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之语速都快了不少:“真的这两个东西混着吃只会让人觉得有一点热,因为在温养经脉,它不会产生这种效果。”
林慕竭力维持平稳,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免得因为手抖拿不稳茶杯,弄出动静引人注意。
“您觉得,以您的信用,我能信您吗?”
顾随之沉吟:“这个嘛……”
林慕掐了把手心,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肉里,靠着这点疼痛维持着清明。
他起身离开桌边,快步向楼上走去。
幸福长大?
墨寻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顾随之。
一片红叶从枝头摇摇晃晃的落下,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几个转后,落在了顾随之的肩头。
顾随之侧头低眸,抬手扫落那片红叶。
复又看向墨寻:“小殿下?”
墨寻拿捏不明白顾随之的用意,怕自己的回答惹他不满意,想了想,选择了最妥善的回答——
“一万个人眼里有一万种幸福,说不定……说不定她觉得幸福,但别人不觉得她幸福。也说不定她觉得不幸福,别人都觉得她幸福。又或者她幸福,又或者她不幸福……”
顾随之:“……”
顾随之下意识抬起手,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上揉了揉。
薄唇轻启,骂了一句:“蠢货。”
蠢货自然是墨寻。
但他也未必聪明到哪里去,否则他怎么会和墨寻探讨这样的问题?
墨寻茫然地望着他:“蠢货?谁?哪有蠢货?”
顾随之勾着唇角,幽幽地问:“小殿下觉得呢?”
墨寻眨眨眼,嘿嘿一笑:“反正不是我,我可聪明了。”
顾随之:“……”
顾随之不想再和墨寻在“谁是蠢货”这个问题上再做无用的纠缠,回头看了一眼嬷嬷,挥手示意她将墨寻怀里的小公主抱走。
嬷嬷立刻上前。
说也奇怪,那一直乖巧待在墨寻怀里的小公主感觉到自己要离开,突然张大了嘴巴嚎哭起来。
嬷嬷生怕小公主惹得顾随之不快,赶紧把小公主从墨寻手中接了过来。
顾随之却并无不快。
反而伸手整理了一下小公主皱起的衣袖,吩咐:“许是饿了。去找奶娘。”
嬷嬷抱着小公主小跑着离开后,此地就只留下了墨寻和顾随之二人。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顾随之噙着一丝笑意看着墨寻,眸光闪烁,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墨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呆呆地问:“顾随之,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啊?”
顾随之没想到墨寻会问这个问题,扬了扬眉,眼中笑意加深了些。
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高声音:“冯旺。”
冯旺像个幽灵一样,从侧后方冒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盛了酒的白玉酒盏。
他将那酒盏交到顾随之手中,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顾随之握着那酒盏,突然道:“小殿下,站近些。”
墨寻茫然地站在原地。
顾随之轻啧一声,不耐地伸出手,勾着墨寻的腰带让他往前走了两步。
接着,顾随之微微侧了下身。
像是在挡什么人的视线一样。
“你……”
墨寻想问顾随之在做什么,却被顾随之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顾随之探出食指,在那杯酒里搅了搅。
诡异的白色粉末顺着顾随之洁白的指尖落到酒水中。
又随着顾随之搅动酒水的动作消融在水中。
墨寻看的一愣一愣的。
原著里确实提过,顾随之略懂一些医术。
他懂得将熏香与老皇帝的日常吃食相结合,让老皇帝在黄泉路上走得更缓慢痛苦。
却没想到,顾随之竟然会当着他的面下毒。
等那药粉完全融化后,酒水重新变得清澈。
顾随之抬眸,看了墨寻一眼。
他的手重新勾住墨寻的腰带,把他带得更近。
墨寻满鼻子都是顾随之身上的梅香,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墨寻的右腿都完全贴在顾随之的腿上了。
“好挤啊。”墨寻说着就想往后退,顾随之的手却绕过墨寻的腰,抵在他后背上。
下一瞬,顾随之将那杯酒抵在墨寻唇上。
“小殿下,尝尝?”
墨寻:“……”
他就说为什么顾随之敢这么光明正大的下毒呢也不怕别人看到。
原来是要给他喝的啊。
哈哈,谁让他是傻子呢,哈哈。
心里,墨寻把能骂的不能骂的词全都骂了个遍,表面上却仍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他和顾随之那双寒潭一般的黝黑双眸对望着,到底还是傻笑了一下,张开了口。
他咬住那白玉酒盏的杯沿,一仰头就要喝。
谁知顾随之却突然收回了酒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东西被推到了墨寻口中。
墨寻呆呆地用舌头舔了舔味道:“……糖?”
顾随之脸上邪气的笑容加深许多,带了些畅快。
“自然是糖。小殿下年龄还小,咱家怎么会给小殿下吃酒?”
墨寻:“……”
下定决心去喝那杯加了料的酒之前,他想了很多。
他觉得这可能是顾随之的试探,可能是顾随之对自己的忠诚度测试。
又宽慰自己就算真是什么毒/药,也肯定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
却没想到,这只是顾随之的一场恶作剧。
墨寻敢怒不敢言,咔嚓咔嚓地啃着嘴里的糖块。
原著里写顾随之爱干净,墨寻觉得顾随之可能是有点轻微的洁癖。
为了小小的报复一下顾随之,墨寻突然以飞快的速度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泥人,塞顾随之怀里了。
还不忘记火上浇油:“嘿嘿,掉渣了。”
顾随之:“……”
他皱着眉,嫌弃地用两指捏着那长了六只手两只头的丑东西:“冯旺。”
冯旺上前接过。
顾随之想了想,道:“收好。和之前小殿下送来的那堆破烂收在一起。”
冯旺有些想笑,但到底忍住。抽动着脸皮应了声“是”。
墨寻是真不愿再和顾随之待在一处了。
趁顾随之和冯旺说话,他鬼鬼祟祟地转头要走。
但没走出去两步,就被顾随之拎着后领,又提溜回来。
墨寻苦着脸:“干嘛呀!我还有事情要忙的!你去找别人陪你玩不行吗?”
“只要小殿下帮咱家一个忙,咱家今天就不再烦小殿下。”
顾随之将那杯酒塞到墨寻手里。
扳着墨寻的肩膀,把他转了个弯,让他的目光正对着宴席中心,勾着妃子下巴深吻的老皇帝。
幽冷的声线贴着墨寻的耳朵响起:
“把这杯酒,给皇上喝下去。”
-
墨寻端着酒杯坐回到老皇帝身旁的位置上。
从他离开,再到回来,其实没用多长时间。
墨澄镜还在和亲王们聊天;
墨鹤妙还在和风流才子们说笑;
方绫给妹妹的红叶倒是已经摘下来了。
现在那小女孩和其他孩子凑在一起玩闹着,方绫把玩着腰间的狼尾挂坠,散漫地朝墨寻看过来。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对,墨寻扬起双眉露出一个傻笑,方绫则翻了个白眼,移开目光。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墨寻扯了扯老皇帝的袖子。
老皇帝松开怀里的美人,朝墨寻看过来。
墨寻手里捏着一块点心,递到老皇帝手里:“喏。”
“给朕的?”
墨寻使劲点头:“好吃的……吃……”
老皇帝的表情又惊又喜的:“遇到好吃的,还知道分给朕……好好好,阿寻……朕就知道朕没有疼错你。”
他吃掉墨寻递的点心后,墨寻又给他塞了一块:“这个,也好吃。”
老皇帝动容地看着墨寻。
他一连吃掉了墨寻送来的四块点心,摆着手说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到墨寻手里的那杯酒上。
“给朕的?”
墨寻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顾随之加在酒里的定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立竿见影的毒/药,但他握着酒杯的手还是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老皇帝已经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
“掌印?”
林满是乌州巡抚。
他手下有几个知府在他的授意下,治理河道时吃了不少回扣,被人发现,几本奏折参到了京城。
但谁不知道,顾随之专断朝政,一手遮天。
这些折子全被顾随之拦了下来。
静静的,没有回复。
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满当然知道顾随之在等什么。这次来京,他正是来找顾随之疏通的。
他给顾随之递了银钱,又明里暗里地暗示顾随之,自己手中有好几幅少见的名家真迹。
眼见着顾随之松了口,谈话却突然顿住。
顾随之抬眸望向远处。
林满顺着顾随之目光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墨寻。
漂亮无暇的小皇子,眼神却是十足的空洞。
听说是掉进了水里,后脑磕到了石头。
人就变得疯疯傻傻的了。
真是世事无常。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直到小公主睡下,其他小公子小小姐们也嚷困。
老皇帝不满:“酒还没吃多少,歌舞也没呈上来多少,你们就开始扫兴!朕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他暴怒起来,猛地起身,用袖子扫掉面前食物酒水,又指着一位官员,刚要说什么。
一个绯红身影上前一步,淡淡出声:“陛下。”
顾随之道:“陛下早些要的两位美人已经在寝宫中等候多时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吧。”
老皇帝这才转怒为喜。
等顾随之扶着老皇帝离开后,这场盛大的宴席终于结束。
墨寻打着哈欠起身,嚷困。
刚抬腿要回宫,却被墨鹤妙拉住了领子。
“小傻子,跟二哥打声招呼不会?”
墨寻乖乖和他打招呼:“吃了吗您?睡了吗您?”
墨鹤妙:“……”
他伸手拧墨寻的耳朵:“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叫声二哥?你看人家小五叫的多甜?”
墨寻捂着耳朵:“放开!放开!我要去睡觉!”
两人在这边闹着,许是墨寻声音大了些,把墨澄镜吸引了过来。
墨澄镜听了一会:“二弟,让阿寻去休息吧。”
墨鹤妙掀起眼皮看了墨澄镜一眼,脸上刚刚因为和墨寻打闹而生出的淡笑缓缓褪下。
墨鹤妙张开口,刚要说话,却被墨寻打断。
墨寻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睁得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大哥哥,二哥哥,要吵架?”
墨澄镜和墨鹤妙几乎是同时想起了上次的事情。
为了止住墨寻震耳欲聋的哭声,他们被墨寻逼着握手,还被他逼着齐声说“再也不吵架了”。
墨澄镜和墨鹤妙顿时一齐摇头。
“不吵架。”
“吵架?怎么会呢,小傻子别乱想。”
墨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大哥哥和二哥哥一起玩,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打着哈欠走了。
等他终于走远,他身后,墨澄镜和墨鹤妙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还在和对方并肩而立,立刻远远分开。
-
等回了毓秀宫后,由阳萝帮忙,把墨寻头发上、身上用来装饰的宝石宝玉全都取了下来。
墨寻像鱼一样灵活地钻到被子里,把自己全裹了起来。
阳萝笑笑,只当墨寻是玩累了、 困狠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却不知道她走后,被窝里的墨寻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整个人都是虚弱的——是因为害怕。
他想到老皇帝,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老皇帝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的模样。
而那时的顾随之,正在暗处,用那双如寒潭一般的眸紧紧盯着他。
墨寻使劲用手按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
还没等墨寻从情绪中缓过来,隔日,老皇帝召了墨寻去养心殿。
看着老皇帝生龙活虎的样子,墨寻提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谁知老皇帝的下一句话,又让墨寻把心提起来了。
“阿寻啊,”老皇帝说:“昨日宴会上有没有觉得哪个姑娘不错?”
墨寻拧起眉,看着老皇帝。
又看向站在老皇帝侧后方的顾随之。
顾随之却没有看他,只是噙着笑意,闲散地看着窗外。
墨寻对老皇帝露出一个傻笑。
老皇帝道:“朕今早想起,民间惯有冲喜之说,你若是能娶妻,说不定疯病也会好转。”
他问墨寻:“朕给你娶一个媳妇,阿寻,开不开心?”
墨寻:“……”
他一个不知道自己一年后还能不能活成的傻子,娶媳妇?
这不是坑人吗?
他扁嘴,立刻道:“我不要!”
老皇帝却是“哈”地一笑:“不要?为什么不要?你还小,不知道女人的好。等有了皇妃,你怕不是要磕头来感墨朕。”
墨寻还是那一句话:“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可任他大叫大哭,老皇帝却只当他是在耍小孩子心性。
一意孤行地要给墨寻娶妻,甚至已经看起了臣女名册。
墨寻被气得头晕,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打算用绝食来抗议。
但也不是真的绝食。
他告诉阳萝:“我今天只吃两碗饭,你告诉别人我什么都没吃,行不行?”
阳萝:“……”这也行?
她忍着笑点头应下。
-
一日后,午时。
老皇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让他的头脑变得不清醒。
他大着舌头:“随之!随之!”
顾随之撩帘进去。
呛人的酒味、香味,顿时盖过了顾随之身上的冷梅香气。
顾随之皱了皱眉。
他本就生了一副冷面,平日笑着的时候尚还没有那么让人害怕。
但这一皱眉,愣是让老皇帝都讷讷起来:“随之,怎么?心情不好?”
顾随之复又笑起来:“没有。”
老皇帝松了口气,回味着什么的语气,嗤嗤道:“随之,朕梦到了一个美丽女子,她说她叫阿梧,在城南的歌楼……”
顾随之哪里能不懂他的意思:“陛下真龙天子,必是心有所感。咱家这就派人去寻那位阿梧姑娘。”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顾随之就是这点好。
不论他想要什么,山珍海味或是天上月亮,又或是梦中仙女。
顾随之全都能找来给他。
老皇帝摸着胡子,痴痴回味了半天梦中的美人,却发现顾随之还停在原地。
“随之?”
“陛下,”顾随之道:“小殿下不愿冲喜成婚,已经一日一夜没吃过饭了。”
“……这孩子!”老皇帝啧道:“ 朕昨夜看了半夜的名册,他不知道心疼朕也就算了,还绝食?”
“他当朕在害他不成?!”
老皇帝越说越气,一拍大腿:“随之,把臭小子给朕找来!”
顾随之却道:“陛下无需动怒。小殿下年龄小,玩心重,不愿成婚也是理所当然。”
顿了顿,他道:“陛下,咱家先去毓秀宫劝劝小殿下。”
一想起墨寻的哭闹,老皇帝其实也觉得苦恼。
见顾随之肯去劝,他自然欣然应允。
又道:“不要忘了朕的阿梧。”
从寝殿退出,顾随之先让冯旺随便去歌楼找个愿意进宫的漂亮女人,让对方改名阿梧,送去给老皇帝。
又绕路去了御膳房。
他精挑细选了些漂亮的吃食,盛在食盒中,往毓秀宫走。
越走,脸色就越沉。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底愈烧愈旺。
其实也不算无名怒火。
他以为墨寻会来找自己帮忙。
却没想到这个蠢货宁愿饿着自己,也不知道动动脑筋,想想办法。
蠢货。
真是蠢货。
-
顾随之到毓秀宫的时候墨寻正趴在床上看连环画。
他撑着腮,无聊地把连环画翻得哗哗作响,两条小腿架在一起晃来晃去的。
他没穿鞋袜,裤腿上滑,露出一小节雪白的小腿皮肤。
正自己玩的开心,却见门口多出一道黑影。
抬头一看,就看到了顾随之。
墨寻吓得一激灵,又很快扬起了笑容:“顾随之!你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小殿下要找咱家?”
顾随之的目光淡淡略过墨寻的小腿,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神色同样亦是晦暗不清。
他用眼神看了一眼阳萝,阳萝立刻退了出去。
墨寻赤足下床,跑到顾随之近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了他小臂:“我有好几件事要找你呢。”
“我的小狗。”
“还有我不想娶老婆,你帮我,去和老头说。”
顾随之一个都不答,只是笑笑。
他把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又按着墨寻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先吃饭。”他道。
打开食盒,里面是喷香的燕窝鸡丝粥、虾米炒菠菜、糖藕和两只晶莹剔透的羊肉包子。
墨寻“哦”了一声,想伸手去拿筷子,顾随之却先他一步拿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递到墨寻嘴边:“张嘴。”
墨寻愣愣地看着他:“可是,我在绝食,我不能吃东西。”
其实是他刚刚吃过饭了,这会儿正撑着。
顾随之却只是将那糖藕更用力地抵在墨寻唇上。
蜜味顺着墨寻的唇瓣流淌到墨寻的舌尖。
别说,味道尝着还不错。
感受到墨寻的抗拒,顾随之的脸色比起刚刚更沉了一些:“小殿下,张嘴。”
“你跟个牙医似的。”
墨寻嘟囔了一句,还是把那块糖藕吃了。
吃完了后顾随之又立刻喂来了新的。
种种情绪在胸膛处交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低笑:“小殿下真乃神医。”
墨寻呵呵笑:“客气客气。”
顾随之又是一声低笑。
他再次问墨寻:“小殿下,真不愿娶妻?”
墨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顾随之凑近了一些墨寻,噙着笑轻轻地说:“若是咱家说,咱家可以让陛下放弃让小殿下娶妻这个念头呢?”
他问:“小殿下用什么来墨咱家?”
墨寻咬着嘴唇,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很久后,道:“我可以送给你一百句墨墨。”
顾随之:“……”
看顾随之不说话,墨寻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他掰着手指,傻傻地问:“不够?那,一千句,一万句?两句万?两万零一句?两万零二句?两万零三……”
眼看墨寻大有一直数下去的打算,顾随之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咱家要那么多句墨墨做什么?”
墨寻“啊”了一声,茫然地问顾随之:“那你,想要什么?”
顾随之的眸光落在墨寻面颊上。
顾随之觉得墨寻的问题很妙。
他想要什么呢?
他思索起来。
他想要老皇帝的狗命,想要龙子凤孙跪倒在他脚下。
亦想要一只乖乖听话的小宠。
顾随之思索良久,直到墨寻奇怪地戳他肩膀叫他醒醒,他才复又笑起来。
他伸手抚平墨寻肩膀布料的褶皱,由上至下地睥睨着他:“咱家还没想好,先欠着,好不好?”
墨寻用呆滞而又平直的声线“啊”了一声:“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
墨寻问顾随之:“你知道超前消费的危害有多大吗?”
顾随之笑:“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他抚着墨寻肩膀的手后移,将细白的手指插/进墨寻未束的浓密黑发中,把手指当成梳子,一下下梳弄着墨寻的发丝。
顾随之告诉墨寻:“小殿下只要答应就好。”
墨寻呆滞地看着顾随之的眼。
他从那双眼里看出了一些逼迫的意思。
于是墨寻耸了耸肩:“好呀。”
顾随之满意地眯起长眸。
-
墨寻本以为有顾随之出马,冲喜的事很快就能消停下去。
却没想到老皇帝那边虽然不再催墨寻同意,但也迟迟没有传出停止给墨寻选妻的消息。
不少想和皇家结亲的权贵托了好几层的关系,让人把自家女儿的画像带给墨寻看。
为了彰显自己坚决不婚的立场,墨寻熬了大夜,把每一张画像都画上了胡子。
墨鹤妙听说了消息,特意从酒楼赶来看乐子。
他来的时候墨寻还在睡觉,只感觉到有人在不停戳自己的脸——
“哎呀哎呀,给你娶媳妇都不要,说你傻,你还真是个傻子。”
“快别睡了,睁开眼,来让二哥看看,你是不是又变傻了?”
墨寻看到墨鹤妙,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惊喜又熟练地往他后背上跳:“二哥哥!”
墨鹤妙踉跄了一下,用眼神制止了想上前搀扶的阳萝,笑道:“小傻子,想不想出宫?二哥带你出去玩。”
墨寻的眼睛立刻瞪圆:“好啊好啊!”
墨鹤妙让阳萝给墨寻找了一套看起来没那么华丽的衣服,又教了墨寻许多在宫外可能遇到的事情。
直到墨鹤妙说到口干舌燥,墨寻也穿戴整齐,墨鹤妙这才停住话头,后退一步,打量起墨寻。
虽他身上再没有挂玉石宝石,但那张脸却是怎么看怎么写着:我是有钱人,快来偷我的钱。
墨鹤妙用扇柄敲敲手心,问墨寻:“小傻子,还记得二哥和你说什么吗?要是和二哥走散怎么办?”
墨寻满脸认真:“找警察。”
墨鹤妙又问:“遇到有人偷你的钱,怎么办?”
墨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偷回来!”
墨鹤妙再问:“若是有人给你吃的,你吃不吃?”
墨寻答:“吃!”
墨鹤妙:“……”
墨鹤妙忧愁地看着墨寻,叹了口气:“算了,等下二哥肯定好好跟紧你。”
墨寻跟着墨鹤妙坐上马车,一路朝闹市走去。
一路上墨寻都在新奇地看着窗外。
“有什么好看了,除了人还是人。”墨鹤妙道:“小傻子来和二哥聊天。”
墨寻扭过头去,叹了口气:“二哥哥,你能不能像我一样成熟点?”
墨鹤妙:“……”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折扇打了一下墨寻头顶,终于不再说话。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墨鹤妙带着墨寻上了楼,进了雅间,墨寻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方绫。
年轻的武将一身利落的打扮,看起来格外干练清爽。
见墨鹤妙和墨寻进来,方绫起身行礼。
墨寻看着方绫:“哇,你是方绫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方绫抿了抿唇,还没说话,墨鹤妙替他回道:“他也是来陪你一起玩的。”
“二哥哥和方绫哥哥都要陪我玩?好啊好啊。”
墨寻兴高采烈地拍起了巴掌:“那你们两个比赛,看谁能最先解出圆周率后十位!”
墨鹤妙:“……”
方绫:“……”
两人盯着墨寻看了一会,谁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叫来了店伙计。
伙计问:“三位爷吃点什么?”
墨寻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一拍桌子:“二两酒,二两馒头,二两肉!”
方绫把嘴里的茶喷了一桌子。
“你别理他。”墨鹤妙正正经经地点了几样菜,不多时,精致的菜肴就被端了上来。
墨寻连早饭都没吃就被墨鹤妙拽来,这会儿肚子正饿。
埋头认认真真地吃着,却觉得墨鹤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和墨鹤妙目光相对。
墨鹤妙没吃两口饭,倒是一直在喝酒。
几杯又冷又快的酒下腹,已经能窥见其醉态。
只是他的表情虽是醉醺醺的,眼底却仍一片清明。
墨寻歪了下头,表示询问:“二哥哥?”
墨鹤妙笑意变浓,又喝了一杯后,道:“二哥只是突然想起近日听说的一个传闻。”
“听说掌印大人顾随之好像很中意小傻子你的吃相,还曾多次带着食盒去你殿里,亲自喂你。”
“刚刚二哥特意观察了一会,别说,小傻子吃起饭来确实很香。”
说到这,墨鹤妙突然转头去看方绫:“方小侯爷觉得呢?”
方绫垂着眸:“……下官不知。”
墨鹤妙呵呵地笑起来,拽下腰间的烟管,含在嘴里吞云吐雾起来。
他的烟味道很浓,墨寻被呛了一下,不满地看着墨鹤妙。
墨鹤妙道:“小傻子,二哥有话要问你。”
他凑近墨寻:“你这些日子收到不少女子画像吧?可还记得她们的长相名字?”
直到这时,墨寻才恍然。
他就说墨鹤妙怎么突然找他,怎么突然带他出宫。
原来是为了打探消息。
是想要知道朝臣权贵们是有谁想要站在他这一边的吗?
只是虽然想明白了,墨寻却还是帮不到墨鹤妙。
实在是人太多,他也没记住。
他努力回想着那些画像:“我只记得,她们都长了头发,都长了眼睛鼻子嘴巴。”
墨鹤妙:“……”
说了,但没说。
方绫扯动了嘴角笑了一下,又板起了脸。他用手按着自己眼睛下方的皮肤,问墨寻:“你记不记得你见过一个这里有痣的女人?”
方绫道:“如果你真的想娶妻,选谁也别选她。”
墨寻抽抽鼻子,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他伸出一根小手指头,问方绫:“你,喜欢?”
方绫黑了脸:“乱说什么?她是我姐,亲姐!”
墨寻兴致缺缺地收回了小手指。
他问方绫和墨鹤妙:“听没听过一句话:智者不入爱河,建设美丽中国?”
墨鹤妙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会娶任何人的意思。”
墨寻往嘴里又拨了一口粥,笑:“请组织放心。”
方绫“哦”了一声,有些发呆地看着墨寻一鼓一鼓的腮帮。
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心里觉得奇怪,
明明刚吃饱,却怎么好像又饿了?
-
冯旺抬眸,看着顾随之。
不论什么时候,顾随之永远都是同一副表情——
似笑非笑的,捉摸不透的。
但今天却好像不一样了。
总觉得顾随之的笑,比平时淡了许多。
为什么?
是因为有什么烦恼?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人,也会有烦恼?
冯旺还欲再想,却听顾随之道:“下去吧。”
冯旺应了一声,走出顾随之的房间,轻轻帮他带上了门。
门内,顾随之站在桌前,执笔取墨。
一边润湿毛笔,顾随之一边想到刚刚冯旺带回的消息。
墨寻和墨鹤妙出去了。
墨寻见了方绫。
墨鹤妙提到他给墨寻喂点心。
墨鹤妙夸墨寻吃相有食欲。
方绫让墨寻别娶方家小姐。
……
明明是他刻意瞒下了老皇帝停止给墨寻招妻的消息。
明明他是想要试探还有谁会站在老皇帝与墨寻一派。
也明明猜到墨澄镜或墨鹤妙会来试探。
可当他真听到,他饲养的小宠傻乎乎地和别人亲近时,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顾随之垂眸,看着自己无意识写在纸上的“蠢货”二字,抬手将宣纸撕碎。
一筷接着一筷,都没给墨寻休息的时间。
直到食盒里的东西都被墨寻吃的干干净净了,顾随之才终于舒展了眉眼。
又挂上了那浅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拿了一块雪白的帕子给墨寻擦嘴,冰凉的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抚过墨寻的唇。
“小殿下,”顾随之道:“身体重要,吃饭重要。下次万万不可再饿着自己。”
墨寻没好意思说自己肚皮都快被撑到爆炸了。
他憨傻一笑:“顾随之,我的小狗,还有,我不想娶媳妇。”
顾随之自动跳过了墨寻的第一句话:“小殿下为什么不想?”
他更凑近了一些墨寻,漆黑的眸望进墨寻的眸:“宜家之乐,琴瑟调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
墨寻“哦”了一声:“所以是你想娶老婆?”
顾随之:“……”
这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他当然是不想的。
就像墨澄镜,墨鹤妙,方绫不娶妻的理由一样。
时局不稳,风云莫测。
自身都尚难以保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遑论妻儿?
顾随之自然不会将心中所想告诉墨寻,只是道:“咱家可是阉人。”
“那又怎么了?”
墨寻像是根本没听懂一样,傻笑着给他鼓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多努力一些!一定可以成功的!”
又有谁能想到曾经那么跋扈娇蛮的一个人,竟会变成这样一个痴儿。
想到墨寻曾把顾随之绑在大殿,用鞭子抽打侮辱。
现下墨寻傻了,这位掌印应该是开心的吧。
林满搓着手:“掌印大人,小殿下变成这样,可真是苍天有眼呐。”
顾随之收回目光,看向林满。
他的眼中荡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满见顾随之这样,还以为是自己终于拍到顾随之的马屁。
更是从头到脚把墨寻贬了一通。
顾随之笑着听,直到林满顿住,才问:“说完了?那就请回吧。”
林满嘿笑着:“那……”
顾随之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走远些后,顾随之点点手指,告诉冯旺:“抄。”
顾随之再抬眸看向墨寻。
林满还以为他讨厌墨寻。
他固然是恨墨寻的。
可那是在他变成痴儿之前。
现在的墨寻于顾随之来说,完全是个崭新的人。
是他的小猫,是他的小狗。
是他要收养在麾下,怎么逗怎么有趣的小宠。
顾随之不敢再皮了,老老实实:“我能解释的,你那样真不行,你又不好意思,不这样的话,你今天少说也得重伤,你的筋脉本来就脆弱,经不起这种摧残的。”
林慕叹口气,唇边显出一点笑意,轻声细语:“所以我说了啊,您是一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顾随之揣起袖子,愁云惨雾。
林慕把流苏恢复原样,仔细缠在手腕上,细细的红绳绕过雪白的皮肤,勒出一点肉。
他动作一顿,又想起刚刚掀开被子看到的场景。
让人呼吸一滞的感觉又来了。
林慕牙关磨了磨,“不对,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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