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各家酒店去检查。一时间,风声鹤唳。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只得坐在那里乖乖摆我的摊,饿了就打发老婆回家煮面条吃。看着那些迎宾小姐站在那里一脸晦气,小嘴噘得老高,旗袍的两衩像受伤的鸟翅一样无力地垂下来,我想,这不会长久的。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各界人士都到县委书记那儿去告纪委书记的状。有的还告到市里和省里去了。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这件事。任何阻挡经济发展的行为都是犯罪。不久,纪委书记就被调到政协去了。
一场虚惊,大家重新开怀畅饮。整个县城像是在过节。家家酒店爆满。我老婆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我几乎喝醉了。我和他们久别重逢,热烈拥抱。还有几个人搂着服务员跳起舞来。服务员也积极配合,仿佛这段时间,她们腰上长出了荒草,正需要有人帮她们锄锄。各家商场和其他消遣场所又开始热闹,县城的经济在短暂的冷清之后又“报复性”地恢复了繁荣(县电视台是这么说的)。
有一次,我还碰到了我以前的厂长。他现在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了。看到他,我吃了一惊,转身想逃。但他用老虎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我。我眼前一暗,心想完了。好半天,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为我斟满了美酒,并把它举到了我面前。他说,王秘书,来干一杯!原来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把我当成了不知是哪一个机关的王秘书。干杯后,他继续抓着我的手不放,说,王秘书,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回来后,我照了照镜子,问我老婆:我是不是不像我了?老婆看了看我,忽然说,真的哩,你以前是单下巴,现在是双下巴,看上去像个坐机关的人了。我也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有了变化。那些盒饭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像水蜜桃,皮肤像冻猪油。没想到,我在吃着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吃”着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想,这样下去,我和老婆大概都要脑满肠肥,成为废物了!
不行,我必须向他们说明真相。不然,遭到嘲笑的将不是他们而是我。第二天,我扯掉了领带,换上坐地摊时的衣服。为了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我没戴帽子。将近中午,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的人又多起来了。他们走过我地摊的时候,我就叫他们的职务和名字。他们愣了一下,看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就是没有正眼看我。我说,是我,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他们终于想起什么来了,吃惊地问,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老老实实说道: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经常看到你们在酒店里吃喝,一到中午,各家酒店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我忽然想玩个恶作剧,心想,假如到里面去跟你们喝酒,不知你们是否认得出来。我被这个念头怂恿着,折磨着。你们果然没看出来。你们赋予我各种高贵的身份。后来,你们不但跟我互相敬酒,还塞给我红包,各种礼品。现在,我累了,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要把真相告诉你们了!
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拨开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是真的,我不是开玩笑。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第二天,我又拦住了他们,把我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耐烦了,打手机叫来了警察。我被拘留了。原因是,我妨碍了公共秩序。
像飞翔一样飞翔
现在,他站在楼顶。几乎可以说是如愿以偿。自从搬到这栋大楼里来住,他就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从被封的楼梯顶口爬上去。这是一栋数十年的老楼。从它建成之日起,它的楼梯顶口就一直封着。一茬一茬的住户想到楼顶上扩胸远眺或晒晒衣物什么的,但看了看那被封的顶口,顶多用手不可为而不为地轻轻推了推,又下来了。时间一长,他们就几乎忘记顶口已被封住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他们说,封就封住了,又安全,又暖和。但他不行。他一想到那个楼梯顶口,就有一种被戏弄、被摆布的感觉。他想,他必须推倒那个封顶。他已经一天也不能等待了。他性子很急。发现了生活的谬误恨不得拿橡皮擦急切地擦去。为此他总是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他晚上睡觉从不关窗户。相对于窒息,蚊子、老鼠和小偷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无比地热爱生命、热爱自己。他极少与人交往。在不得已的集会中总是保持沉默。他的手,一从人群中抽出来,他便要不信任地盯着它们看,把它们吹了又吹。
他的工作在暗中悄悄进行。是的,由于顶口被封,即使是大白天,整个楼道也显得昏暗无比。他每天不声不响地弄下一两块砖,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不让人看出破绽。昏暗中镶嵌着各种眼睛。虽然他知道他们来顶口的可能性极小。他们对顶口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和信心,但现在,假如他们发现他居然在拆封顶,一定会非常恼怒的。他们会指责他吃饱了没事干,或诬蔑他图谋不轨。在他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差点出了意外。一对新拿到旧钥匙的男女兴冲冲地来到了顶楼。他们想到楼顶去表达一下他们的喜悦。当然那浓重的昏暗使他们有些沮丧。那男的为了表现某种气概,想狠狠踢那封顶一脚。但大概是意识到脚上的新皮鞋,便打消了念头。他们只是貌似深刻地接了一个吻,然后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下楼去了。
他终于把被封的顶口完完全全打开了。灰尘呛得他一阵咳嗽。他像个幽灵一样爬到光明里去。至于爬出去又干什么呢,他并不清楚。所以他刚站在那宽敞自由的屋顶上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在决定怎么利用这突然而至的宽阔敞亮的屋顶前,他决定先四处走走。他感觉这栋大楼就好像地面向天空伸出的一只硕大的拳头,他就站在这个拳头上面。
他在楼顶得意忘形,大声地念出了什么。他不知不觉把步子迈得很快。他舒展双臂,做着扩胸运动。很久没做扩胸运动了。像很多人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不知不觉地把它给忘掉了。即使做,手总是碰到了黑暗中尖厉的家具和墙,胸里吸入了更多的铁屑一样的潮湿。也就是说,在封闭的房间里,做扩胸运动比不做扩胸运动有更大的坏处、更大的损害。现在,新鲜空气夹带着阳光进入他的肺部,使他产生了抒情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吟道:
把封闭还给封闭吧,
把自由献给自由;
把戏弄还给戏弄,
把花朵献给花朵;
像飞翔一样飞翔,
像坠落一样坠落……
这时,他离天空无疑很近。他热爱所有离蓝天近的事物。他曾经想做一个飞行员,驾驭飞机穿过白色的云朵。但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得了近视眼。他从体检线上被刷了下来。他开始寄希望于另一种飞翔。为了到达这一飞翔,他热爱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没有自己,这飞翔便无法进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迟钝。在别人敏感的地方,他常常迟钝,而在别人迟钝的地方,他却惊人的敏感。他总是那么容易地感到了戏弄,受到了伤害。他甚至忍受不了一些名词和动词(它们要么被曲解要么遭滥用)。正是它们,组成了那些僵硬、空洞而又威力无边的句子,众人皆知却又都装聋作哑的谎言。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飞翔。他可以不停地做着扩胸运动了。他还梦见了字。他每敲一个字,它便活了起来。比如他敲出一个鱼字,便有一条鱼从显示屏上跳了下来。他敲出一个鸟字,便有一只小鸟拍拍翅膀,从窗子里飞走了。他看见了字的灵魂。字的灵魂是自由的,而不是被压缩在某一个软件里。他要做的是,把它们释放出来。就像养鸽者,每天早晨让鸽子铺满了天空。
他经常有一种战斗的冲动。看到那些封闭、谬误、胡说八道,他就想上去战斗。他在屋顶踱步。他的两臂要长出结实的羽毛。他就要飞了。小时候,他一遍一遍地在院子里练习飞翔。有一段时间,他热衷于收集动物的羽毛。他拿连环画、小刀、铅笔、橡皮擦跟同学交换,他许诺跟他们打扑克、钓鱼、捉迷藏。他甚至冒着被嘲笑的危险和女同学交往。因为她们每个人都留有几个又大又漂亮的毽子。尤其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有一次,他竟然从独眼表叔那里得到了两根火红的野鸡毛。它们神态飘逸,品质高贵。他偷偷地把各种羽毛编在一起。他也有翅膀了。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爬上树杈或站在院墙上,呼地往下一飞。
现在,他站在屋顶,为了表示他的喜悦,他在屋顶大跨步来去,似乎也要像许多年前那样呼地一飞。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已经有了一种多么自由的姿态,或者,作为人,可以达到怎样自由的姿态。他将告诉他们,他已经拆掉了被封住的顶口。他们将会怎样惊奇啊。然后他们也踢踢踏踏跑上屋顶,大口地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他们会恍然大悟:原来打开封顶这么容易,这么好。他们将和他一起手牵着手,唱歌,跳舞,拥抱,相爱。是的,他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在向他拥来。他们向他招手。有的还喊着他的名字。他们站在楼下,很快地聚成一堆。
喂,别想不开,生活是美好的,你下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回过头,往回走,然后下楼,下楼,然后你就什么也不想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你会觉得阳光是好的,空气是好的,鲜花也是好的。你会对生活感恩。你会哇哇大哭。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路,游子找到了娘。
喂,伙计,你这是咋的?要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想没想过,你从上面跳下来的后果?你将狼狈不堪地躺倒在地上,脸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都令人恶心。将有一些红红白白的液体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你不是唯美么?你想一想,这就是你唯美的下场。
喂,看在我们做了多年邻居的分上,你别跳楼。这都怪我,平时没找你谈心。是我工作做得不够,我检讨,总行了吧。说实话,我曾发现你在偷偷拆那顶口。但我没想到你是想从楼顶跳下来。我以为你想从那里拆两块砖到房里垫个床脚或桌子什么的。我知道了,但故意装作不知道。一个人在偷东西时,被人抓住是很难为情的。你下来吧,我们好好谈谈。我相信我们会谈出一个好结果来的。你要相信我,相信组织的力量。我们会为你保密。
眼镜,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这样,你就有出息啦?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形迹可疑,平时特立独行,早晚有这一天的。他是个疯子。是危险分子。他对生活不满。他时时感到窒息。你们说,他这不是有病么?谁不让你喘气了?我们生活中有的是空气。他父母怎么生出了这样的不孝之子?要是我,早一巴掌拍死了,喏,就这样,像拍死一只苍蝇。
……他站在屋沿,眼含热泪。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结局。他无比地热爱生命,但他已别无选择。他要做的,只能是——像飞翔一样飞翔……
他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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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报 复
有一件事是难于启齿的,他老婆被她的上司搞了。
本来,他是不会用“搞”这么粗俗的词的,但一想到他老婆被她上司压在身子底下的样子,他就愤怒得手在颤抖,说话也没有完整的句子,好像被牙齿咬碎了。
本来他并不知道这回事。有人说,这样的事,往往是全城的人都知道,就是自己的老公或老婆不知道。一开始,他肯定也是处于这种受了侮辱而不觉的状态。但那天,他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其中有一个刚认识的,和他老婆的上司是朋友,说起他老婆的上司跟他经常交谈这方面的心得,就提到了一个女人,那个朋友当然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虽有其他朋友马上用脚在下面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他一个人在江边独自坐到很晚才回家。他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
他没有质问他老婆。事情已经发生了,质问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不理她,好像他很忙,没空搭理她似的。
但他想,他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他一定要报复她那个狗娘养的上司。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觉得老婆受了莫大的委屈,便主动地抱了抱她。
他认识那个家伙。有一次,他和老婆在商场购物,碰到一个男人,老婆介绍说,这是我们领导,又对他介绍说,这是我先生。所以有时候去她单位,碰到他,还似是而非地对那个家伙点了点头。一米七几的个头,卷曲的头发,气宇轩昂的样子,说实话,想起那个家伙来,他不禁有些自卑。相对来说,他的形象就差了一些。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满是妒火,他想,老婆是什么时候被对方搞上的呢?就是那次在商场见面之后?是不是对方见他其貌不扬便自觉有了可乘之机?这样说来,难道这件事不怪他老婆和对方,反而要怪他自己不成?他气愤地把手从老婆身下抽了出来。
而老婆,睡得像一头猪。
他吃了一惊。他从未用这样粗俗的话形容过他的老婆。其实她侧卧在那里,睡姿是很优美的。身体的轮廓在薄纱里若隐若现。像海岸线。可自从知道了那件事,老婆在他眼里就一点也不美了。
都是那个可恶的家伙。他真的要报复他了。不然他不得安宁。
可是他怎么报复他呢?跟他去吵架,肯定是没意思的。主要是,他的形象比他差,让他很自卑。别人会说,难怪啊,谁叫他形象不如人家呢?但后来,他还是很冲动地向老婆单位跑去。大概是路太远,等他跑到那里去时,他早已气喘吁吁,火气也没开始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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