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说,还不是怪你,叫你别贪大牌你偏要贪。
丈夫说,你放屁,倒教训起老子来了。
儿子说,老子就比我大了?
啪。做老子的一掌甩在儿子脸上。儿子摸着火辣辣的脸,很快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他就要以牙还牙。但做老子的早有准备,头一偏,儿子的掌扑了空。做老子的得意起来。但没想到,儿子用另一只手给他来了一掌。儿子的两手几乎是完美的合作,像拍打苍蝇一样。做老子的很恼火被儿子当成了苍蝇。两个人便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每逢这时,门口的破布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在拳脚交加的光影里手足无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别打,别打。或者:打吧,打吧。但是谁也没听到,它就更紧地缩成一团。
以往都是以老子最终狠狠教训了儿子结束。做老子的骂个不休,做儿子的擦着流血的嘴角,夹着尾巴到一边去舔伤口。当然还不忘把门角落里的破布袋再踢上一脚。她是做老子的人的婆娘,他当然要拿她出气。但现在儿子在擦着嘴角的瞬间,忽然瞥见了破布袋脚前的钉锤、剪子和条刀。做儿子的忽然变得聪明和有勇气起来。他操起条刀,一下子插进了他老子的后背。
他怕刀没穿透,还进一步地推了刀把。
破布袋复杂的眼球下,虱子一样渐渐爬上了最后的泪水。仿佛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丈夫死了。儿子被抓进了班房,再也出不来了。她想了很久,再也想不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有人来探望。终于有一天,她死了。
在此之前,她洗了一个澡。她很久没洗澡了。她笨手笨脚地洗着,直到在麻木的身子上擦出了痛。擦出了红晕。真不敢相信,它那么平坦,瘦弱,而且,还那么洁白。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洗到紧绷在胸前的两只紫黑色乳头时,她满怀羞耻感地、哧哧地笑了……
虫 牙
妻子说苏桥该去看医生。
她说,你的腮帮子都肿两天了,吃多了SMZ对身体也不好,容易在肾里形成结石,再说你那是虫牙,吃药治标不治本,多早就劝你找个医生把它拔了,你一直不听。
苏桥摇了摇头说不急,等等再说。
妻子是小学老师,喜欢看些家庭保健之类的书籍,平时苏桥和女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妻子都自告奋勇地去买药。唯独牙疼,苏桥是自己买药,并且只买新诺明。这种药是片剂,很大的一片,上面写有“SMZ”三个字母。它跟舌头的摩擦力很大,服药时要些勇气。这种药很便宜。妻子叫他买好一点的药,苏桥说,似乎只有它对他的牙疼有效。
苏桥曾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学药剂专业的朋友,既然这种药副作用大,为什么还在不断地生产呢?
朋友说,是这样的,有些疾病,如牙疼、扁桃体炎、肠炎什么的,用很先进的抗生素效果还不一定好,SMZ对人体软组织有相当强的药理渗透作用。
妻子还在唠叨:都等好多年了,拔个牙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苏桥说,干吗要拔?让它留着吧。
苏桥的牙很早就不好了。首先是长得稀,他怀疑他的牙齿都没达到三十二颗的标准。吃东西容易夹牙。其次就是经常闹牙疼。完全没理由的,牙齿就疼了。
那颗所谓的虫牙,里面是否真的有虫子?其实他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牙齿里有虫子,但谁都说那是一颗虫牙。
发现母亲的牙齿也不好,是他在发现自己的牙不好之后。因为这一点,他记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那时,经常有走村串户的外乡人,他们自称可以把牙齿里的虫子挑出来。许多牙疼的人跃跃欲试。外乡人叫母亲打来一碗清水,站在门槛上,再叫母亲张开嘴,用一根很长的绣花针在母亲的牙缝里剔着。剔一会儿,就把钢针放在清水里洗洗,说,你看,又一条虫子。大家争先恐后地挤来看,果然看到碗底里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外乡人又说,蚜虫不能除根,必须每年都要清理。于是母亲每年都要把挑蚜虫的外乡人请进家里来。母亲每次在挑出蚜虫后,都容光焕发。过了好多年,才听说那些外乡人是骗子,牙齿里根本没有虫。
外乡人不再来了,母亲再牙疼的时候,就含上一口白酒,然后半天不说话。当然,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母亲就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关木通那里,他给她开的药就是SMZ。这种药很神奇,两片下去,不一会儿,母亲的牙疼就止住了。
因为母亲,苏桥才知道牙疼是可以遗传的。
但他没告诉母亲他也在牙疼。
有一天,当苏桥发现,他与母亲之间竟存在着那样大的隔阂时,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样的隔阂啊。母与子。本来,他是系在她脐带上的小小的命。本来,如果有什么击打在他身上,母亲心里也是痛的。母亲是一条大河,而他,永远是她的支流。
他极少跟人谈及母亲。
从小,他就知道,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是万物之源。然而,当他有一天,发现了母亲的狭隘、愚昧、抱怨、吝啬、自私、不公正、甚至冷酷时,他的心就像被谁拿石头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他目瞪口呆。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放逐。
苏桥很难说清楚,他与母亲之间的隔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慢慢成熟,慢慢觉察到母亲身上那不像母亲的东西时,他很痛苦。这是母亲吗?这怎么是他的母亲呢?
为此,他也做过种种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是越来越疏远。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曾伤害或忽略过母亲。他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受了母亲的影响。是不是他用母亲赋予他的东西,反过来针对了她,就像一种毒汁,就像大蛇与小蛇,可以互相致命?或许,他的幼稚,他的莽撞,他的淡漠或许无意中伤害了母亲。
但母亲不知道,为了挤出她遗传给他的毒汁,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大概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开始了对母亲的反叛。那个他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母亲渐渐在他眼前令他惊讶地呈现出来。起初的反叛手忙脚乱,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把自己推向母亲的反面。
他也曾试图去影响母亲。他多次设想过跟父母促膝谈心的场景。在想象中,父母神态安详面容洁净,他们互相被感动。可事实上,每次回家,他刚刚开始的话题总是被母亲尖刻而泼辣地打断,父亲则在一旁火上加油。他无法改变他们。
但,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她的缺点?
这样,做母亲也是很悲哀的了。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跟父母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叫母亲少打牌,要父亲按时到医院量血压。虽然这样做心里很别扭。父母对祖父不好,凭什么还让他们享受到他的孝心?他很矛盾。可作为儿子,他是否有审判自己父母的权力?是否该对父母的作为耿耿于怀?他知道母亲是个记恨的人,可如此,他不也成了一个记恨的人了吗?
他很少跟人提起母亲。电视里播放此类内容的节目,他马上关掉或换台。有时候,他明明知道父母希望他这样,他却偏偏那样,哪怕那样要走弯路要让自己吃苦。他不怕吃苦。他在吃这样的苦的时候,尝到了某种类似于报复的快感。他通过报复自己来报复父母。他希望自己成为母亲口腔里的那颗虫牙,过不了多久就会溃疡发炎隐隐作痛。
苏桥和母亲又有两个月没通电话了。他的牙疼一直没好。SMZ不能长时间服用。期间他只叫妻子给他们寄了一次钱。钱是寄到父亲的单位上。现在是冬天,他想,从邮局里刚取出来的钱一定是冰冷冰冷的。他喜欢这种冰冷的感觉。
说起来父亲也是很可怜的。他似乎一辈子都在求人,求人解决工作,求人给女儿解决商品粮,求人帮他顺利办理退休手续,求人多给一点退休工资,求人让他返聘。他连村里的小队长都不敢得罪。现在,母亲迷上了打麻将,父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买菜,捅蜂窝煤炉,倒马桶,捡玻璃瓶。当年的军人本色荡然无存,唯有衣领依然扣得那么工整,总是扣至脖子,并抱怨现在的衣服没有风扣。
祖父是个很专制的人。对此,苏桥也是有体会的。祖父的固执常常使少年苏桥泪光闪闪。他在学校读书时最担心的就是家里吵架,为此他常走五六里夜路偷偷潜回村子,躲在屋后听动静。每到农忙,家里总吵得不可开交,祖父要这样,父母要那样。每次吵架,都以祖父摔坏东西或母亲饮泣而告终。母亲的胸中积聚了太多的怨恨。当衰老在祖父身上降临,她就要复仇了。
可是父母没意识到,他们在反抗祖父的同时,自己也早已成了祖父的一部分。他们的专制、粗暴和琐碎,跟祖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桥其实很想跟父母打电话。他也知道父母很想他给他们打电话。可是他硬起心肠来没打。他没意识到,他在惩罚父母的同时,也在惩罚他自己。他不肯告诉母亲他也犯牙疼。有一次母亲问他牙好不好,他说很好。他想母亲如果知道他牙齿像她,一定会暗暗高兴的。他偏偏不让她高兴。一次,母亲望着他说,他说话的声气和走路的样子很像父亲,他听后,故意换个姿势走路。他把自己藏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像他们。一次,因事早起,他闻到了口里的一股馊味。这使他想起小时候,经常鸡叫头遍被母亲叫起床,跟母亲走十多里路到县城里去卖豆芽。他不能帮母亲挑担,只能给母亲做个伴。到了城里,母亲的衣衫早已湿透。由于起得太早,他口里有一股馊味。后来他一起早就闻到口里有馊味,一闻到馊味就会想起跟母亲卖豆芽的经历。有一次,卖豆芽的钱被扒手偷去了,母亲竟当街大哭起来。母亲坐在地上,身上手上全是灰尘,泪水糊了一脸。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没想到在他眼中高大完美的母亲被人欺负时竟是这么可怜。这时他觉得大街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扒手,他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他尽力不去想母亲,可是牙疼每每让他想起母亲。他不知不觉开始喝酒。等他意识到母亲也是这样来止痛时,他已经迷上酒了。他是母亲的虫牙,母亲也是他的虫牙。然而在抵抗父母的过程中,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父母。
他想,难道有一种遗传方式是通过排斥和反抗来实现的吗?
他打了个冷战。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心痛如锥。他几乎是在一种十分气恼的情况下拿起了话筒。他忽然记起,他曾查过字典,上面说,虫牙是龋齿的俗称。龋齿,则是“病,由于口腔不清洁,食物残渣在牙缝中发酵,产生酸类,破坏牙齿的釉质,形成空洞,有牙疼、齿龈肿胀等症状”。
妻子还在劝他去拔牙,他说,不拔,永远也不拔。
他知道,像母亲一样,牙疼对他的全盘进攻,迟早会到来。
他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剃 刀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自不量力。剃刀这么小,而世界那么大。这绝对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以前,我似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脑袋,现在,吓,它们一下子挤到我狭小的店面里来了。每个人都顶着脑袋来找我,使我感到自己的事业很重要。
在此,我不得不佩服我老爹。当我不愿读书退学回到家里,他一扫脸上的阴云,说,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爹对你多担心,你再那么读下去,迟早要读出问题来。其实,不光爹这么想,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只有我们老师没看出来,他还一个劲地鼓励我多读书多做习题。老师说,当你把铁棒磨成针,就会成为李白,当你开始思考苹果为什么不往天上飞而往地上掉你就会成为牛顿。可我既不想成为李白也不想成为牛顿。我最有可能成为的是陈景润。我像他一样,经常走路看书并把脑袋碰到电线杆上。但后来,老师从抽屉里把我的书搜出来,对我说,看这样的书,你永远也成不了陈景润。
我看的是《雪山飞狐》。
爹这辈子,最有脸面的是有一次帮我们县里的书记剃头。那时他还很年轻,县里的书记会亲自来店里剃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叫他去。再后来,他们就不要他剃了,据说是坐飞机到北京上海和巴黎去剃。他说,爹的手艺落伍了,领导们不要我服务了,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干,争取以后为县里乃至省里的领导们服务,那样,爹的理想也就实现了。
爹说我有悟性。他在把看家的本事都传授给我后,就像个领导似的退居二线了。一次喝多了酒,他醉眼蒙眬地对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我想,人真是怪,都要长颗脑袋,而且每颗脑袋里还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候,我有强烈的冲动,想拔光头发看看那些想法到底是什么。我猜那一定很有趣,就像小时候看万花筒一样。
有人说,我们小城里到处都是文化。的确。其实有很多著名的人物和历史事件就产生在这个小城里,而且还在不断发生。一个教书的先生因失恋离家出走,若干年后他说的许多话都印在书上。一个爱打架和调戏妇女的二流子,在杀人之后跑掉了,后来成了将军。一个女孩子被人抛弃后成了妓女,若干年后她嫁给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东门的大沙湾,从几百年前甚至更早就成了专门杀人的地方。不同的朝代都在那里杀人,绑匪在那里撕票,痴情女子在那里殉情,黑道双方在那里对决。现在,每年一次或几次的枪决也是在那里进行。有贪官,也有许多人一无所有。在我们小城,还有几个杀人谜案至今未破。有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在我们这里拍摄。至于在我们小城吃喝玩乐后写下文章的人更是不可胜数。
一个月前,我们这里又出了一个贪官,据说他贪污的钱比全省的钱还多。当然他不是在我们这里被抓住的。他在我们这里做书记的时候,发明了许多好玩的戏法,比如他把全县的重要官衔写在小纸条上,让大家抓阄,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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