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新星正在诞生,月亮由半圆形变为圆形。布兰达一边讲话,一边扯拉着球拍套上的拉链,第一次显出忸怩不安之态,这使我也紧张激动了。对此,我们都已有准备,似乎没有这次会见也同样会如此。
“你堂妹多丽丝长得怎么样?”她问。
“她长得很黑——”
“她是不是——”
“不,”我说,“她脸上有点雀斑,乌黑的头发,高高的个儿。”
“她在哪儿上学?”
“在北安普敦。”
她没有回答,不知道她究竟理解了多少我的意思。
“我不认识她。”她等了一会儿才说,“她是新会员吗?”
“是的吧,她们迁到利文斯顿才两年。”
“噢。”
至少在五分钟之内没有新的星星出现。
“上次我给您拿眼镜的,您还记得吗?”我问。
“我想起来了。”她说,“你也住在利文斯顿吗?”
“不,在纽瓦克。”
“我小时候也住在纽瓦克。”她主动地说道。
“您现在想回家吗?”我突然变得生气了。
“不,我们还是走走吧。”
布兰达踢着小石子,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您为什么天黑后才在网前活跃起来?”我问。
她转过身微笑着,“你也注意到了,可老辛普奎今还未意识到。”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喜欢靠网太近,除非我肯定她回不了球。”
“为什么?”
“因为我的鼻子。”
“什么?”
“我担心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整过形。”
“什么?”
“我的鼻子动过手术。”
“那是怎么回事?”
“有些凹凸不平。”
“很明显吗?”
“不,”她说,“过去我很漂亮,现在更美了。我哥哥准备今年秋天也去整形。”
“他也想更漂亮吗?”
她未予理睬,又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并不是说着玩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整形。”
“他想……除非他成为体育教师……但他不可能。”她说,“我俩都像父亲。”
“他正在做整形手术吗?”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对不起,我并不讨厌。”转而我想提一个听上去大家感兴趣的问题,以恢复原有的彬彬有礼之态,但并未如愿——我的声音太响了,“动手术花了多少钱?”
过了—会儿,布兰达才说:“要一千美元,除非叫宰猪的给你动手术。”
“让我想想花的钱是否值得。”
她又转过身去,站在凳子旁,把网球拍放在上面,“如果我让你吻我,你就不会这样讨厌了吧?”
为了接吻的姿势免得太别扭,我们还得多走两步,但随着一阵激动,我们迫不及待地在原地接吻了。她的一只手搭着我的脖子,我紧紧地搂着她,双手从她的身侧绕到她的背后。在她的肩胛骨上,我触摸到两块湿渍,再往下,我明显地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动,仿佛她的乳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甚至透过衬衫都能感到。这颤动犹如鸟儿振翅欲飞,然而那翅膀很小,并不比她的乳房大。我不嫌那对翅膀小——因为我无需老鹰把我驮升到一百八十码高的肖特山,那里的夏夜比纽瓦克凉爽宜人得多。
二
翌日,我又替布兰达拿眼镜了,不过这一回并不是当她的临时雇员,而是去当午后的客人;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但总比前一次有了进步。她身穿黑色游泳衣,光着脚丫,混杂在那些穿着古巴高跟鞋,鼓着乳房,戴着戒指和大草帽的女人当中。我听一位肤色黝黑的女人用剌耳的尖声说,这些物品全是她们在巴巴多斯逗留时,从一个可爱的小店里买的。布兰达在她们中间显得优雅而纯洁,犹如水手们所梦寐以求的波利尼西亚少女,尽管她还戴着墨镜,而且姓帕丁金。在游向游泳池边时她喝了一口水。在游泳池边,她举起湿漉漉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脚跟。
“下来,”她眯缝着眼对我说,“我们一起玩吧。”
“您的眼镜,”我说。
“噢,把这讨厌的东西砸了,我恨死它了。”
“您的眼睛为什么不也动一下手术?”
“你又来罗嗦了。”
“对不起,”我说,“我要把它交给多丽丝。”
多丽丝已把安德烈王子离开他夫人一事抛诸脑后,她现在也并没有为可怜的伊丽莎白公主孤苦伶仃的命运沉思默想,而是在想着,夏天突然来临,自己最近发现肩膀上正在脱皮。
“劳驾看好布兰达的眼镜好吗?”我说。
“好的。”她把半透明的皮屑弹向空中,口中还说着“真见鬼。”我把眼镜递给她。
“说什么也不能给她拿眼镜,把它放下吧,我才不是她的奴隶呢!”她说。
“多丽丝,你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吗?”多丽丝坐在那儿,有点儿象劳拉·辛普森·斯托劳维奇。辛普森已从游泳池的另一端避开我和布兰达走掉了,因为(我猜想)那天晚上布兰达把她打败了,也许是因为(但我不愿这样想)我在场使她感到尴尬。但不管怎样,多丽丝不得不承受我对她和辛普两人的责备。
“谢谢,”她说,“在那天我把你请来以后。”
“那是昨天。”
“那去年呢?”
“对,你母亲去年也曾叫你邀请埃斯特家的孩子,这样他在给他父母写信时他们就不会埋怨我们没有照顾好他了。每年夏天我都要倒运。”
“你早该和他们一起去。这不能怪我们。我们不负责照管你。”从她的谈话中我可猜到她在家里一定听到了些什么,也许她收到了星期一的信件,那是在她从斯托或达特茅斯回到北安普敦以后,或是她与男朋友在哈佛的罗威尔宿舍楼洗了淋浴,度了周末回来以后。
“跟你爸爸说别担心。阿伦叔叔是个好人。我会管好自己的。”我跑着回到游泳池,潜入水中,像海豚一样地出现在布兰达身旁,把我的腿轻轻搁在她的腿上。
“多丽丝好吗?”她问。
“在脱皮,”我说,“她要去做一下皮肤整容。”
“别瞎说。”说完,她就潜到我的身底下,用手搔我的脚底。我缩回脚也潜到离开歪歪扭扭的黑色游泳池底线不到六英寸的地方,这底线构成游泳池的泳道。我们对着嘴唇接吻。她在“绿胡同乡村俱乐部”游泳池底望着我微笑。浮在我们上面的腿晃动着,一对绿色的脚蹼一掠而过。我的堂妹多丽丝浑身的皮可以蜕光,格拉迪斯舅母每晚可以准备二十份饭菜,亚利桑那火炉可以烤掉我父母的哮喘,还有那些身无分文的逃兵——我对这一切全不在意,一心一意迷着布兰达。她往上浮时,我把她拉过来,用手钩住了她游泳衣的前襟,拉开她的衣服。她的两只乳房就像两条长着粉红鼻子的鱼向我游来,她让我甩手捧住它们。过了一会儿,太阳亲吻着我们,我们离开了池水。我们俩由于太高兴而顾不上笑了。布兰达把头发上的水珠抖到我脸上,就是这几滴落到我脸上的水,使我感到她已答应和我共度夏天,但我希望的远不只是夏天而已。
“你要太阳镜吗?”
“你靠得很近,我看得一清二楚。”她说。在一顶天蓝色遮阳伞下,我们肩并肩地躺在两张躺椅上,椅子的塑料面擦着我们的游泳衣和皮肤,嘶嘶作响;我转过头看了布兰达一眼,闻到了自己肩上晒干的皮肤的香味。我像她一样地转身对着太阳,相互交谈着,天也变得更炎热,更明亮。闭上眼睛,眼前一片五彩缤纷。
“这一切都很快。”她说。
我轻轻地说:“没发生什么事。”
“对,我猜没什么事。但我感到好像已经发生了什么似的。”
“在十八小时之内吗?”
“对,我觉得……被人追求……”等了一会儿她说。
“是你邀请我来的,布兰达。”
“你为什么总叫人有点讨厌?”
“是吗?我可不是故意的,天地良心。”
“你是故意的!‘是你邀请我来的,布兰达。’那又怎么样?”她说,“反正这绝不是我的意思。”
“对不起。”
“不要道什么歉了,你这样做已习惯成自然了,甚至都没有真心诚意道歉。”
“现在是你在使我感到讨厌。”我说。
“不,我不过摆了一些事实而已。我们不要再争论不休了,我喜欢你。”她转过头来一望,目光停了约一秒钟,仿佛要从她自己的肉体上闻出夏天的气息。“我喜欢你的模样。”她实实在在的语气消除了我的窘迫。
“为什么?”我问。
“你这健美的肩膀是从哪儿来的?你打什么球吗?”
“不,”我说,“我生就这样一副肩膀。”
“我喜欢你的体魄,真是健美。”
“我很高兴。”我说。
“你也喜欢我的体态,对不对?”
“不。”我说。
“那它就和你无缘了。”她说。
我用手背压着她的耳朵整平了她的头发,谁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说:“布兰达,你还没向我了解过我的情况呢!”
“你有什么感觉?你要我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是的,”我说,我顺着她给的台阶下,虽然她的这个台阶可能并不是出于和以前同样原因而给的。
“你感觉怎样?”
“我想游泳。”
“好吧。”她说。
那天下午其余的时间我们都泡在水中。游泳池底划了八条与游泳池长度一样的线,我们几乎在每条泳道上都待过一会儿,离黑线条很近很近,伸手可及。我们回到椅子上,慢条斯理,俏皮,激动而温柔地哼着歌儿,赞美我们之间初萌的感情。坦率地说,以上这种感情是直到我们用语言讲出来时才感到有的——至少我是这样;用语言表达这种感情就等于是把它创造出来再占有它。我们把这种奇怪和新鲜之感打成一个泡泡,这泡泡正像爱情。我们不敢对它嬉戏太久,谈论太多,否则它将破裂消失。我们一会儿坐上椅子,一会儿又钻进水里,一会儿促膝而谈,一会儿又相对默然。鉴于我对布兰达摆脱不掉的紧张不安,以及布兰达在她与她对自己的认识之间筑起的自高自大的壁垒高墙,我们还算相处得很好。
四点左右,布兰达在游泳池底猛地挣脱我,冲出水面,我也随之露出水面。
“怎么啦?”我问道。
她先撩一下前额的头发,然后用手指着游泳池底,“哥哥,”她说着,一边咳出呛进的水。
像剃平顶头的海神突然从海里冒出来一样,罗纳德·帕丁金在我们原来待过的较浅的地方钻出来,巨大的身躯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嗨,布兰恩,”他说着用手掌猛然击水面,激起一阵水花溅到布兰达和我的身上。
“你高兴什么呀?”她说。
“扬基队赢了两场。”
“今晚我们邀请米基·曼特尔[棒球明星]来吃晚饭吗?”她问道。“扬基队赢球,”她对我说,迈着轻盈的脚步,好像下面的水变成了大理石,“我们就给米基·曼特尔加个位置。”
“你想来个比赛吗?”罗纳德问道。
“不,罗纳德,你自己去比吧。”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提起我。我尽量幅度小地划水,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作为没有被介绍过的第三者,我一声不吭,向后退了几步,等待着相互寒喧。运动了一下午,我感到疲倦了,希望兄妹俩说笑不要太长。很荣幸,布兰达为我作了介绍,“罗纳德,这是尼尔·克勒门。这是我的哥哥罗纳德·帕丁金。”
在池水中我们相隔十五英尺,罗纳德伸出手和我握手。我也伸出手和他握手,但没有像他所期望的那么郑重其事。我的下巴滑进水里有一英寸。我立刻感到精疲力竭。
“想比赛吗?”罗纳德很客气地问我。
“来吧,尼尔,跟他比吧。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今晚你去吃晚饭。”
“要我去?那我也要给舅母打个电话,你刚才没说过。我的衣服……”
“一顿便饭[法语]而已。”
“什么?”罗纳德问道。
“游吧,孩子。”布兰达对他说,布兰达亲了一下他的脸,我感到一阵酸味。
我说我得去打个电话,请求不参加比赛。到了用蓝色瓷砖砌成的游泳池边,我回头看见罗纳德伸展矫健的四肢,大幅度地在水中划动。他给人这样的感觉:在游泳池来回游六次,他就获得把池水通通喝完的权利。我可以想象出他和我舅舅麦克斯一样,有着硕大的膀胱,能喝大量的水。
我告诉格拉迪斯舅母今晚只要准备三个人的饭菜就够了,但她并不感到轻松,只是在电话中说“太棒了”。
我们没有在厨房里吃饭,我们六人——布兰达、我、罗纳德、帕丁金夫妇及布兰达的小妹朱丽叶围坐在餐厅的桌上。一个耳垂上穿了孔、但未戴耳环的、长得像印第安纳瓦霍人的黑人卡乐塔为我们端饭上菜。我坐在布兰达的旁边,她的穿戴对她来说还是很随便的:短裤、紧身内衣、白马球衬衫、运动鞋、白袜子。我对面坐的是十岁的朱丽叶,圆圆的脸蛋,聪明伶俐。晚饭前其他同街姑娘都在和男孩们玩耍,她在屋后的草坪上与父亲帕丁金打高尔夫球。一见帕丁金先生就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只不过他说话时每个音节前后并不喘气。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健,讲话不注意语法,吃饭狼吞虎咽。他用瓶装法国调味品搅拌色拉,前臂皮下青筋暴出。他一人吃了三份色拉,罗纳德吃了四份,布兰达和朱丽叶各两份,只有帕丁金太太和我每人吃一份。我并不喜欢帕丁金太太,尽管她是今晚围坐在饭桌旁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她对我过于客气。她那紫色的眼睛,乌黑的头发,高大而诱人的体形,使我感到她有令人倾倒的姿色,像一个野蛮的公主被驯服成为国王女儿的佣人——这个女儿就是布兰达。
从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后面的草坪以及两棵一模一样的橡树。这两棵树也可以称之为运动器材之树。就像从树枝上掉下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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