放到桌上。
“小朋友怎么称呼?”
“姐姐,我叫林遇,双木林,遇见的遇。”
“好,小遇。”
祁玉瑶应声,目光落到他摊开的课本上,疑问道:“小遇今年上初一了?”
林遇摇头。
“还没有。”
祁砚山补充:“让他先学习。”
祁玉瑶:“……”
她难得和祁民安一样无语。
“吃点果盘,休息休息。”
祁玉瑶正色道:“正好,姐姐也想问你一点事情。”
小林遇乖巧放下笔,抬起头看她。
祁玉瑶与他对视,笑容放大一点。
“你知道想送你走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小林遇点头:“邹原。”
名字对上了。
祁玉瑶面色不变,继续问:“他是你爸爸吗?”
小林遇停住,几秒后,迟疑点点头。
应该是吧。
祁玉瑶皱眉,她是知道邹原的。
对方有妻有子,明显不是面前的乖小孩。
“你……”
“那你妈妈是……”
提到母亲,小林遇忍不住转头去看祁砚山,想要寻求意见。
祁砚山放下书,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祁玉瑶。
“我留了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具体你们电话联系?”
“好。”
祁玉瑶松一口气。
这些事情跟一个小孩说,她都不太说得出口,怕给小孩留下心理阴影。
“劳逸结合,记得吃果盘啊。”
祁玉瑶丢下一句话,带着祁砚山的手机离开房间。
*
林婉刚刚接到邹原的电话。
——问她鱼鱼的行踪。
她半真半假发泄了一通,挂断电话时,身体都微微颤抖,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林婉看一眼时间,外面已经天黑。各种可怕的想法充斥在脑海里,心头惴惴不安,几乎拿不稳手机。
她正准备打电话给祁砚山,就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是祁砚山打来的电话。
林婉迅速接通,听见对面传来一道女音。
对方自我介绍道:“您好,请问是林遇的母亲吗?我是祁砚山的家长,祁玉瑶。”
“我是。”
林婉迅速应声,“林遇他……”
祁玉瑶快速道:“被祁砚山带回家了,正在写作业。”
“您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开一会视频。”
林婉松一口气,她顿了顿,也想起祁玉瑶是谁了。
“您是……祁氏集团的老板?”
“对。”
祁玉瑶应声,又回房间一趟,让林婉听见小林遇的声音,才重新下楼。
电话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交换了彼此的信息,也顺利达成一致的意见。
当天晚上睡觉前,小林遇就收到新的消息:
他明天需要换一所新学校上学。
和哥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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