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芝稍有心虚, 但她这么多年从没把二房看在眼里,更何况黎秋白就是个二房的遗孤,孤孤单单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就是仗着有一门好亲事,竟然就敢跟她来耍威风,变聪明了有怎么样,张梅芝永远也忘不了黎秋白为了一口吃的,像只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
他们二房的人就是低贱!
张梅芝理不直气也壮, 更不信黎秋白有能耐让她院子里的人都消失,对方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难不成还敢跟她动手, 到时候孝道两个字压不死他, 别说嫁到忠勇侯府了,满京城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张梅芝脑袋里闪过数道想法, 竟然觉得黎秋白敢这么跟自己对着干, 是件儿好事情。
她正愁没办法去找黎秋白的茬儿呢, 他自己撞上来,被自己这个当长辈的教育教育,顾鸣洲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她见黎秋白还盯着她的脑袋看, 故意摸着簪子, 笑着道:“哎呀, 瞧你这目不转睛的样子, 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 也是,这簪子上的宝石可不是好得的, 红如鸽血,触手生温, 是顶顶好的物件儿,要凑这样一副头面,更是不容易。你瞧瞧,这都在库房里搁了多少年了,拿出来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可见款式也不俗。”
她洋洋得意的脸孔,在黎秋白眼中显得愈加可恶。
黎秋白庆幸现在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情绪稳定,对张梅芝的讥讽刁难都能稳住不动气,看她就像看跳梁小丑,他笑得比张梅芝好看,尽管现在还有点病容,也不难看出他的父母是多么风华绝代的人物,精致的眉眼温润柔和,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却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张梅芝心口。
“我母亲的嫁妆自然是好东西,这家里的摆件儿有几个不是我母亲嫁妆里的呢,你敢跟我对一对吗?有道是‘不问自取是为贼’,不知我国的律法有说过,夫家的人能随意处置女子夫郎的嫁妆吗,要是不能随意处置,这嫁妆怎么被开启,还被人拿出来用了?张家就是这样的教养吗。”
“你胡说什么!”
张梅芝疾言厉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都被她给震倒了滚落掉地上,清脆的碎瓷溅了满地,泠泠咚咚的好听,黎秋白注意到了,这茶杯也是好东西,可惜以后成不了一套了。
他歪歪头,故作疑惑,神情天真而美好:“伯母难道是耳聋了吗,我说你们张家的教养不好,张家教养的女子也不好,我这自小养在你膝下的姐姐,恐怕也没什么教养吧。”
黎秋白其实不想拿一个女子的成长经历作为打击人的借口,但处在什么时代,就要按照什么时代的规则办事,张梅芝一家无情无义要害他性命在先,他若是轻轻放过,便对不起关心爱护他的所有人。
张梅芝被他气得半死,根本没有料到黎秋白变正常了,会有这样一副伶牙俐齿,他不是没有读过书,上过学,怎么连律法都知道,还知道掐人的七寸!
“你才是没有教养,我是你的长辈!也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来人啊,丝雨!彩云!”张梅芝高声喊道,原本应立刻应声进来的婢女没有一个出现,张梅芝连忙又唤了几个,这回连着婆子,小厮,能叫得上名字的,全叫了一遍,喊到后来嗓子都不舒服了,也不见一个人影。
这回张梅芝是真的有点害怕了,她不知道黎秋白想干什么,这屋子里除了她,就是黎秋白主仆,外边还不知道有多少对方的人候着,她看不见摸不清,心里渐渐打起鼓来,没底的滋味儿着实不好受,张梅芝强撑着站直身体,想拿出自己的威严来。
黎秋白却好整以暇的坐着,理都不理张梅芝,还示意连翘给自己倒杯茶喝,说了这么多,嘴巴都要干了。
连翘给黎秋白倒了茶,茶壶都给拎了过来,张梅芝眼巴巴的瞧着茶壶远了,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她方才也喊累了嗓子,这会儿正干巴巴的难受,看黎秋白小口小口斯文的喝茶,张梅芝恨得牙根痒痒。
“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梅芝从来不是有度量的人,她也没什么高明的手段,纯粹是当初张家有眼光挑中了黎海辰,又碰上了不争不抢的黎江辰夫妻,原本也是好好的过着日子,谁知道曲家突然倒台,曲夏悲伤过度,黎江辰带曲夏出去散心也能双双遇险丢了性命。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除了黎海辰后院的女人太多给她添了些堵,就没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谁知道会在黎秋白身上栽了跟头。
悄悄处置了黎秋白行不通,顾鸣洲的人都看着呢,光明正大更不信,他们侯府的名声不好听,她退避三舍不去管,黎秋白还能上门跟她挑衅,她真恨啊,都落水里那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是没把黎秋白淹死呢!
张梅芝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小傻子黎秋白还能忽悠着相安无事,变聪明的黎秋白一定会让他们家破人亡。
她眼睛里全是黎秋白,还是个孩子呢,端茶杯的动作都那么优雅,侧脸光洁精致,微微含笑的唇畔是那么岁月静好,冬日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棂散落在他身上,把那套浆洗的发白的衣衫都衬得金灿灿的,比她精心教养的女儿和儿子都优秀。她都已经这么歇斯底里了,黎秋白还是沉静的。
张梅芝猛地泄了气,声音像是苍老了几十岁:“是,我动了你母亲的嫁妆,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啊,这么大的侯府,有多少开支你知道吗,每天睁开眼睛,这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流走了,若不是实在为难,我怎么会轻易动一个女子的嫁妆呢,你也知道咱们侯府是什么光景,你伯父又有多少能耐,我这么做,实在是无奈而为之啊!况且又不是有来无回,等你出嫁的时候,你母亲的嫁妆还是你的。”
黎秋白冷笑,这是威胁不成开始道德绑架了,卖惨也不是这么卖的,他把茶杯放下,一一算账:“第一,侯府是侯府,我家是我家,我母亲的嫁妆就是烂在库房里,也不该进了你们的嘴,上了你们的身,你们侯府有多少开支跟我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你们自己没本事经营不善,还想让我家来兜底,吃绝户也不是这么吃的。”
“第二,不用等到我出嫁,这嫁妆也该由我握着,由我来管,我不管你今天有多少个理由等着,又有多少苦衷要诉与我说,我母亲的嫁妆你都得拿出来,我是带着嫁妆单子来的,里边少了一根线头,一根针,都不行。”
张梅芝脸色铁青,这小畜生油盐不进的模样跟他那早死的爹妈一个样,都那么让人生厌。
“那我就明白儿的告诉你,没有,早就花完了!”
黎秋白早知她不甘心,让连翘把她收集的证据拿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几句话,看起来毫不起眼,张梅芝也没放在心上,但黎秋白一出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花完了的话,想必也没钱去大牢里赎我大伯吧。”黎秋白微笑着,眼神却冷得很:“你猜,这反诗呈上去,大伯会不会丢了脑袋呢,这人没有本事,就老老实实享祖荫呗,怎么还这么爱发牢骚啊,发牢骚也就算了,还要写诗,写了诗不悄悄处理,还留着欣赏,我大伯很满意这首诗吧,简直把自己当怀才不遇的大英雄了。”
“不可能!你以为你随便拿首诗就能糊弄我,你少装神弄鬼!侯爷是最最忠心的臣子,你空口百叶污蔑朝廷官员,你才是那个要蹲大牢的!”
黎秋白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摇摇手里的纸片,说:“爱信不信吧,反正他写了不少,我这里一半,顾世子那里一半,我要是好好的呢,你们也能凑合活着,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全都得给我陪葬。”
张梅芝不敢赌,因为她知道,黎海辰就是这样一个粗心大意,刚愎自负的人。
直到这一刻,张梅芝才不得不低下头,什么抢婚事,什么嫁妆,都是虚的,没有命在,什么都没有意义,她还没活够呢,她还没看着女儿出嫁,没看到儿子成才,她不能死,顺恩侯府也不能倒。
“我知道了,弟妹的嫁妆我今天就收拾出来,最晚明天下午交给你,你可以派人一起看着,看着有无错漏,有些锦缎布匹肯定是不能用了,我会补你新的,要么折你银子,不少你一根针一丝线。”
张梅芝缓缓一个深呼吸,像是呼出了精气神儿,看起来真的憔悴了起来,红宝石的簪子都抬不了气色了,“还请你高抬贵手,从今往后,我会约束着妍姐儿他们,看在你们流着相似的血的份儿上,别拿他们出气,都冲着我来。”
黎秋白还算满意,吵也吵了,怼也怼了,心口的气舒了出去,浑身的骨头都轻了,留下八方并两个婢女,带着剩下的人浩浩荡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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