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马路对面朝这边瞅着。不一会儿,他果然看见那个家伙从里面走出来。由于对他恨之入骨,他永远记得他的样子。那个家伙,还是那么气宇轩昂,头上打了摩丝,像明星那样湿漉漉的。他的领结也那么高高在上,而他,一直没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领带。他的皮鞋那么亮,好像灰尘怎么也掉不到那上面去似的。这时,如果他赶上去揍他,别人大概会以为他是小偷,是抢劫的,因为他们的形象仿佛表明了这一点。事后,他老婆会说,你真丢人啊。
那就到他的上级那儿去告状吧,这似乎是一条可行的办法。他有身份证工作证还有结婚证,人家会相信他的。可这又不是有脸面的事,人家领导肯定是嘴里支吾着,心里却在暗暗发笑,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再说,你自己的老婆没看紧,怪谁呢?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你看,就因为他平时太老实了,以至现在想个坏点的主意都这么难。但一想出来,他还是很高兴,为自己的智商高兴了好一会儿。他给那个家伙的上司也就是他老婆的领导的领导写了一封匿名信。他没说他跟他老婆有暧昧关系,那不等于不打自招么?他说他经济上有问题,用人上有问题,并多次赌博嫖娼。现在,有几个领导在这方面是说得清楚的呢?他设想着对方被检察机关弄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最后被停职,受处分,甚至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这样,他既达到了目的,还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老婆也不会怪他,他们还会相安无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过下去。可是等了很久,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有几次,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老婆,现在反贪反腐风声很紧,你们领导没事吧?而老婆总是说,没有啊。她的样子很轻松。他注意地观察她的脸,上面好像有什么飞过,后来他看清,它不是阴影,而是一只小鸟。他又气不打一处来。后来他从一件小事上受了启发。那天下班时,他看到院子里,一个人被他儿子领着去找另一个人告状,说对方的儿子打了他儿子,于是当着对方的面,那人狠狠骂了一顿儿子,可等对方走远,那个人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痰,说,你儿子打不过我儿子,怪谁呢?看来,自己的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谁不护短呢?
这个办法又行不通。那么,花点钱找人把对方修理一顿?这样的事在这座城市里倒是经常发生。于是他就去找。可他本来是个交游不广的人,别说黑社会,就是红社会的人他也不知怎么找。别看平时看电视,觉得这城里到处都是黑社会,不是雇凶杀人就是团伙抢劫聚众斗殴。可真正要找他们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向人打听:喂,你认识黑社会的人吗?人家奇怪而生气地看了看他,马上离他远远的。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到哪里找黑社会去?别看它的名称那么庞大和吓人,其实它是很抽象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在找单位,单位的牌子明明挂在那里,可如果没人跟你说,他是领导,可以代表单位跟你说话,那你怎么也不能找到它。它像是巨大的海绵,你打一拳它缩进去,你抽回手它又鼓出来。黑社会也是一样,它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可你又找不到它。
他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下了班,就把自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什么事也不愿干,老婆喊他他也爱理不理的。有一天,他忽然从沙发里坐起来。受了电视的启发,他想他是否可以去勾引对方的老婆,这样他们就扯平了。对,这个主意甚好。
于是他设法认识了那个女人。他没想到那个家伙有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真的,比他老婆漂亮多了,跟她相比,他老婆简直就是丑小鸭,可那个家伙,仍然不肯放过他老婆,这说明那是一个多么贪婪的家伙。他听到了自己咬牙的声音。但他还是自卑。他一看到漂亮女人就脸红心跳,说话都结巴。自己这个样子,那女人无论如何是看不上的。他照了照镜子,看有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形象雄壮些,但越努力,他越没有信心。他对着想象中的那个家伙骂了好几句粗话。
他很消沉。现在下了班,家也不愿回了。他在外面游游荡荡。这一天,来到了他早已听说过的红灯区。本来他没打算进去。他是怀着好奇来看看的,但一个大眼圈的女孩把他拉了进去,于是后来的事情他也懒得去想了。
两天后,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这时,他仿佛又受到了什么启发,忽然高兴起来。他在家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然而他心里在往下沉。他悲哀地想他只有这个办法了。老婆对他的改变似乎也比较高兴。他们一起做久违了的事情。然后他就像一个播种的人,满怀希望地等待预想中的事情一步步发生。
不久,他在性病医院里碰到了那个家伙。他对那个家伙笑了笑,那个家伙也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他笑了笑。不过他还是很心疼,治这种病,毕竟耗费了很多钱。这时他看见那个家伙叫医院里给他开了一张什么发票,并且金额比实际所花的还要多出许多。
什么,他可以报销?甚至还赚了一笔?
这大大挫败了他的胜利感。他觉得这样真不值。他后悔了。几天后,他看到那个家伙又搂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漂亮女人进入了一家高档商场。不用说,他老婆也被抛弃了。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很难过,仿佛被抛弃的是他自己。回到家里,他向老婆忏悔了一切,于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马奈的约会
对于即将到来的约会,马奈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比如在哪里接人,在哪家小饭馆吃饭,饭后的活动怎么安排,他都考虑得一清二楚。又比如穿什么衣服,打什么领带,皮鞋要不要擦得很亮,穿什么样的袜子才能和皮鞋相得益彰,他也设计得分毫不差。他是个严谨的人,但他希望找一个不怎么严谨、有点儿出格、有点儿反叛意味的女性做妻子。为此他在生活里茕茕孑立了许多年。她们要么恪守传统要么顺应潮流,使得他的青春成了一纸空文。
他和王芳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都是大龄青年了,目的明确,用不着怎么忸怩。介绍人有两个,一男一女。他们是怎么把他和她扯在一起的,他不太清楚。说不定是他们调情调出来的。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说不定是他们某一次调情的副产品。走进介绍人何昭君的家,他就比较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和她不过是他们的道具呢。这有些意思。他朝她望了一眼。这一眼还没有什么感觉。要是那么容易有感觉也就不会是大龄青年了。大龄青年感觉来得慢,感觉点(类似于物理上的沸点)也比较高。在他第一眼看来,王芳是个找不出优点也找不出缺点的大龄姑娘。她的脸盘和身材都再正常不过。皮肤很白,胸部也有高度(但愿与海绵无关),紧身牛仔裤把臀部裹得紧紧的,还有些上翘。但等等这些,仍使他的目光找不到向上向下向前的力量。介绍人何昭君热情地捧出苹果,王芳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招一式地削起来。苹果慢慢地脱下了衣服。正是这时,马奈忽然眼睛一亮。这个王芳,用的居然是左手!左手削苹果的王芳有一种不羁的反动的美!这一下,他感觉王芳全活了。立体的王芳让他心跳加速。她也似乎感觉到了他勃起的近乎无耻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他在洪都路口接到了她。然后在一家“君再来”的小饭馆吃饭。他喜欢看她用左手吃饭的样子。他开了一瓶可乐给她,开了两瓶啤酒给自己。麦芽是个好东西啊,它让生活翻出了浪花。他频频举杯,显然还不知道此举将给他带来恶果。他打算饭后带她到江边小坐,那里有干净的石凳和宽阔的凉风。离他的住处不远。如果进展顺利,他要吻她,甚至把她带到他的住处去。为此,他早已漱净了口。为了不使食物过多地染指他的牙齿和口腔,他吃得很少。要保持一个清洁的接触。一盒避孕套放在他的枕头下面。他还记得买它时脸上堵着的那一坨酡红。
现在,他们坐在江边上。沿江的白色栏杆支撑着身上鼓满了爱情的人们。不要去增加栏杆的负担吧,他们把身体的所有重量都交给了栏杆,这是很危险的。马奈想。作为一个恋爱者,应该和周围的事物搞好关系。他和王芳在微微温热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更显出了夜空的深邃。风在微微地发着酵,夜色像王芳的手一样洁净柔软。王芳的手逃了一下,又飞了回来。现在,他懒得去分辨王芳用的究竟是左手还是右手。在他看来,王芳已浑身都是左手了。
正是在这时,他感觉到体内的水分出了问题。其中的一部分因得不到重用,一气之下就走开了,来到下端的某个部位。那里有一个水库。马奈挪了挪身子,两脚往里并了并。他想安抚安抚它们。别急,别搅和。如此美好的事情,让你们的丑恶嘴脸一搅和,我就成了跳梁小丑了。他什么都考虑到了,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件事呢?真是没有经验,他还傻乎乎地喝了那么多啤酒。要知道,他的尿,可还是童子尿啊。虽然它圣洁无比,但此刻,它显然来得不是时候和地方。并脚的动作增加了水库的高度,它暂时安静了下来。
她已进入了状态。她语声温柔,像个陷阱。她的眼睛微眯着。星光是如此灿烂,她的唇齿发出银光。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求爱。她那大龄的胸脯有些起伏。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她叹息了一声。她的幸福感在空气中滑行,掠过她的指尖。她开始掐他的手。她清凉的指尖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灼热的、深深的印痕。仿佛她要把她的幸福种在他的皮肤里,让它像月牙儿一样慢慢生长。她轻轻咬他的耳垂。她的牙齿慢慢地用力。马奈的耳垂就这样被推到了爱情的最前线。
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的水库开始剧烈地摇晃。他忙端正了身子。知道汛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有如三十年未遇的洪灾。超过了历史纪录。他记起读小学的时候。他一向胆小。不敢讲话,也不敢举手。而把举手和撒尿联系起来,更会使他无地自容。那节课太长。好几次,他都感到时间已经停滞不动了。他想万一值日老师的手表坏了怎么办?这节课不就要无休止地上下去了吗?果真,时间已经死在老师的手表上了。他说,表,表。他想以此提醒老师注意。但老师根本没听到,或者老师明明已经听到了,但偏偏装作没听到。他是个十分负责的老师。十分负责的老师都疯狂地热爱拖堂。老师的嘴巴在动,可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和耳朵里只有水。它们热情奔放,横冲直撞。他小小的身体在打着哆嗦。一个。又一个。哆嗦使得他的身体慢慢缩紧。终于有什么喷涌而出了。正是冬天。教室里腾起一团烟雾,它直蹿空中。真是一道奇观啊。他从那白色的烟雾里捡回一条小命。他喘了口气,傻傻地瞪着眼睛。舒服极了。教室里静悄悄的。从那时起,他就怕上课、开会等长时间的集体性行动。怕去长途汽车站。可今天,他为了保持一个清洁的胸腔,为了爱情,喝了不少酒。现在,酒开始疯狂地报复他了。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水流越来越湍急了。白色的浪花飞到了樯顶。他得想个办法。假如她突然昏厥三分钟,那事情就好办了。他可以很从容地把事情解决。不留下一点尾巴。可是她毫无昏厥的迹象。他的眼睛从她的右肩上溜出去,注视着路灯下的景象,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暂时离开她的理由,比如说去为她买点饮料果脯什么的。但是没有流动小贩。小商店又离得太远,远得和爱情无关。理由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她变得放荡起来,猛吸着他。他一动不动。像一具木偶。仿佛不小心一碰,他就会砰的一声倒下。他感觉她的嘴唇木木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他的舌头也越来越笨拙了,不能满足她的需要。她的吻在他的体内奔跑。他双腿越夹越紧。一种似曾相识的颤抖沿着脚跟上爬。紧接着肌肉也颤抖起来。
她觉察出了什么,睁开眼,望着他。
他十分慌乱。你不舒服吗?她问他。他的脸在发烧。昏头昏脑,像得了热病。他很伤心。假如这时,他说出他的生理需要,那会很可笑的。它会阻挡住另一种生理需要。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他在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挺住啊,他对自己说,坚持,再坚持。你怎么啦?看上去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她以一个大龄青年特有的敏感发出了疑问,并迅速地冷却下来。她的爱情骤然停止了流动,身体像空空的自来水管。完了,一切都完了。任何解释只会使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说不清楚。机会一个个失去,事情越来越糟了。假如是别人,假如她没用左手削苹果,也许他就不会顾忌了。他会大大方方地对她说,对不起,我去方便一下。难道恋爱就不允许排泄么?可她是王芳,是一个让他动了心的女人。他一下子绝望了。他想破罐子破摔。但就在他破罐子破摔的途中,他忽然急中生智。他慷慨激昂地说:是啊,我是心不在焉,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心不在焉吗,因为我爱你,我想请你到我的房间里去,我们都已经不小了,没必要做缥缈的浪漫状了,走吧,别浪费时间了,到我的房间里去吧!
一时间她愣在那里。但她很快地低下头去,满面娇羞,似乎要任他摆布。
走过一片建筑工地时,她说,我要方便一下。说着她就像一段月光,从他的手里脱了出去,一转身跑到了阴影里。
他也迫不及待地对着墙角,拉开了闸门。
等他们在他房里,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已用上,他想,说不定,正是那伟大的小便,促进了他们爱情的进程。
小荞的故事
一天,娘跟小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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