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别生气嘛。”顾随之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一手蒙着脸,“我说的那些也不是假的啊,就想留个纪念,你之前说得那么突然我都没听清,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道歉。”
林慕不是很想接受。
顾随之最近是越来越过分了,之前还有几分开玩笑打趣的成分,现在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顾随之真诚道:“不生气了嘛。”
林慕听而不闻,专心找出口。
有顾随之的热闹可以看?
墨寻大概猜到了是什么热闹。
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顾随之,祸弄朝纲,杀忠臣,铲除异党。
横征暴敛,煽动矛盾。
顾随之这专断朝政、妖人的名号传的太响亮了。
百姓们百官们恨他怕他惧他。
反而因此神话了他。
有时,就连许多不是由顾随之做的事,都要被安在他头上。
比如南方下暴雨——哦,顾随之干的。
比如北方有瘟疫——哦,顾随之干的。
又比如西北东北战事失利——哦,还是顾随之干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
甚至有人说顾随之是巫妖。
人们对顾随之的恨意也就越来越深。
总有百姓或官员趁他出宫办事的时候朝他的行轿的方向啐一口。
顾随之本人呢,倒是习惯了。
不论是抹黑还是怒骂照单全收。
心情好的时候不多计较,心情差的时候就把人丢牢里,或者让冯旺砍对方几根手指下来。
而墨鹤妙口中的“看戏”,就是指看顾随之的轿子被人拦下来这个戏。
墨寻使劲儿在脑海里回忆着这是哪里的情节。
想了半天,气得抬手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这脑袋平时用来记没用的东西记得可清楚了!!
他连北京动物园有几只猴;
连宿管阿姨家的女婿的远方亲戚都有谁;
连自己第一天上小学的时候吸了一嘴的笔油这种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这段剧情是对应的哪里!
这是原著里发生的事情吗?
是什么很重要的节点吗?
原主有没有去过,他去的话,会不会让顾随之更讨厌他?
还欲再想,却已经被墨鹤妙捞着手臂,拽着出了门。
墨寻挣扎了两次无果,气得一下跳到墨鹤妙背上:“驾!驾驾驾!”
墨鹤妙踉跄了一下,他的侍从立刻满脸紧张地上来扶他。
墨鹤妙却摆了摆手。
他侧过头,留给墨寻一个模糊的侧脸。
墨寻听到墨鹤妙问自己:“小傻子,二哥腿脚不利落,你可觉得颠簸?”
墨寻望天想了一会儿,阳光开朗地傻笑:“觉得呀!”
他凑到墨鹤妙耳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
“二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墨寻道:“二哥哥你走路像蝴蝶飞,一会高一会矮,真好玩,这就是我喜欢让二哥哥背我的原因。”
墨鹤妙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呵呵笑了两声,道:“下次二哥有空了再陪你扮蘑菇,小傻子。”
-
一路乘轿来到一条街上。
长街笔直宽阔,此时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最中心的位置停着一辆素色的马车。
带刀的侍从们架开附近百姓。
撕心裂肺的谩骂声从马车附近传出来。
“没根的不男不女的狗阉人!”
“断子绝孙的黑心玩意儿!”
“放了我家大人!”
墨鹤妙掀着帘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喧闹的人群。
看到精彩片段,还忍不住抚掌叫好。
等听到那人喊“你这阉货全家都没根”的时候,墨鹤妙噗嗤乐出了声。
他伸手从旁边摸出一杆烟枪,吞云吐雾起来。
墨寻鄙夷地看着他——
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的电影院里,绝对是最没素质的那批观众。
再说了这骂的也不带劲啊。
在时事热点的微博回三个句号都能随随便便收获99+条变着花样的恶评。
唉。
不想和没上过网的人说话了。
墨寻忧郁地回想了一会儿自己在现代的遗产——
还有好几百晋江币的小说账号;
肝到满级的游戏还剩几十天的月卡没领;
刚冲了两百块的校园卡;
一只手指在他脸上戳了戳。
“小傻子,”墨鹤妙郁闷地看着墨寻:“这么好看的热闹,你还能走神?你在想什么?”
墨寻很悲伤,墨寻不想说话。
偏偏墨鹤妙问个没完,一定要窥探一下墨寻的精神世界。
墨寻有气无力地使用了废话文学来回答他:“我在想我现在在想的事情,这个事情究竟是怎么个事情呢,其实就是这么个事儿,这个事儿不是大事,不是大事的事所以是一件小事,但其实说白了就是我在想的事情。”
墨鹤妙:“…………”
行。
小傻子还挺有禅意。
他把烟杆递到墨寻嘴边:“来一口?”
这人多坏呐。
让别人吸二手烟不说,还教人抽烟。
墨寻摇头——他虽然长着一张看起来就玩很大的脸,但实际上是个三好孩子。
赌毒,烟酒他可是一样不沾的。
墨鹤妙摇头又瘫了回去。
-
前面的街上,骂战还在继续。
叫骂的人从顾随之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冯旺凑到马车窗边,小心翼翼地问:“爷,怎么做?要杀么?”
车内,顾随之随意斜靠在软垫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任凭外面吵得翻天,他只垂眸看书。
听到冯旺问话,顾随之这才抬起头来。
他问冯旺:“他是谁的人?”
“周才。”
顾随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十几天前,他将周才关进了牢里。
因为周才去年克扣了赈灾的粮食。
去抓人的时候,周才差点强要了一个才十来岁的男仆。
他难得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却还要被人当街叫骂。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只权当是他的错。
只跟着看热闹。
顾随之似笑非笑地弯着唇角:“咱家听了这么半天,倒也没骂出什么新意。”
“一口一个阉人,想必是心生羡慕。”
他看向冯旺,淡淡笑道:“不用杀,只把他的根也割下来送给他。”
冯旺应了一声,转头走了两步,手已经按在短刀上。
却听顾随之又叫住自己:“等等。”
“爷?”
顾随之少见地改了主意:“算了,别动刀子吓到人,直接碾过去吧。”
又道:“去给二殿下和小殿下送些茶点过去,问问他们这场戏是看够了没有?”
冯旺点头。
他嘱咐了车夫一声,拿过食盒,朝街口那辆招摇显摆的金马车走去。
车内,墨鹤妙正在纳闷:“顾随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善良了?”
墨寻:“……”
马车直接往人身上压,离得这么老远,惨叫声都快刺穿人的耳膜了。
这位二哥您又是打哪儿看出来顾随之温柔善良的?
古语有云:盲啊,都盲,盲点好啊。
墨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回想起顾随之那张仙人似的脸,只觉得全身发冷。
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将这傻子装到底。
忍住发抖的手,墨寻装傻充愣地拍着巴掌傻乐:“哈哈哈叫得真好听,和唱歌一样……是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
——没有一个中国人能用普通话说出这后半句话。
至少墨寻是这样,他说着说着就没忍住唱起来了。
别说,这歌一出口,墨寻心里的害怕竟少了一点。
墨墨你,凤凰传奇。
墨寻满脑袋的胡思乱想,却听车窗外有人叫墨鹤妙:“二爷,掌印送来了点心,说是给您和小殿下压惊的。”
墨鹤妙嗤笑一声,手伸出去:“给我。”
一个精致漂亮的食盒被侍从放在了墨鹤妙手上。
墨鹤妙打开后,墨寻看到里面的东西。
夸一个食物,有很多夸法。
对墨寻这个穷学生来说,他对食物最大的夸奖是“不甜,分量足”;
对食物最大的贬低是“塞牙缝呢?”
顾随之送来的点心就是后者。
两块精致漂亮不拿放大镜看不到的小点心以一种月薪小于七千不配欣赏的方法进行了优美的摆盘。
横看竖看,都写着“很贵”二字。
墨鹤妙看了一眼,便推给墨寻:“小傻子你吃吧。”
墨寻捻起一块,吃了。
又捻起第二块,吃了。
咂巴咂巴嘴,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墨鹤妙看着墨寻光速吃完两块点心,突然吸一口烟,使坏地将烟雾全喷到墨寻脸上。
墨寻拉长着脸怒瞪他。
“小傻子脾气还不小。”墨鹤妙问他:“好吃么?”
“唔,一般般。”
墨鹤妙弯起眼:“一般般,你还吃得那么香?”
墨寻看了他一眼:“你不懂,这叫光盘行动。”
太子府都是络绎不绝的来探望的人。
见墨寻来,想到他变成痴儿的事情,都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一边诚惶诚恐地让他先去探望。
说得就好像墨寻是什么珍稀动物一样。
——你说他要是在这支个摊子收门票,一天下来也能赚不少钱吧?
收回思绪,墨寻憨憨地把手臂举起,放下,举起,放下。
他像个开瓶器成精似的,憨笑着说:“你们先,你们先。”
山羊胡的官员财主们惊讶地看着墨寻。
心道果然是傻了。
之前那个娇蛮的,动不动就要拿鞭子狂抽人,牙尖嘴利的样子竟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墨寻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更卖力地表演起来——
对着花瓶自言自语,啃一口椅子把手,蹲在地上对着墙角嘿嘿笑。
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等墨寻对着缸里的两条锦鲤把嘟嘟囔囔地讲完了两个自己胡编乱造的故事后,前面的人终于都探望完了墨澄镜。
被侍女领着,墨寻一路来到墨澄镜的卧房。
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走近些,看到墨澄镜面色苍白,靠在床上,用来掩唇的手帕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墨寻上前,帮墨澄镜拍了拍背。
好半天后,墨澄镜终于平静下来。
他带着虚弱的笑意看向墨寻:“阿寻,多墨。”
又道:“阿寻来时吃饭了没?……咳咳、渴不渴?我这有他们拿来的上好的……”
墨寻心里叹了口气。
生着病还要见这么多客,操这么多心。
这病能好么?
墨寻上前,按着墨澄镜的肩膀,一把将他按倒在了枕头上:“大哥睡觉。”
“阿寻?”墨澄镜要起身:“大哥不困。”
墨寻双眼写满了呆滞,语速却很快:“大哥睡觉,生病了要睡觉。你不睡觉我就去把你的花瓶全都摔碎,衣服全都撕了,缸里的两条鱼也活活咬死。”
墨澄镜:“……”
什么野人行为?
墨澄镜失笑,却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却还不肯放弃。
又挣扎着要起来:“阿寻,你听大哥说,外面的那么多人可都是要见大哥的,大哥……”
“生病,睡觉觉。”
墨寻很执拗:“我给大哥唱歌,大哥睡觉。”
说着开始哼哼起了摇篮曲。
墨澄镜被他按着,根本起不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墨寻,最终,他叹了口气。
“阿寻……”
墨澄镜小心翼翼的:“你别唱了,大哥睡还不行么?”
墨寻:“……”
有这么拐着弯地说人唱歌难听的么?
伤心。
看墨澄镜真的闭上了眼,墨寻这才满足。
墨澄镜是真累了,没过一会儿,他就紧闭着眼,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即便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在,但墨寻还是不敢怠慢,时刻保持演技。
他把墨澄镜床边拢着的纱帐抠了几个小眼出来,出门前,还不忘在墨澄镜床头放了两个自己捏的泥巴章鱼在他旁边充当左右护法。
静悄悄地溜出房间,墨寻对等在门口的侍女道:“大哥睡着了。”
侍女们互相看看,感激地道:“多墨小殿下哄太子睡觉。”
看她们总算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想必是为了劝墨澄镜休息,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墨寻摆手:“不用客气,记住我的名字叫雷锋。”
-
回宫后天色已经晚了。
但今天的日常还没做。
墨寻打着灯笼来到御花园,又开始捏今日份的泥人。
三只头的小猫,九个头的蚯蚓,扭扭曲曲的高楼。
等泥人都干了后揣在怀里,又举着追着小太监跑:“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墨寻觉得自己就是“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精神多了”的优秀案例。
等玩累了,正打算回去睡觉。
却见有一人走近。
是顾随之身边的太监,冯旺。
他径直走朝墨寻走过来:“掌印大人邀小殿下去一趟。”
墨寻打了个哈欠:“唔,我累了。”
冯旺的态度很坚决:“若小殿下累了,奴才可以背着小殿下过去。若小殿下困了,可以在奴才背上睡一会。”
墨寻知道顾随之是执意要见自己。
他嘿嘿笑着,爬到冯旺的背上,突然问他:“我可以拔你的白头发吗?”
“……可以。”
于是墨寻伸手揪了一根:“啊,拔错了,是黑的。”
又伸手揪了一根:“啊,又错了,是黑的。”
“嘿嘿嘿,好黑哦。”
冯旺:“……”
阳萝在一旁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一路来到顾随之的住处,催道:“小殿下快进去吧,掌印大人等了很久了。”
墨寻“哦”了一声,将手里一小撮头发交还给冯旺。
冯旺沉默地接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墨寻眼花,他看到冯旺的手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着墨寻的背影,阳萝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的,收敛起来。
从微笑的弧度,变成平直的弧度;
最后,嘴角微微下撇,变成了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
这些日子她的心,实在是七上八下,抖得厉害。
从墨寻落水,担心自己会被问罪赐死;
到意识到墨寻变傻的忧虑;
再到发觉墨寻和之前变得完全不一样,变得好说话的喜悦;
再到墨寻竟然敢当众顶撞皇上的惶恐;
再再再到如今,
墨寻竟被掌印盯上。
墨寻把所有事情,所有人都忘了。
可她没有。
那啪啪作响的鞭子是实实在在地打在顾随之背上的。
那一句句谩骂是实实在在刺到顾随之耳朵里的。
掌印这么记仇的一个人。
却突然找上了墨寻。
能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
报仇呗。
折磨墨寻呗。
可若墨寻倒了,他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阳萝越想,心头就越是发苦。
心中是从东王公一路拜了西王母。
也不是求别的。
就是求自己能有个漂漂亮亮的全尸。
能装到自己重金求购的檀木小棺里。
-
而此时的墨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贴身宫女已经筹备好了身后事。
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看到顾随之正翘着二郎腿看书,用自己能想出来的最亲切的一句话和他打了个招呼——
“吃了没?”
顾随之抬眸,看向墨寻。
看清的瞬间,秀长的眉便蹙了起来。
……好脏。
墨寻的袍子和靴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手上,脖子上,头发上,全是泥点子。
走路直往下掉渣。
顾随之嫌恶地问:“小殿下在泥里打滚了?”
本是想用话嘲讽墨寻一下。
却没想到蠢货根本听不懂嘲讽,还呆呆一笑:“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啊?你好聪明啊。”
顾随之:“……”
顾随之越看墨寻越觉得眼睛痛。
索性目光重新落在书上,问他:“咱家听说小殿下今天去了太子那。”
“太子是谁?”
“……太子,墨澄镜。”
“哦,你是说我大哥。”墨寻恍然大悟:“是呀,我大哥生病了,我去看他。”
顾随之似笑非笑地勾着唇:“那么,小殿下能否给咱家讲讲,今天在太子府的所见所闻?”
墨寻了然——哦,这是打探消息来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
顾随之手眼通天,若真想要打探消息,何必找他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来问呢?
难道是传说中的忠诚度测试?
既然想要被顾随之罩,墨寻不敢隐瞒。
他选择从头说起。
“今天早上,我醒来,吃了碗粥。”
“正在晒太阳,阳萝说,大哥生病了。”
“我说要去看大哥,阳萝说不行,我说要去,阳萝说不行,我说要去,阳萝说不行。”
顾随之听着,眉角抽搐了一下:“……”
“小殿下,”顾随之道:“从您到太子府说起就可以了。”
“噢,好。”
墨寻乖巧听话,继续道:“我到了大哥的房子,在外面等了等。”
“往左看,是一个有胡子的老头。”
“往右看,是一个有胡子的老头。”
“椅子上还坐了几个长胡子的人。”
“还有门口,也站着几个长胡子的人。”
顾随之抬手按住了额角。
墨寻的话还却还只是刚开了个头——
“……后来我就进去了。”
“大哥他一直在咳嗽。”
“我看到大哥,好开心啊,说:大哥我来了。”
“大哥说:咳咳咳咳。”
“我问大哥: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大哥说:咳咳咳咳咳咳!”
顾随之:“……”
他按在自己额角上的手指用了点力气,无意识地开始小幅度按揉着。
等墨寻絮絮叨叨地说到他哄墨澄镜睡着,又把名叫“阿花”和“阿梅”的两个泥人留到墨鹤妙枕边的时候,顾随之终于出声打断他。
“行了,可以了。”
墨寻“噢”了一声:“你不要我继续说了,是么?那我可以去玩儿了吗?我还没玩够就被你叫过来了。”
顾随之轻点下巴。
墨寻乐乐呵呵地转过身,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身后又传来顾随之的声音:“小殿下,等下。”
墨寻心里一惊。
顾随之起身,走到外面说了一声。
冯旺立刻送来了水盆和香皂,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墨寻用水在脸上洗了两把,又去拿旁边的香皂。
在手里揉了两把,闻到一股子冷梅香。
和顾随之身上的味儿倒是差不多。
-
顾随之站在一旁,看着墨寻的动作。
心里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之前的墨寻洗个脸都要有两三个宫女来伺候。
一天要往脸上抹许多膏。
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要亮晶晶的。
哪可能像现在这样,连伺候都不用,自己弯着腰,拿着皂就没轻没重地往脸上搓。
顾随之第无数次感觉,墨寻和之前是真不一样了。
只是……
顾随之的目光落在墨寻左侧嘴角的那块皮肤上。
有个泥巴点溅在那处,不大,却极圆。
从墨寻一进门,这块泥斑就吸引了顾随之的视线。
怎么看,怎么碍眼。
忍了又忍,却实在是没忍成功。
见墨寻洗脸,顾随之那颗吊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下来。
但墨寻一抬头,顾随之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墨寻没能将那颗泥点洗掉。
被水染得颜色更浅了一些,丝丝缕缕的泥水顺着残留在墨寻脸上的水痕,在墨寻凝脂一般的肌肤上缓慢地流淌。
“小殿下。”
顾随之叫他,见墨寻看过来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嘴角左侧同样的位置,提醒他。
墨寻却没能明白顾随之的意思。
他呆滞中又带着点吃惊地看着顾随之,使劲儿摇头,结结巴巴的:“不、不不不、不不、不亲。”
顾随之一怔。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都反应了一瞬。
才意识到,原来是墨寻把他的动作,理解成了他让墨寻亲自己一下……
怎么想到的?
这狗崽子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墨寻看到顾随之拧了拧眉。
狭长的眼也睁大了一些。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
但很快,薄薄的笑意重新浮现在了顾随之的脸上。
顾随之站起身,也不说话,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衣袖。
等抻平了衣袖,他抬眸看向墨寻。
一步,两步,三步。
顾随之的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这张谪仙般的脸,愈是靠近,愈有攻击性,愈有压迫力。
尤其是现在这样,似笑非笑的眼,若有似无弯起的唇角。
更是邪气冲天。
墨寻摸不准顾随之现在究竟是喜是怒还是听了自己这么久的废话终于量变引起质变——发疯了。
墨寻只觉得头皮发麻。
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紧,抑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欲/望,表面上却还是呆呆傻傻的模样:“啊?”
顾随之不答,一步步来到墨寻面前。
比那块皂要更清冽一些的梅香将墨寻整个笼罩住。
顾随之站定,不作声地垂眸看了墨寻半天,突然抬起手来。
墨寻紧闭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突然觉得唇角一凉。
一根冰冷的手指,用力地蹭过墨寻的皮肤。
墨寻纳闷地睁开眼。
顾随之收回手,给墨寻看他食指上的污渍。
“小殿下都多大的人了,洗脸都洗不干净。”
顾随之抽出一条帕子,一点点将那根手指擦得干净。
又将唇角露出了一个嘲笑的弧度,嗤笑着问墨寻:“小殿下方才闭眼了。为什么?”
“是觉得咱家又要打您?”
顾随之漆黑的双眸闪动着危险的光泽,像猎物一样,牢牢锁着墨寻的眼。
他幽幽地道:“小殿下放心。只要小殿下肯听话,吃的,喝的,玩的……咱家绝不会亏待小殿下的。”
墨寻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啊”了一声。
“顾、顾随之。”墨寻扁着嘴巴:“我的小狗。你答应要给我一只小狗。”
“小殿下放心。”顾随之道:“咱家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顿了顿,顾随之又道:“所以,小殿下可以放开咱家了么?”
墨寻一愣,顺着顾随之的视线和他一起向下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顾随之的衣袖。
刚被整理平整的袖口又变得皱巴巴的了。
墨寻松开了手,嘿嘿傻笑。
顾随之复又开始整理衣袖,头也不抬:“小殿下慢走,不送。”
-
被这么一折腾,墨寻也没了捏泥巴的心思。
回了毓秀宫,倒头就睡。
翌日再醒来时,那种被吓到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也消失了。
又变成了一只生龙活虎的小傻子。
他兴冲冲地吃着今天的早点,啃了一口水晶包,一颗心却提溜了起来:“今天的食物,好像,味道不一样。”
总觉得味道比平时甜。
倒也不难吃。
只是墨寻作为一个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十分敏感,十分惜命。
生怕这食物里是被下了药。
正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却听阳萝道:“这是掌印大人一大早送来的。”
墨寻“噢”了一声,顿时不怕了。
说也奇怪……
墨寻明明知道顾随之是最恨他的一个。
可当两人站在同一阵营的时候,明知道顾随之对自己的恨意并没有减少,墨寻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觉。
顾随之是风暴中心,旋涡中心的一条巨船。
由无数鲜血混合着白骨,混杂着恨建造而成的船。
无数人想要爬上这艘船,寻求安稳的庇护。
墨寻也算其中之一。
他想了想,对阳萝道:“那我也要给他送东西!”
说着放下筷子跑到桌边。
宝石的坠子,珍珠的发饰。
用过两次的手帕,面膏。
看到什么就拿什么。
阳萝哭笑不得:“小殿下呀,这……这……”
墨寻却很坚持。
没办法,阳萝只有差人把东西送到了顾随之那儿。
等吃过饭后,墨寻闲着无聊,又说要去见墨澄镜。
阳萝安排了车马,一路将墨寻送去了太子府。
——今天的太子府和昨天并无什么两样。
依旧是水泄不通的来探望的达官显贵们。
见到墨寻,人们又好奇又恭维地上前和他搭话。
墨寻一个不理,只管和水缸里的锦鲤说话。
却突然闻到身后传来一股浓重的酒味,混杂着香味。
墨寻惊喜地回过头张开双臂:“二哥哥!”
却被人推开。
少年冷着脸:“看清楚了再抱,二皇子殿下在那。”
竟然是方绫。
他今日仍旧是一副武人打扮,在一众穿着长袍宽袖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爽。
就是脸色怪臭的。
墨寻也不知道是因为方绫是因为本来的性格就是如此,谁都不待见,还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所以才这样臭脸。
旁侧,墨鹤妙醉醺醺的,用手里的折扇敲墨寻的头顶:“连二哥都认不出来了?”
墨寻傻乎乎地笑开:“二哥哥,你和他认识呀?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此言一出,室内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达官显贵们屏住呼吸,支棱起耳朵。
墨寻变傻之前,群臣显贵们分为三派。
太子一派,掌印一派,墨寻一派。
可墨寻变傻后,局势便发生了动荡。
支持太子一派的还算好,支持掌印一派的也不需太忧心。
支持墨寻的却变成了无头苍蝇。
不知该落脚何处。
尤其是,明明是个跛子的墨鹤妙却开始行动频繁。
方绫也回了京。
谁也不敢小觑方小侯爷。
——手握边境兵权,可驱使数十万大军。
这样的人若是有异心……
难道墨鹤妙是要……
仔细想想,最近好像是有个方家小辈因贪墨被顾随之处置了。
难道……
可不是说,方绫是太子一派吗?……
众人顿时思绪纷纷。
墨鹤妙和方绫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鹤妙又抬起扇子,在墨寻头顶上敲了一下,笑:“只是在路上遇见了小侯爷,才结伴来的。”
墨寻“噢”了一声,背过身去继续看鱼。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总觉得空气中的气氛好像有点焦灼……
-
“二殿下和方小侯爷?”
顾随之笑笑:“知道了。”
他今日没有在宫中,而是来到了西坊。
这里酒楼花楼歌楼林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熏人的脂粉味道。
顾随之用帕子掩着口鼻,跟在冯旺身后,来到了一家店前。
这是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子。
店主夫妻二人从江南来,有一手好手艺。
昨日,有官员带着他家的点心送给了皇帝。
老皇帝吃了一口,大笑着说能尝出美人的味道。
兴致勃勃的招来送糕点的臣子一问,得知那店主夫人果然生得貌美。
一双眼和江南的水一样。
波光潋滟。
老皇帝听得心动不已。
顾随之这次来,便是要为老皇帝,将这位美人带回宫中。
店外有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忙碌,没注意到顾随之的接近。
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面前,带着热情的笑,抬头招呼:“客人,可是要吃点心?”
一抬头,却是一愣。
面前的男人实在太俊美。
仙人一般的容颜,又带着一些邪气。
竟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桃娘?”顾随之问。
桃娘愣愣地点头。
男人的吐字方式和桃娘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尾音拖得微微有些长,带着些暧昧的氛围。
很好听。
正头脑晕晕的,却听顾随之道:“陛下吃了你的点心,觉得不错。”
陛下?
皇帝陛下?
桃娘方才被顾随之的容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这会儿才看到顾随之身上大红的华丽蟒袍,看到他腰间佩戴的牙牌。
桃娘立刻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长成这样的太监,还能是谁?
桃娘忙跪倒在地上,连声道墨。
头顶传来顾随之平静的声音:“随咱家进宫吧。”
意识到这句话所代表的真正含义后,桃娘的一颗心像是掉进了冰窟。
她膝行,想要抱住顾随之的腿。
却被冯旺隔开。
只有哭着一下下磕头:“掌印大人,掌印大人……民女已经嫁人了……民女与相公早已完婚……掌印大人!您放过民女吧!!”
顾随之垂眸看着她:“起来。”
桃娘还在哭,还在磕头。
顾随之向后看了一眼,冯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用大力将桃娘架了起来。
顾随之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桃娘。
“跑。”
他说:“若你能在三十个呼吸间跑到街角,咱家就放过你。”
桃娘反应不过来地看着顾随之。
直到冯旺猛地推了她后背一把,桃娘这才反应过来。
不顾形象,疯了一般,拎着裙角,往街角跑去。
周围围观的人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两个字——
“幸好!”
幸好!
幸好顾随之足够变态。
他总是这样。
奉了皇帝的命令来抓人。
却又不是真的在抓人。
偏偏是要狐假虎威地借着皇帝的命令,要看那些女人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求他,看那些女人狼狈逃窜的身影。
都说阉人不正常,比常人更加扭曲。
这话还真是没有说错。
看桃娘一路跑到了街角。
顾随之微微勾唇,收回眸光。
其实已经超过时间了。
但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是真要抓人。
他只是想看到女人们逃跑。
从他手中,从老皇帝手中,逃得远远的。
这是他娘当初没能做到的事情。
顾随之转身打算离开。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冯旺。”
“爷。”
“这点心,权当是咱家今日做善事的报酬。包几块起来,给小殿下送过去。”
顾随之想到什么,狭长的双眸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正好当小殿下早上送过来的那堆破烂的回礼。”
顾随之为什么改了主意?
是他做了什么?说了那句错话?
不应当啊。
明明刚才顾随之听他说废话都听到眼神飘忽了。
墨寻忐忑地转回身,憨憨傻笑:“啊?叫我?”
顾随之的目光像是一条冰凉的蛇。
从墨寻的头发丝一路滑到墨寻的脚踝。
满眼毫不隐藏的打量和审视。
以及嫌弃。
墨寻回想起顾随之的马车从人身上生生碾过去的情形。
冷汗都从后背上冒出来了。
满脑子都是不好的猜测。
生怕顾随之薄唇轻启,下一秒说的是什么——
“无用的人,还是趁早上路吧。”
“天凉了,让皇室九族消消乐吧。”
“小殿下,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却见顾随之掸了掸袖子,说的是:
“小殿下,把脸洗干净再走。”
墨寻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原来只是顾随之洁癖犯了。
墨鹤妙用烟杆敲了一下墨寻头顶:“……又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疯话了。”
看过了热闹,回宫的路上,墨寻一直趴在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古代的街道,古代的风土人情,古代的风土人情。
看着都新奇。
他央求墨鹤妙带他下车去玩玩转转,却被墨鹤妙毫不留情地拒绝。
“不行,带你出宫已经是担着风险,你若是出了事,父皇那边二哥没法交代。”
墨寻只得悻悻作罢。
但墨寻隔天便迎来了出宫的机会——太子墨澄镜病了。
病得来势汹汹,病得起不来床。
太子病了,自然不是小事。
无数官员财主商家前去探望,墨寻也死活要去。
阳萝起先不答应,但一拒绝,墨寻就开始满地乱爬,还披散着头发。
正着爬,倒着爬,前后左右爬。
活脱脱一只艳鬼。
艳占一成,鬼占九成。
实在是怪吓人的。
而且总让人有种想拍他一巴掌的冲动。
阳萝没办法,只得备了马车,一路小心翼翼地陪在墨寻旁边,把墨寻打包送去了太子府。
但很快,它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让它感到心安的气息,光晕又收了回去,剩下一缕,亲昵地蹭了蹭林慕的指尖。
林慕顺利把鲛人泪捡起来,装进随身带的口袋里。
这一行算是圆满结束。
顾随之道:“怎么样,前辈也不光是逗你玩吧?让你写字还是有点用的。”
他让林慕往手上写字,如今就派上了用场。
虽然有用的是神血。
但不妨碍他往里面加点私心,不是吗?
顾随之轻笑一声,“这下能不生前辈的气了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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