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那机器的工作原理,是否会说当地人的语言,是否了解附近地区的道路甚至基础物理性质,以及脑袋上是否长着绿色大触角。请相信我,这是不引人注意的最佳选择。
“如果你的躯体确实怪诞离奇,那就在街头展示给大家看,以此挣钱。
“来自泡胀星系、毒气星系和返胃星系的任何一颗行星的两栖生物尤其会喜欢东河,河水据说比实验室里曾经制造出的最精致、最充满毒素的黏液更加富含提神的营养物质。
“找乐子: 这个段落篇幅浩长。除非对愉悦中枢施以电刑,否则找到的乐子恐怕不可能多过……”
福特啪地一下关上如今标着“准备执行模式”的开关,“存取等待”的说法现已过时,但很久以前正是它取代了老掉牙的“关机”二字。
这颗行星曾当着他的面被彻底摧毁,他亲眼看见——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时眼睛被地狱般的烟尘和强光迷住了,因此是用两只脚感觉到的: 恶心的黄色沃贡飞船喷吐出海啸般的能量,让大地如铁锤敲打脚底,又是翻滚又是咆哮。他认为是最后可能获救的时刻过去五秒之后,他和亚瑟·邓特像比赛直播信号似的穿过大气层被传送上去,体验到了重新物质化的轻微摇晃和恶心感。
不会有错,不可能有错。地球毫无疑问已被毁灭。百分之百肯定,毫无疑问。在太空中被蒸发掉了。
然而——他再次打开《指南》——福特本人编写的条目却历历在目: 你该如何着手在英国多塞特地区的博内茅斯享受一段美好时光,这是他提交过的最标新立异的条目之一,让他很是自豪。他又读了一遍,深感不可思议。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答案是这样的: 有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若是有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心想,那可千万要发生在我身上啊!
他把《指南》塞回小背包,快步走回街上。
向北走的路上,他再次经过停在道旁的那辆铁灰色豪华轿车,从离他最近的车门飘出一个温柔的声音:“不是坏事,亲爱的,真的不是坏事,你必须学会因此心情愉快。你必须理解经济的整体构造是个什么样……”
福特咧嘴一笑,绕过接下来一个熊熊燃烧的街区,在街上找到一架无人值守的警用直升机,撬开门钻进去,绑好安全带,交叉手指祝自己好运,以拙劣的姿势猛地飞上天空。
他先是让人惊恐地穿梭于城市犹如峡谷般的高墙之间,爬升上去后又穿梭于永远挂在半空中的黑红烟幕之间。
十分钟后,所有警用直升机警笛大作,快速火炮漫无目标地朝着云层齐射,福特·大老爷驾着直升机降落在了汉斗城太空港的诸多发射架和着陆灯之间,飞机回到地面,活像一只体型巨大、饱受惊吓且异常吵闹的小虫。
直升机的损伤并不严重,还能让福特在马上要离开本星系的飞船上换得一张头等舱机票,他随即上船躺进一张包裹全身、满足各种感官享受的巨大座椅。
飞船驶过太空中远得发疯的距离,航行灯默默闪烁,奢侈的客舱服务全力出动,福特心想: 这下有乐子了。
只要有空乘人员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某项服务,他都毫无例外地回答:“好的,谢谢。”
他怀着古怪而狂热的喜悦心情,再次翻阅奇迹般复活的地球条目。他有一桩重要事情未曾完成,现在很愿意继续为之努力;生命如此青睐于他,忽然提供了一个这么严肃的目标,福特不禁喜出望外。
福特忽然想起,不知道亚瑟·邓特在哪儿,不知道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亚瑟·邓特坐在一千四百三十七光年之外的一辆萨博车里,心情紧张。
在他背后,后排座位上坐着个姑娘,让他在钻进车里时把脑袋磕在了门上。亚瑟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是几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雌性同类,还是说出于别的什么原由,总之他觉得失魂落魄,因为,因为……太荒谬了,他告诫自己。冷静,要冷静,他劝告自己。他在心中用能聚集起的最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 你的精神状态不健全,不理性。你刚刚搭车横跨银河系走了十万光年,你非常疲惫,有点困惑,极度脆弱。放松,别慌,集中精神,深呼吸。
他在座位上猛一转身。
“你确定她没事吗?”他再次问道。
在亚瑟眼中,除了她美得让人心如鹿撞的事实之外,就分辨不出更多细节了,例如她有多高,年纪有多大,头发究竟是什么色泽。但非常不幸,他无法向那姑娘询问任何事情,因为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只是吃了药,”她哥哥一耸肩,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
“不会有什么害处吧?”亚瑟警觉地问道。
“反正我觉得不错,”那男人答道。
“啊,”亚瑟说。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呃。”
他们的对话始终这么糟糕。
噼里啪啦地互致问候之后,他和罗素很快就发觉两人完全合不来——奇妙姑娘的哥哥名叫罗素,亚瑟每次见到这名字,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每天用吹风机打理发型、留着金色小胡子的魁梧男子,动不动就要穿上天鹅绒燕尾服和褶边硬前胸衬衫,想阻止他不对斯诺克比赛评头论足就非得用武力不可。
罗素是个魁梧男子,留着金色小胡子,发型漂亮,用吹风机打理过。公平地说——尽管亚瑟看不出这除了纯粹的脑力锻炼究竟有何必要——亚瑟本人的模样实在难以入目。一个人若是走了十万光年,大部分时候还在别人的行李舱度日,恐怕很难不折损一二,而亚瑟则折损了八九成。
“她不是毒虫,”罗素忽然说,显然觉得车里的另外一个人嫌疑重大。“只是用了镇静剂。”
“但也还是太可怕了,”亚瑟再次扭头去看她。那姑娘似乎在微微动弹,脑袋轻飘飘地左右摆动,满头黑发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她出了什么岔子,生病了吗?”
“不,”罗素答道,“胡言乱语而已。”
“什么?”亚瑟被吓住了。
“瞎说八道,尽讲疯话。我正在送她回医院,要医生再整治整治。她还以为自己是只刺猬,他们却把她放出来了。”
“刺猬?”
迎面拐来一辆车,占据了他们半个车道,逼得罗素突然转向,罗素气得狂摁喇叭。愤怒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些。
“好吧,也许不是刺猬,”平静下来以后,罗素继续解释道。“若是刺猬也许还更容易对付。如果谁觉得自己是刺猬,塞给他镜子和几张刺猬的照片,叫他们自己搞搞清楚,等感觉正常了再露面。重点在于,至少医学应付得了这种事情。但对芬妮似乎就不够好了。”
“芬妮……?”
“知道圣诞节我送她什么礼物吗?”
“呃,不知道。”
“《布莱克医学字典》。”
“这礼物不错。”
“我想也是。按字母顺序记载了成千上万种疾病。”
“你说她叫芬妮?”
“是啊。我告诉她随便选一个吧。随便哪个医学都应付得了。总有正确的药方可以开给你。但她就是不干,非得弄点儿与众不同的。就想让日子更难熬。告诉你,她念书的时候就这德性。”
“是吗?”
“是的。打曲棍球的时候跌了一跤,摔断的骨头谁也没有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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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让人恼火,我想我明白了,”亚瑟不无怀疑地说。得知姑娘名叫芬妮,他着实有些失望。这名字多傻气啊,听着就让人灰心丧气,活像什么讨人嫌的老处女姨妈,觉得自个儿配不上芬涅拉这个名号,决定改叫芬妮了事。
“倒不是说我没同情心,”罗素继续说道,“但就是让人有些恼火。她瘸了好几个月。”
他放慢车速。
“到你下车的路口了吧?”
“呃,不,”亚瑟说,“还得往前五英里。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没事,”罗素停顿了短短一刻,以显示其实添了不少麻烦,然后才加快车速。
这里其实正是亚瑟该下车的路口,但此刻他无法离开,因为他必须多了解了解那个姑娘,她甚至还没醒来就勾走了亚瑟的全部心神。接下来两个路口下车反正也没啥区别。
这几条岔路都通往亚瑟曾经视为家园的那个村庄,尽管他很不情愿去想象将在那里见到什么。熟悉的地标如鬼魂般在黑暗中掠过,引得亚瑟阵阵战栗,要造成如此效果,只可能是意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极不寻常的视角见到了非常、非常普通的东西。
按照他本人的时间标度,就亚瑟所能够估计的——那些遥远恒星的旋转周期终究陌生得很——他离开地球已有八年之久,但光阴在这里到底流逝了多少,他实在无从猜测。他筋疲力尽的大脑哪里能想象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呢?因为这颗行星,他的故乡,根本不该存在。
八年前的一天中午,这颗行星被摧毁了,被彻底化为齑粉,凶手是巨大的黄色沃贡飞船,它们悬在午间的天空中,仿佛重力定律不过是地方性法规,破坏起来就像违反停车禁令一样稀松平常。
“幻觉,”罗素说。
“什么?”沉浸在思绪之中的亚瑟吓了一跳。
“她说奇异的幻觉折磨着她,幻觉里她生活在现实世界中。跟她说她就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毫无意义,因为她会回答所以她的幻觉才那么奇异。不知道你怎么看,但我觉得这么谈话很累人。喂她吃药,然后溜去喝杯啤酒,这就是我的回答。我的意思是说,再怎么乱来也得有个限度,对吧?”
亚瑟皱起眉头,这不是今天第一次了。
“呃……”
“还有那些梦魇什么的。医生总说她的脑波模式上有奇特的跃动。”
“跃动?”
“这个,”芬妮说。
亚瑟在座位里急忙转身,盯着芬妮忽然睁开但彻底茫然的双眼。无论她在看什么,反正都不在车厢里。她的眼睛忽闪两下,脑袋猛一抽搐,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说什么?”他紧张地问。
“她说‘这个’。”
“这个什么?”
“什么什么?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这个刺猬,这个烟囱帽,唐·阿方索的另一把镊子[1]。她在胡言乱语,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
“你好像不怎么关心她。”亚瑟尽可能就事论事地说,但似乎不太成功。
“老弟,听着……”
“唉,对不起。这是你的家事,和我无关。我不是存心冒犯你的,”亚瑟说。“我知道你很关心她,显而易见,”他撒谎道。“我明白你也是无可奈何。请你务必原谅我。我刚从马头星云的另一头搭便车回来。”
他把狂乱的眼神投向车窗外。
今晚他回到了原以为永远湮灭了的故乡,五情六感在脑海里争夺地盘,亚瑟却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他对这个古怪姑娘的执念占据了上风,可他压根就不了解她,除了她对自己说了声“这个”,还有就是他甚至不忍心让沃贡人面对姑娘的哥哥。
“那么,呃,那些跃动是什么呢?你刚才说的那些跃动?”他尽可能快地说了下去。
“喂,她是我的妹妹,我都不知道我为啥在跟你说……”
“好吧,我很抱歉。你可以让我下车了,这就是……”
话才出口,事情就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已经过去的暴风雨忽然再次爆发。天上电闪雷鸣,仿佛有谁隔着滤网在把神似大西洋的东西往他们头上浇。
老天敲敲打打,罗素骂骂咧咧,全神贯注地开了几秒钟,壮着胆子加速超过一辆标有“麦凯纳全天候运输”的卡车,借此发泄他的怒火。雨势渐小,他也慢慢放松下来。
“自打在水库里发现那个中情局特工就有了这些烂事,每个人都满脑子幻觉什么的,还记得吧?”
亚瑟考虑片刻,不知是否该再次提起他才从马头星云的另一头搭便车回来,加上其他各种令人惊讶的相关原因,所以不怎么了解新近发生的事情,但细想之下,他觉得这么说恐怕只会让对方更加摸不着头脑。
“不记得了,”他答道。
“她就是那时候发疯的,当时正在里克曼沃斯的什么地方喝咖啡。天晓得她去里克曼沃斯干什么,但她就是在那儿发疯的。据说她站起来,冷静地宣称她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天启云云,然后摇晃两下,满脸困惑,尖叫着栽进一块鸡蛋三明治里晕了过去。”
亚瑟听得一缩身子。“真是抱歉,”他说得有些生硬。
罗素发出愠怒的嘟囔声。
“那么,”亚瑟想把碎片拼凑在一起,“中情局特工在水库里干什么?”
“沉沉浮浮呗。他死了。”
“我是说……”
“别装傻,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些幻觉。人人都说是蓄意破坏,中情局在试验药物战什么的。有个最疯狂的理论说,比起费神费力入侵一个国家,更便宜和高效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被入侵了。”
“那些幻觉,具体是……?”亚瑟用还算平静的声音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幻觉具体是什么?我说的当然是那些巨大的黄色飞船,所有人都吓得发疯,说这下死定了,然后药效过去,飞船噗地一下就全消失了。中情局的否认恰好证明肯定是真事。”
亚瑟有些头晕。他想稳住自己,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抓得很紧。他的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小幅度地开开闭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总而言之,”罗素继续道,“不管那是什么药,效果对芬妮反正很持久。我一直想起诉中情局,但律师朋友说那就像拿根香蕉进攻精神病院,所以嘛……”他耸耸肩。
“沃贡人……”亚瑟哑着嗓子说。“黄色飞船……消失了?”
“呃,当然消失了,那都是幻觉呀,”罗素说着朝亚瑟投去奇怪的眼神。“你想说你全都不记得了?老天在上,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啊?”
这个问题对亚瑟而言实在过于恰如其分了,他震惊得险些从座位上蹦起来。
“天哪!!!”罗素喊道,一边拼命控制住突然企图打滑的车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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