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之又换了个说法,好生好气地哄:“或者你要怎么消气,只要你说,我都照做,行吗?”
“您安静一会儿吧。”林慕头疼,“我……”
他其实没有真的生气,就是有些气恼顾随之这样随心所欲地戏弄他。
与其说气顾随之,不如说气自己。
他的年纪说大也不算大,在动辄成百上千岁的修仙界,他这个年纪就太不起眼了,偶尔出去走动,碰到那些修为高辈分也高的,还会被人骂一句不知所谓的小子。
说小,前世也活了几百年。
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墨寻正想找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水缸边看鱼,却又被墨鹤妙扳着肩膀转了半圈,又重新面对起了墨鹤妙和方绫。
墨寻不满:“干嘛呀!”
墨鹤妙点着墨寻的头:“小傻子,你倒殷勤,连着两天来探望太子哥哥,怎么没见你来探望我?”
墨寻问:“二哥哥也病了?”
“没有。”
墨寻扁了扁嘴,露出很无语的表情:“没生病,也要探望?”
“又不是只有病了才能探望。这是情谊。”
墨鹤妙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突然笑得很狡诈:“小傻子,二哥问你,要是二哥和太子哥哥同时病了,你去看谁?”
墨寻:“……”
多坏啊这人!!
多阴险啊这人!!
这问题和过年的时候问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更喜欢奶奶还是姥姥”的亲戚有什么区别?!
还好墨寻是个傻子。
他能用自己的方式解答这道世纪难题。
墨寻:“嘿嘿,要是大哥哥和二哥哥同时病了,我就让阳萝把我切成两半,我一起去。”
顿了顿,墨寻又把这个世纪难题抛回给了墨鹤妙:“那,二哥哥,你更喜欢左边的我,还是右边的我?”
墨鹤妙:“……”
从方才起,方绫一直没讲话,而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墨寻。
这会儿,终于没忍住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墨寻立刻扭过头去看他。
方绫板着脸:“干什么?别看我。”
墨寻倒也听话,说不让看,就不看。
又背过身趴在水缸边看鱼。
背后,有人见三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殷切地迎上来,和墨鹤妙攀谈起来。
墨鹤妙跛着足跟他们往外走了几步。
方绫却没走。
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盯着和锦鲤碎碎念的墨寻。
眼神新奇又探究,像是在看一只美人鱼——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的那种。
墨寻也不理他,絮絮叨叨地和缸里的两条锦鲤说话。
直到说到口干舌燥,直起身,像是突然发现方绫还在一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笑起来,问方绫:“你也在听我讲故事呀?”
他问方绫:“我来考考你。”
“你能不能说出作者写门前两颗枣树的用意?说出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情感,突出了人物什么样的形象特点?”
方绫:“……”
方绫没有理会墨寻的胡言乱语。
他目光像狼一样,幽幽狠狠地看着墨寻,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墨寻懵懵的:“记得,什么?”
方绫没再答,只是解开护腕撩起衣袖,给墨寻看他的手臂。
结实劲瘦的手臂,覆盖着协调流畅的肌肉。
只是短短一截,就相当有美感。
但让人心生可惜的是,方绫的小臂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微微鼓起,泛着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的紫红色。
“你打的,不记得了?”
墨寻垂眸盯了很久。
久到方绫都生出了一种墨寻似乎要把他的手臂盯个对穿的错觉,不自在地想收回手臂的时候,墨寻才有了动作——
墨寻突然伸出手,将手掌覆盖在那些疤痕上,揉了揉。
方绫猛地缩回了手臂:“别碰!”
“我不记得了。”墨寻乖乖回答他刚刚的提问:“真的是我打的呀?我不记得了,为什么啊?是不是你欺负我了?”
这人就算没有记忆,也惯会推卸责任。方绫更气,他冷着声音:“……我哪敢欺负你?分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见到我就来打我骂我。”
墨寻满脸吃惊的表情:“我,我这么坏?”
他用脚蹭着地面,蹭来蹭去蹭来蹭来去的:“那……对不起啊。”
方绫浑身一震。
他眼神微妙地看着墨寻。
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久居战场,生死看淡。
本身也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在军队的时候,和手下的人也没少起过冲突。
军队里,没有隔夜的仇。
实在气不过某个人,就拉着那人打一架,气也就消了。
但墨寻不一样。
方绫就没见过墨寻这么恶心的人。
打他,骂他,侮辱他。
懒得和他计较,却只换来下一次更厉害的羞辱。
也不是没想过想要把他折断双手双脚,绑在马后拖他二里。
但终究也只是想想。
却没想到,墨寻竟变成了傻子。
一个忘记了自己做过的所有事的傻子。
不再跋扈,不再恶毒。
不再随意欺负别人。
甚至……
上次老皇帝当众要强迫歌女时,是墨寻主动站了出来。
方绫本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墨寻。
更别提,还听到了墨寻的道歉。
他这人耳根子软,一句“对不起”,他的气便消了大半。
纵使墨寻之前再不堪,可现在的墨寻只是一张白纸。
方绫觉得,他许是不该再用之前的态度去对待墨寻。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重新把护腕再缠在小臂上。
正想着,手里又被墨寻塞进来一包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看到里面包着的糖块。
墨寻道:“给你吃。”
“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你不吃?”
方绫摇头。
方绫分明都拒绝了,墨寻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突然伸手拿起一块糖往他嘴里塞。
方绫后仰着身体死命躲墨寻的手,却因身后就是墙壁,即便是躲也不能躲太远。
无奈,只能任由那块糖被墨寻抵着喂到了嘴里。
丝丝缕缕的甜味顺着方绫的舌尖化开。
但下一秒,那甜味竟变成了强烈的酸。
方绫被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呸”地将糖吐到手里,才发现糖粉里包裹着的是一颗青梅。
墨寻拍着手大笑起来:“这是我让阳萝能找到的最酸的梅子,哈哈哈哈,你刚刚脸都皱了哈哈哈!”
看墨寻笑得前仰后合,方绫意识到自己是被整了。
他黑下脸,伸手去抓墨寻。
墨寻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但他的动作哪可能快得过方绫,刚一转身,就被捞住领子。
方绫像拎小鸡一样,把墨寻拎到面前,把那糖袋子打开,拿了一颗塞到墨寻嘴里。
直到看到墨寻被酸的五官都挤在一起,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一抬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这边儿。
呵呵笑着:“小殿下和小侯爷真是孩子心性,至善至纯!”
也不知道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真心恭维。
方绫目光从说笑的几人脸上扫过,去看已经被酸得坐倒在地上的墨寻。
他捂着腮帮,吸溜吸溜地抿着嘴里的梅子,也不肯吐出来。
吃的格外有食欲的样子。
要不是刚刚方绫已经尝过味道,看墨寻这样,肯定以为他口里是什么佳肴。
墨寻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
方绫突然觉得,自己小臂上,刚刚被墨寻摸过的伤痕有些发热发痒。
他屈膝,半蹲下身,右手朝墨寻伸出去:“起来。”
“我不。”墨寻含含糊糊地道:“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我还没睡觉呢。”
方绫:“……”
他叹口气,捞住墨寻的手臂,直接把人拽了起来。
墨寻嘿嘿笑。
傻死了。
和这样的人面对面,真是有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方绫抿了抿唇,凑近墨寻:“墨寻,你最好一辈子都这样傻着。若是你有一天恢复记忆,我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墨寻眨了眨眼。
一个人忽高忽低地走过来,正是刚和别人讲完话的墨鹤妙。
他一双醉眼看看墨寻又看看方绫:“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墨寻答:“哦,他说他要对我留情。”
方绫:“……???!”
支棱着耳朵偷听的众人:?!
方绫觉得,若说刚刚那颗梅子是把他酸倒了,那他现在就是吃了黄连——
真是有苦说不出!
-
又等了等,有几人从墨澄镜房里离开。
就轮到墨鹤妙和墨寻前去探望。
进入内室前,墨寻频频回头看方绫:“你不和我们一起去看大哥哥吗?”
方绫道:“二位殿下和太子殿下难得兄弟团聚,下官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墨寻仰头看墨鹤妙:“他说啥?是不是嫌我们吵?”
方绫:“……”
墨鹤妙大笑出声,连用扇柄敲墨寻的头:“你呀你呀!”
回想起自己昨夜睁眼时,看到的那两个漆黑扭曲的泥人面庞,和自己惊恐的心情,墨澄镜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隔着衣袖笑着按了一下墨寻的手背:“不是三弟的错,是我太胆小。”
墨寻那叫一个感动。
多好的一个人啊。
都被吓吐血了,还这么善解人意。
墨寻默默把袖子里的两只小泥人揣揣好。
——今天这两只比昨天的还丑,就不放出来吓唬墨澄镜了。
墨鹤妙注意到墨寻的动作,在后面鼓掌:“好好好,太子哥哥和小傻子兄弟情深,情谊深厚,臣弟好欣慰啊。”
短短一句话让墨鹤妙说得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
墨鹤妙的话还没说完:“唉,看得我这个残废好生羡慕。”
墨澄镜刚恢复了一些红润的脸色蓦地又白了下去:“二弟,不要这样讲。”
墨鹤妙“呵”了一声:“怎么?刺到太子殿下的耳了?”
墨澄镜白着脸色,墨鹤妙则挑衅地看着他。
墨寻左看看,右看看,感受着室内突然凝固住的空气,眨了眨眼,突然一昂头,大哭起来。
他扯着嗓子哭嚎,声音又大又洪亮,把墨澄镜和墨鹤妙都吓了一跳。
墨澄镜咳嗽都忘了,来拍墨寻的后背:“三弟,三弟怎么哭了?”
墨鹤妙脸上闪过犹豫,踟蹰了一会,踉跄着走上前来,捂墨寻的嘴:“小傻子,你哭什么?”
墨寻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滴:“大哥哥和二哥哥吵架,我害怕!”
墨澄镜和墨鹤妙闻言皆是一愣。
两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没想到墨寻竟能感受到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分明已经变傻了……
看墨寻不停地喊害怕,墨澄镜与墨鹤妙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墨澄镜抚着墨寻的背:“三弟莫哭莫哭……吃不吃点心?我叫他们去拿……”
墨鹤妙也哄:“小傻子,你哪只眼睛看到吵架了?别嚎了,二哥的耳朵都快被你叫聋了,让外面那些人听到丢脸的可是你。”
像是为了配合墨鹤妙的话一样,屋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和关切的问询声。
“殿下,没事吧?”
“二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小殿下?小殿下?您怎么了?”
墨澄镜咳嗽着:“……无事,退下吧。”
墨寻丝毫不受干扰,继续哭嚎:“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大哥的大哥叫二哥,二哥的大哥叫大哥,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墨鹤妙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嗡嗡直痛,也不知道是被吵的还是因为一不小心去思考了墨寻在说什么。
他索性去捂墨寻的嘴:“莫哭了莫哭了啊,小傻子。”
话还没说完,手心却被墨寻啃了一口。
墨鹤妙“嘶”的一声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墨澄镜。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无措。
墨鹤妙吸了口气:“小傻子,二哥不和大哥吵架了,你别哭了。”
墨寻的哭声小了一点:“真的?”
“当然是真的。”墨澄镜和墨鹤妙齐声道。
有了两人的保证,墨寻的哭声终于一点点小了下来。
墨澄镜和墨鹤妙均是松了口气。
墨澄镜看着墨寻哭花的脸,想用手帕给他擦擦,却被墨寻躲开。
墨寻抽泣两声,左看看墨澄镜,右看看墨鹤妙,问:“你们真的,不吵架了?”
“不吵了。”
“嗯。”
“那你们,和好。”墨寻道:“握手。”
墨澄镜和墨鹤妙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寻见状,扁了扁嘴,眼见眼泪又要流出来。
墨澄镜赶紧伸出手。
墨鹤妙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犹豫了良久,到底也伸出手,和墨鹤妙握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墨鹤妙问墨寻:“够了吧?”
“不够,”墨寻说:“大哥哥和二哥哥和我重复——再也不吵架了。”
“……”
墨澄镜墨鹤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他是个傻子就让让他吧早点顺着他说完早点结束”的意思。
于是都干巴巴地道:“再也不吵架了。”
墨寻却像是玩上瘾了:“那二哥哥再把大哥哥抱起来转个圈!”
“大哥哥蹲下让二哥哥骑大马!”
墨澄镜:“……”
墨鹤妙:“……”
墨鹤妙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忍不住一折扇打在墨寻头顶:“小傻子你不要太过分!”
墨寻抹了把脸,嘿嘿笑起来。
墨澄镜和墨鹤妙均是满脸无奈。
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个同样的想法——
要不以后,
别生孩子了。
……哄孩子也太让人心累了!
-
等墨寻按着墨澄镜躺下,哄他睡下休息后,和墨鹤妙一起从屋里退了出来。
方绫还背靠着墙壁,看到墨寻,问:“你方才怎么了?被夹尾巴了?哭那么大声?”
墨寻回头转圈:“尾巴?我哪有尾巴?”
方绫:“……”
墨鹤妙伸了个懒腰:“二哥要去喝酒了,小傻子,和二哥一起去么?”
墨寻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吃头孢了不能喝酒。”
“头孢?是何物?又在说傻话了。”墨鹤妙笑开,又用折扇拍了拍墨寻头顶,拖着跛足慢悠悠地走远了。
回了毓秀宫后墨寻看到全殿上下都在忙碌。
他问:“怎么了?”
一位宫女答:“过几日便是小公主的百日,皇上要大办宴席,提前让各个宫中都装点起来。”
墨寻“哦”了一声,知道老皇帝大概其实只是又想找个借口设宴。
他闲着无聊,跟着宫人们一起忙碌起来,帮忙挂灯笼、装红绸,累得出了一身的汗。
等吃过了晚饭,墨寻开始洗澡。
在洗澡这方面,墨寻不让人接近不让人看,阳萝担心墨寻出事,磨合了这么一段时间,两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墨寻用屏风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阳萝则远远地站在门口等着。
墨寻坐在浴桶里搓头发,搓得龇牙咧嘴心头火气,恨不得把这又沉又长的头发一剪子全剪了时候,听到阳萝说。
“对了,今日掌印大人差人送来了几块说是从一家很有名的铺子里送来的点心,说是给小殿下的回礼。那点心不太经放,小殿下等下要吃么?还是留着明早吃?”
墨寻“噢”了一声:“要吃,等下我边睡觉边吃。”
阳萝懵了一下:“……啊?”
她正想问问墨寻要怎么边睡觉边吃东西,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阳萝以为是哪个宫人,鼻尖却闻到了一股白梅冷香。
这味道……
阳萝浑身一震,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顾随之。
顾随之似笑非笑,俊美的面庞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中摇摇曳曳。
只是不知为何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寒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夺命鬼。
阳萝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来,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就要问好。
却见顾随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抬了抬手,让阳萝站起身。
阳萝哆哆嗦嗦地站起来,顾随之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阳萝心头满是疑惑,却不敢问,只敢照做。
她叫墨寻:“小、小殿下。”
墨寻含含糊糊的,一听就是又在水里吹泡泡的声音从屏风后响了起来:“咕噜噜……咋了?……咕噜噜……”
阳萝按照顾随之吩咐自己的话,问:“小殿下,您怎么看掌印大人?”
屏风后的墨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萝都以为墨寻是睡着了,要忍不住再叫他一声的时候,墨寻终于有了动静。
“掌印,是谁?”
阳萝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顾随之。
顾随之笑着抬了抬手。
阳萝这才敢直呼顾随之的大名:“就是掌印大人,顾随之。”
“啊,”墨寻的声音一下子就轻快明朗了:“你说他呀。”
“是,正是掌印。”阳萝吞了吞口水:“小殿下,您怎么看掌印大人?”
这回,墨寻答得很快,很铿锵有力:“是个男的!”
阳萝听到身后顾随之轻笑了一声。
“还,还有呢?”阳萝追问。
“头发很长。”
“还有呢?”
“长得很白。”
“还有呢?”
“还有,还有……”墨寻又咕噜噜地吐了一会儿泡泡,道:“长得好看,嘿嘿。”
阳萝听到顾随之又是一声轻笑。
“下去,咱家有话想和小殿下单独说。”
阳萝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满是担忧地退了下去。
-
屏风里,墨寻也听到了顾随之的声音。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阳萝那奇怪的问话不是试探,而是顾随之问的。
幸好他有时刻注意保持人设……
看着墨寻满脸懵懂的模样,顾随之表情更冷。
就连那一贯挂在脸上的淡笑都收了起来。
墨寻犹豫地问:“顾随之,你、你生气了?”
顾随之没答。
他蓦地松开钳着墨寻下巴的手。
朝门口走去。
墨寻拿捏不准顾随之的用意,趁着他回身的这段时间,赶紧从浴桶里跳出来,捞起衣服随意裹住身体。
——再坚强的男人光着屁/股的时候也是脆弱的。
衣服重新穿在身上,虽然被身上的水和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淋得湿哒哒的,但墨寻总算是有了点底气。
刚松一口气,却见顾随之又从门口走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湿漉漉站在角落里的墨寻,用修长白皙的食指点点桌子:“过来。”
墨寻站在原地不动。
顾随之眉梢微扬:“不听话,难道小殿下想被打板子?”
墨寻身子一抖,抿了抿唇。
虽是个傻子,却也知道打板子要疼。
便乖乖朝顾随之走来。
只是傻子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见墨寻看似在走,
实则向前两步,后退三步。
反而距离顾随之越走越远。
只怕是没过一会儿就要退到门外了。
顾随之险些被气笑:“……乖乖过来!”
墨寻见自己的小聪明被识破,只有垂头丧气地朝着顾随之的方向小步挪过去。
一边挪一边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人家牛顿看到苹果砸在头上能想到重力;墨皮罗洗个澡都能证明到地转偏向力;你看我前二退三就只能想到让我过去?这就是你不能当数学家的原因。”
“嘟嘟囔囔的又在说什么疯话?”
等墨寻走近,顾随之伸长手臂,抓住墨寻的手腕,一把把他捞到近前。
像是怕墨寻跑掉似的,顾随之还分开双腿,从外侧夹住墨寻的双腿。
他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墨寻唇边。
墨寻摇头。
顾随之的手用力了一些。
糕点带着力道抵在墨寻的唇上,碎渣簌簌地贴着墨寻的脸掉下来。
顾随之沉沉地盯着墨寻,目光幽暗,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墨寻甚至都有一种,如果自己不顺着顾随之,顾随之下一秒就会用那只冰冷的手掐住自己脖子的错觉。
墨寻深吸一口气,乖乖张嘴,把那块点心含到嘴里。
眉开眼笑没心没肺地鼓起了掌:“好吃嘿嘿!”
顾随之没搭话,只是盯着墨寻的唇舌。
等一块点心吃完,顾随之就又把一块新的糕点递到墨寻唇边。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
等一盘糕点喂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顾随之突然抬手,微凉的拇指按住墨寻的下唇:“小殿下。”
他的手劲太大,墨寻疼得直吸气,甚至怀疑自己的嘴巴已经破皮了。
刚要挣扎,那只冰凉的手却已经下滑,掐在了墨寻的脖子上。
顾随之不断加大力气,直到在墨寻脸上看到害怕,这才又放松了力气。
墨寻轻轻咳嗽着。
等止住咳嗽,墨寻又傻笑起来:“嘿嘿。”
看着墨寻如稚童一般的笑脸,顾随之心底升上一股无奈。
就像墨寻问的那样。
他的确是在生气。
他气墨寻与墨澄镜、墨鹤妙,以及方绫的亲近。
——顾随之从没生出“养个什么东西”的想法。
墨寻是第一个。
他把墨寻当成了有趣的小玩意,当成小猫小狗。
逗他听话,喂他吃点心。
却没想到,墨寻这蠢东西是个不认主的。
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谁递给他的东西他都要吃。
这让顾随之心中有些无力的感觉。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棉花还要揉揉他的手,问他疼不疼。
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低骂:“你这呆子……”
墨寻却像是被逗到,笑得更欢快了。
顾随之只觉得无奈,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他握着墨寻的手腕,逼他叫了好几声“主子”,铁青如锅底的脸色才终于有所好转。
伸手用力掐了一下墨寻的脸,顾随之转身离开。
看着顾随之的背影,墨寻无声又深深地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这口气是松的太早了。
顾随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走回来。
他把墨寻按在椅子上坐好,开始帮他擦发。
湿漉漉的发丝在顾随之手中一点点变得柔顺干燥。
等把墨寻那头乌黑浓密的发挽起后,顾随之又拿过阳萝准备在旁边的换洗衣物,看样子是要帮墨寻换上。
一直安静像个玩偶任由摆弄的墨寻却不依了,他死死裹着自己的湿衣物:“不,我不,不脱。”
顾随之反而被他这宁死不从的样子逗笑:“小殿下是怕咱家对小殿下做什么?……咱家可是阉人。”
墨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满屋乱跑,就是不肯让乖乖听话让顾随之帮他换衣服。
看墨寻躲瘟神一般的模样,顾随之轻呵一声。
他是怕墨寻湿着发入睡患头风,也怕墨寻总裹着湿衣服着凉。
偏偏墨寻不知道他是在对他好。
就像曾经丽嫔那只橘色的大肥猫。
掉到泥坑里,浑身都是泥水。
宫人给它打水洗澡,它叫得撕心裂肺的,好像有人要杀它一样。
好心被当驴肝肺,狗也总是要咬吕洞宾。
顾随之索性也不管了,心中再次暗骂自己一句奴性,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怎么都不肯出来的墨寻,转身离开。
-
确认了顾随之走后墨寻从角落里钻出来。
捂着心口长长地松了口气。
又赶紧把自己身上那身湿衣服换下来,一连串儿打了好几个喷嚏。
墨寻赶紧钻到被子里保暖。
他团在被窝里,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被顾随之给吓的。
但说是害怕,也不是那种看到鬼的害怕。
而是那种家长突然叫你全名,或者突然说什么有个正事想和你说你站起来听着的那种害怕。
不知道用意,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墨寻倒宁愿顾随之打自己一巴掌,把话说清楚。
而不是给他梳头发,给他喂吃的,却连为什么生气都不肯说。
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和方绫说话了?打闹了?
总不能是因为方绫往他嘴里塞的那颗酸梅子吧?
-
两日后,到了小公主的百日。
各个宫中热闹非常,装点华丽。
老皇帝筹备了好几日的宴会也终于开幕。
三位皇子和共二十七位公主全数到齐。
朝臣、亲王也都携带者家眷来了。
阵仗比上次宫宴时还要热闹上好几倍。
众人跟着老皇帝饮酒看舞,听妃嫔们弹曲,听才子们作诗歌颂老皇帝。
小辈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地捉迷藏玩闹着。
反而是真正的主角:那位刚过百日的小公主,没有人真正在意。
墨寻坐在老皇帝旁边。
倒也不是他想坐,而是今早顾随之特意叮嘱的。
顾随之捏着墨寻的脸告诉他:“小殿下,宴会你要乖乖的。不可顶撞陛下。”
墨寻眨眨眼:“那他要是再欺负人,怎么办?”
顾随之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原来墨寻指的是老皇帝当众欺凌歌女的事情。
墨寻提起这件事,让顾随之觉得有些诧异,也觉得有些好笑和荒谬。
墨寻握着他的袖子摇来摇去:“顾随之,我不想看他脱衣服,他好丑,他肚子上有好几个圈圈,我的眼睛会痛的。”
顾随之弯起眼眸。
——老皇帝知道他最爱的小儿子是这样讲他坏话的吗?
一股快意冲到顾随之心口,他愉悦地低笑两声,凑到墨寻耳边,轻轻道:“既然小殿下开口,咱家今日必不会让小殿下见到那腌臜画面。”
墨寻点点头:“好哦,我听话。”
但现在墨寻只觉得如坐针毡。
老皇帝一身酒味胭脂味,混合着炼丹烧东西的那种焦味,熏得寻常生脑壳都在痛。
更别提老皇帝怀里还搂了个美貌妃子,时不时就要亲一口。
墨寻伸着脖子找人——
墨澄镜正在和几个亲王说话;
墨鹤妙正和几个风流公子大笑着聊天;
方绫正把他妹妹扛在肩膀上,让他妹妹伸着手去够树上的红叶。
至于顾随之……
没找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眼见没人注意自己,墨寻也有了想溜的打算。
他起身绕到旁侧,去看那被嬷嬷抱在怀里的小公主。
小公主穿着百家衣,带着长命锁,白白圆圆小小,和个糯米团子似的。
墨寻揪着自己玉佩上的穗穗逗了她两下,小公主咯咯笑着伸手去抓。
墨寻就把那玉佩放在小公主的怀里:“给你了,好吃的。”
小公主像是听懂了一样,眉开眼笑的。
墨寻看她笑,自己也笑。
嬷嬷看得新奇,心说没想到傻子竟然也知道逗孩子玩。
她问墨寻:“小殿下要抱抱小公主吗?”
墨寻立刻摇头:“我不会。”
——小孩这种生物还是别人怀里的最可爱。
万一他把小公主摔了碰了可怎么办?
嬷嬷却像是误会了墨寻的意思:“不难的,小殿下,奴婢教您。”
说着就把小公主往墨寻怀里递。
墨寻转头就跑。
却被一个人捞住手臂。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顾随之笑着看墨寻:“抱孩子有什么难的?小殿下吓成这样?”
他从蓦地苍白了脸色的嬷嬷手里接过小公主,教墨寻摆姿势:“左手抬高点,右手再圈得大一些。对……别动。”
下一秒,小公主就被顾随之送到了他怀里。
墨寻手一沉,险些没捞住小公主。
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身侧的顾随之及时拖住了他的双臂。
小公主稳住后,顾随之仍没有松开手。
他的身影和墨寻的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从侧面搂住墨寻一样。
墨寻低头看着顾随之的手,又抬头,平平呆呆的语气:“你摸我手。”
顾随之狭长的双眸漾开一些笑意。
他左手仍托着墨寻的手,右手则抬起,摸了摸小公主的头发。
顾随之的手像是蛇一样,顺着小公主柔软稀疏的头发,滑行到了墨寻垫在小公主脑后的手上。
冰凉的手覆盖在墨寻的手背上,墨寻听到顾随之带笑的声音:“小殿下觉得,小公主会幸福长大吗?”
松了口气的同时墨寻的心又提了起来——
顾随之大晚上的来他这干什么?
还有他的脚步声怎么越来越近了。
他还没穿衣服呢啊。
正想着,一个颀长的人影已经穿过屏风,站定在墨寻面前。
墨寻仰起头,呆呆地和顾随之对望了半天。
接着,墨寻道:“流氓。”
明明是控诉的词,墨寻却说得面无表情,声线也波澜不惊的。
顾随之甚至怀疑墨寻根本就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他险些被逗笑,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周身的寒气又加重了一些。
他突然伸出手,捏住墨寻湿漉漉的脸。
像是捏一颗荔枝。
墨寻也就像一颗荔枝那样,被捏开了嘴巴。
墨寻往后挣脱着,带起哗啦啦的水声。但很快他发现,他越后退,顾随之就越用力。
于是墨寻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听到顾随之阴恻恻的声音:“不听话。”
“小殿下,你吃方小侯爷给你的东西了?”
来到内室后,墨寻发现今天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了。
先是药味,变得更浓了些。
接着是咳嗽声,比昨天还要更加撕心裂肺。
墨寻看到墨澄镜的时候,他正结束了一轮咳嗽,用来掩唇的帕子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墨寻自来熟地坐到床边:“大哥哥,你流血了。”
“小傻子不用担心。”
接话的人是墨鹤妙,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条跛掉的右足长长伸出去,笑道:“咱们太子哥哥身子弱,一遇到事就容易吐血,吐啊吐啊的,反而排毒。”
说到这,墨鹤妙“唰”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醉醺醺的眉眼。
“臣弟听说,太子哥哥病情加重,是因为昨夜一睁眼,看到两个黑漆漆的诡异泥人一左一右地望着自己,被吓到了?”
啊?
墨寻回想起自己昨天临走前做的事,眨眨眼,傻了:“……”
林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迎面吹来的晚风都好像变成了热风,额头鼻尖泌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
他闭了闭眼:“前辈?”
顾随之:“啊这……”
顾随之:“我记得不是这样啊,除非还加一个什么草。”
林慕平静道:“是吗?”
顾随之无辜:“这次真不是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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