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一样,树下有两根铁头球棒、一个高尔夫球、网球盒、棒球、篮球、棒球手套以及一眼就认出的马鞍。再往后,在帕丁金院子周围的灌木丛和小小的篮球场前面,一块正方形的红色毯子的正中缝了一块白色的圆圈,看上去像是绿色的草地上生了一堆火。微风吹拂,篮球网在风中飘荡。威斯特豪斯牌空调机使屋内保持着凉快。我们在屋内吃着东西。这一切都显得十分舒适。不足之处是,与这些“大人国巨人”在一起用餐,一会儿我就感到肩膀仿佛削掉了四英寸,身高也矮了三英寸,更有甚者,我的肋骨好像已被切除,以至胸脯紧贴背部。
晚饭时谈话不多。大家一本正经,按部就班地用餐。与其多费笔墨说明那些互相传递食物时喃喃的语句,咯咯的笑声,以及在狼吞虎咽、杯盘狼藉的情景中人们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句法,还不如干脆将全部对话如实写下。
问罗纳德:哈莉特几点打的电话?
罗纳德:五点。
朱丽叶:是五点。
罗纳德:这是他们的时间。
朱丽叶:为什么密尔沃基的时间要早一点儿?如果乘着飞机整天飞来飞去,那就永远也不会变老。
布兰达:对了,我的宝贝。
帕丁金太太:你给小孩子瞎讲些什么呀?这就是她去上学的理由吗?
布兰达: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上学。
帕丁金先生:(亲热地)女大学生。
罗纳德:卡乐塔在哪里?卡乐塔!
帕丁金太太:卡乐塔,多给罗纳德一点儿。
卡乐塔:(叫着)多给他点儿什么呢?
罗纳德:每一样都多给一点儿。
帕丁金先生:也多给我一点儿。
帕丁金太太:他们要用车来推你了。
帕丁金先生:(撩起他的衬衫,拍了拍他黝黑的鼓出来的大肚子)你们在讲什么?在看这个吗?
罗纳德:(撩了一下他的运动衫)看这里。
布兰达:(对着我)露出你的肚子好吗?
我:(又像唱诗班的男童一样)不行。
帕丁金太太:对,尼尔。
我:谢谢您。
卡乐塔:(像一个不招自来的幽灵出现在我的肩头,探出脑袋)你还要吗?
我:不要了。
帕丁金先生:他吃饭像只鸟。
朱丽叶:有些鸟吃的可多呢!
布兰达:哪些鸟?
帕丁金太太:大家不要在饭桌上谈论动物了。布兰达,你为什么还怂恿她?
罗纳德:卡乐塔在哪里?我今晚还要打球。
帕丁金先生:别忘了,把你手腕包一下。
帕丁金太太:比尔,你住在什么地方?
布兰达:他叫尼尔。
帕丁金太太:我刚才不是叫他尼尔吗?
朱丽叶:你是讲“比尔,你住在什么地方?”
帕丁金太太:我一定在想别的事情了。
罗纳德:我不想包起来,见鬼,包起来怎么打球?
朱丽叶:不要骂人。
帕丁金先生:曼特尔现在打出几支全垒打了?
朱丽叶:328支。
罗纳德;是325支!他在第二局比赛四次击打中了三次。
朱丽叶:四次全中。
罗纳德:你搞错了,那是米诺索。
朱丽叶:我认为不对。
布兰达:(对着我)明白了吗?
帕丁金太太:明白什么?
布兰达:我在跟比尔讲。
朱丽叶:跟尼尔。
帕丁金先生:闭嘴,快吃饭。
帕丁金太太:少讲几句,小姑娘。
朱丽叶:我没有讲什么。
布兰达:她在跟我讲呀,宝贝。
帕丁金先生:与她有何相干?你就这样叫你的妈妈吗?今天是什么点心?
电话铃响了,虽然我们还在等点心,但晚餐好像已正式结束。罗纳德起身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朱丽叶喊着:“哈莉特!”帕丁金先生没有能完全憋住打嗝,比起他为巴结我所作的徒劳的努力,这更是一个失败。帕丁金夫人关照卡乐塔不要把盛奶银器与盛肉银器再混在一起。卡乐塔一边吃着桃子,一边听着,我感觉到布兰达的手指在桌下挠我的小腿。我吃饱了。 我们坐在最大的一棵橡树底下,帕丁金先生与朱丽叶在篮球场上玩球。罗纳德在车道上发动大众汽车的引擎。“请哪一位把那辆在我后面的克莱斯勒汽车开走?”他恼怒地喊道,“我现在已经迟了。”
“请原谅,”说着,布兰达站了起来。
“我想我的汽车在那辆克莱斯勒汽车后面。”我说。
“我们走吧,”她说。
我们把汽车倒出去,这样罗纳德可以赶快去比赛。我们重新停好汽车,然后又回来看帕丁金先生和朱丽叶。
“我喜欢你的妹妹。”我说。
“我也喜欢。”她说,“但不知道将来会变得怎么样。”
“象你一样。”我说。
“说不定,”她说,“可能比我强,”然后又加一句:“也许还不如我呢,谁能未卜先知?我爸爸待她可好呢,但我还要让她跟妈妈生活三年……比尔。”她若有所恩地说。
“我并不在乎,”我说,“你妈非常漂亮。”
“我简直难以把她认作妈妈,她恨我。九月里整理行装时,别人的妈妈至少会帮她们的子女一点忙,但别指望我的妈妈会帮一点忙。她忙于给朱丽叶削铅笔,让我一个人扛着箱子爬楼梯。原因很明显。实际上,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为什么?”
“她在妒忌。庸俗得简直叫人羞于启齿。你知道我妈是新泽西最佳的打反手的网球运动员吗?说真的,她是全州男女网球手中最好的一个。你真该看看她姑娘时的照片。看上去很健美,但不丰满。她确实很迷人。我很喜欢那些照片里的她。我有时对她说:‘这些照片多美啊!我甚至想放大一张带到学校去。’‘我们的钱还要另外派用场,小姑娘,不要光花在这些旧照片上。’钱!我的爸爸已有这么多钱,可每次我想买件衣服,总听她说:‘小姐,你用不着到布朗威特去买,奥哈巴齐店里有的是结实的布。’谁稀罕结实的布啊,最后我还是买了我所喜欢的布,但只是在每次她惹得我发火时才这样做的。金钱对她来说是废物。她连怎么享用金钱也不知道,以为我们还住在纽瓦克。”
“但你已如愿以偿了。”我说。
“对,”她指着帕丁金先生,他已嗖地投进了第三个空心球。很显然,朱丽叶很不高兴,她用力一蹬脚,漂亮的小腿下扬起尘土。
“他并不精明,但至少很可亲。他并不像她待我一样地去待我哥哥。为此,我要感谢上帝。我都不想再谈论他们了。我知道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每次谈话涉及父母亲时就谈不下去了,这有多糟啊!但这是普遍现象。惟一的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
看着朱丽叶和帕丁金先生在屋外球场上笑声朗朗的样子,再没有什么问题显得比这更不带普遍性了;当然,对布兰达来说是普遍的,甚至带有宇宙的普遍性,以致每买一件开司米毛衣都要与她的母亲发生一次交锋。我肯定她的生活具有“百年战争”的性质,此外,把很多时间消磨在逛街买布上,布对于皮肤来讲确有柔软之感……
我与布兰达坐在一起,不想让这些对她不忠实的想法与帕丁金夫人扯在一起,但我的木鱼脑袋还是摆脱不了那句“以为我们还住在纽瓦克”的话。我没有讲话,生怕我的语调会破坏饭后茶余轻松亲热的气氛。先前在游泳池里,每个毛孔都浸满了水,我俩多么容易就达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啊。稍后,火热的阳光使我们的感官变得麻木了。可是现在,衣着齐整地坐在她家阴凉的树荫下,我不愿再说一句话,因为那将会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我一直对她怀有的反感。这反感被爱情遮盖着,但它不会永远埋藏在下面——我越来越忍不住了。
朱丽叶突然来到我们身旁,“想玩吗?”她对我说,“爸爸玩累了。”
“过来,”帕丁金先生叫着,“你接着打吧。”我有点犹豫——因为上高中以后,我就没碰过篮球。但朱丽叶用力拉着我的手。布兰达说:“去吧。”帕丁金先生趁我不备,把球猛地扔给我,球在我胸前弹出去,衬衫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迹,犹如月亮的影子。我傻笑了一下。
“你接不住吗?”朱丽叶说。
她跟她姐姐一样喜欢问一些实际而令人恼火的问题。
“接得住。”
“轮到你了,”她说,“47:39,爸爸落后,谁先到200分谁赢。”
我的脚趾踩入那个小沟,多年的踩踏已将它变成一条罚球线,脑际突然出现经常折磨我的转瞬即逝的梦幻感,我的朋友们告诉我,这种梦幻感给我的双眼带来了可怕的白内障:太阳下山了,蟋蟀来来去去,树叶变黑了。我和朱丽叶仍然孤独地站在草坪上投篮,“500分为赢,”她喊着。她得了500分取胜后,说:“你一定也要打满500分。”我打满了,夜仿佛变长了,她又在喊“以800分为赢。”我们又打下去,又以1100分为赢。打呀打,天永远不会亮起来。
“投篮,”帕丁金先生说,“你是代我的。”
这使我目瞪口呆,我投了个球,当然没有命中。上帝保佑,微风习习,我又投了个篮板球。
“你是41分,让我来。”朱丽叶说。
帕丁金先生在球场远端的草地上席地而坐,脱下衬衫,光穿内衣,他一天没刮胡子,简直像个货车司机。布兰达原来的鼻子正好对他合适,上面隆起来,鼻梁上像嵌进了一块八边形的钻石。我想,帕丁金先生从不费这份心,去把他脸上的这块钻石刮掉。但他却带着愉快和自傲的神气,花钱让布兰达到第五街医院取出那钻石,扔进抽水马桶。
朱丽叶投篮没有命中。我承认内心有一阵微弱的、快乐的波动。
“球转一点。”帕丁金先生告诉她。
“我再投一次行吗?”朱丽叶问我。
“来吧。”由于她父亲在边线上给她的指点和我自己在球场上并非甘心情愿的礼让,我感到没有机会赶上她了。但我突然又想赢,想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布兰达用一只胳膊撑着地,口中咀嚼着树叶,看着我们打球。厨房的窗帘已拉上去了,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下,余晖已不再影响室内的灯光。帕丁金太太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这时卡乐塔出现在后边的台阶上,一只手拿着桃子在吃,另一只手拎着一桶垃圾,时而也停下来看一下比赛。
又轮到我投,我又没命中,便笑着对朱丽叶说:“我再投一次行吗?”
“不行。”
这样,我就懂得了这种比赛是怎样进行的。多年来帕丁金先生一直对他的女儿们说,只要她们要求投篮就让她们投球;他能这样玩。然而,肖特山的太太和仆人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却感到不能这么玩,但我不得不这样做,也这样做了。
打满了100分,比赛结束,朱丽叶说:“多谢,尼尔。”蟋蟀的幻觉又出现了。
“不用客气。”
在树下,布兰达微笑着:“是你让她赢的吧?”
“是的。”我说,“但也不能肯定。”
我的话使布兰达很舒坦地说:“甚至罗纳德也是故意让她赢的。”
“朱丽叶真有运气。”我说。
三
第二天早晨,我在图书馆对面的华盛顿街上找了个停车处,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我不想马上穿过马路去上班,决定去公园里散散步。因为我不太想跟同事们凑一块儿。我知道他们在装订室里喝着早晨的咖啡,身上还散发着上周末在阿斯伯里帕克喝的橘子露的味道。我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望着布洛德大街以及清晨车水马龙的景象。卡拉瓦纳的班车在几条街之遥轰隆隆地向北驶去,这声音我听得分明。阳光充足的、碧绿的车厢虽旧却很干净,一路上车窗敞开。有几个早晨,为了消磨上班前的时间,我走到铁轨上,凝望着打开的车窗,窗台闪过穿着热带衣服的人们的肘子,手提箱的边,它们标志着从梅普尔乌德、奥林奇斯及郊区来的商人的特征。
公园西边是华盛顿街,东边是布洛德街,空悠悠的,树荫覆地,散发出树木、夜晚和狗屎的味儿,夹着一点潮气,说明犀牛般庞大的洒水车已经驶过,洒扫了闹区的街道。穿过华盛顿街,我后边便是纽瓦克博物馆——不用细瞧就可看到:前面是一对东方色彩的花瓶,活像王公的两只痰盂,旁边是小型的附属建筑物,也是我们当学生时乘了专车去游览的目标。小房用砖砌成,很陈旧,墙上爬满了葡萄藤,这使我想起新泽西州与我们这个国家初创之间的联系,与乔治·华盛顿的联系。我现在所在的公园里,一块紫铜纪念碑告诉我们这些孩子,他曾在此训练他英勇善战的军队。公园尽头的博物馆后边有一建筑物,那原是一家银行,我就在那里上的大学。它几年前改建成为鲁特格斯大学的一个分部;在原来的银行老板会客室里,我上过关于当代道德问题的课程。虽然现在时值盛夏,而我已离开大学有三年之久了,但我仍然记得其他同学的名字,在班贝格和克雷斯格商店,我和朋友们晚上一起打工,用推销过时女鞋所挣的钱支付实验费。然后,我又朝布洛德街望去:窗玻璃上灰尘蒙蒙的书店与简陋的小餐馆之间是一个小小的用帐篷搭成的艺术剧场。我曾站在帐篷下,为了看看《狂欢》中海地·拉玛的裸体游泳,谎报自己的年龄,又悄悄塞给收票员二十五美分。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那斯拉夫美女型的质朴使我感到多么失望啊……我坐在公园里,感到自己对纽瓦克了如指掌,我对它的依恋如此之深,以致这种感情不能不发展成为热爱。
不知不觉已是九点了,周围的一切都在奔忙。脚跟晃晃悠悠的姑娘们在对面的电话间转门中旋转,汽车喇叭拼命鸣叫,警察嚷嚷着,吹着哨子,指挥着来来往往的驾驶汽车的人。圣文森特教堂黑色的大门关上了,为早起做弥撒而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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