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总之她在新学校里也越来越孤立了。这种孤独感像钢锉一样锉着她。上课时她常常走神。答案老是讲错。有时候课上到一半她会忽然跑到门外去一站就是老半天。学生的考试成绩让家长很不满意,他们开始联名向学校告状。
虽然别人不理她,可她却偏偏要向别人靠拢。看到别人在说话,她马上过去问道,你们又在讲我吧?或者说,要不,你们讲讲我吧。
有一天晚上,学校的所有老师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求求你,请你骚扰我。
怪 病
小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实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一年,乡里来动员他老婆小花去结扎,小花吓得躲起来了,乡干部进了门,问他小花去了哪儿,他指了指楼上,说躲在楼上的谷具里。
卖粮食之前,他总要把粮食仔细地挑选,担心里面有石子硌人家的牙。卖猪时,别人都要特意把它喂得饱饱的,半夜爬起来喂一次,天刚亮又爬起来喂一次,看到它胀出了屎尿,心疼得要命,恨不得用手捧起来重新塞回去。小根却跟平时一样,该怎么喂就怎么喂。猪停下来翘起尾巴拉屎,他也很高兴,说,呀,真懂事,临走还留下肥料。
可不管他和老婆小花怎么省吃俭用,怎么起早贪黑,家里的收入并不怎么样。儿子高中毕业后,跟人学木匠去了。儿子没考上大学,他既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儿子还要做农民,高兴的是他不用为儿子筹学费。当然,他没有把他的高兴表露出来。所以当别人说他老实巴交,他不免露出疑惑,他想我老实吗?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老实的。
正在他盘算着做点什么的时候,爹病倒了。其实爹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再不病倒就成精怪了,只有病倒了才说明他还是个人。病了就要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死。把爹送到乡里的医院,查不出是什么病。送到县里的医院,还是查不出来。他豁出去了,干脆把爹送到了省里的医院。这一下,病查出来了,医生说,这种病很少见,一百万个人里面才可能出一个。他一紧,心想爹果真不是凡人,他问,能不能治好?要多少钱?医生说,试试看吧,但治病不像卖东西,一下子能说出个价钱来。
结果他就跟爹那怪病耗上了。爹的病像是一个洞,他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钱一点点从那个洞里跑了出去。先是枕头下的,藏在袜子筒里的,墙缝里的,后来是信用社的折子上的,儿子做手艺的,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再是家里的猪、鸡、牛、谷子、棉花、芝麻,还有小花的一对金耳丝,它们也都变成钱从爹身上的那个洞里跑掉了,可爹的身体并没什么好转。他吃了一惊,心想说不定爹身上是一个无底洞。开始还准备向亲戚借,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借了。他瞪着爹身上的那个洞,想看看它到底有多狠,要把他们一家人怎么样。
没有钱,医院就停了药。药一停,爹身上的洞就越来越大,爹整天在那洞里叫唤。他对爹说,让它叫,让那个病在洞里饿死就好了。爹很赞许他的想法。很快,医院把爹从病房里赶了出来。他到外面去买了两只馒头,回来就没有看到爹,后来才在走廊尽头找到。他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惊动了一个记者。记者天天要四处找报料。第二天,医院的这种非人道的举动上了报。小根和他爹非常幸运地成为被报纸关注的人物。还有那个病。后来事情之所以越变越大,完全是因为那是一种怪病。不是那怪病,这样的事情也很多,几乎天天有,谁会那么关心呢。有关方面组织专家来讨论这到底是什么病,社会各界也开始关注事态和病情的发展。迫于舆论压力,医院只好重新收治了小根他爹。慈善机构开始给老人捐款。尤其是一些企业家,不失时机地把捐款和写有他们企业名称的匾额送到病房,送到记者的镜头下。那段时间,各家报社几乎每天都有相关情况的报道。
让记者不解的是,小根一直坐在爹的病床前,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有人暗示要跟他握手他也没反应。许多人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为此记者早已举好了闪光灯,或准备好了录音笔,只等他抬起头,眼含热泪说一点什么。
后来,有一个记者终于忍不住了,提醒他说,你怎么不说点什么呢,比如说对所有关心你和你父亲的人说声谢谢之类。谁知这时小根忽然抬起头来,说,你要我感谢谁?感谢医院吗?他们曾把我爹赶了出来,感谢你们记者吗?说实话,你们天天缠着我,我一看到你们就烦,感谢捐款的那些企业吗?他们无非是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做广告,其中有一家,我买过他们的东西,才用了三天,就坏了,找他们退,他们理都不理。还有一家,天天把污水排到我们村子里。我不要你们的帮助,我又不是叫花子,我在医院里打开水时,听医生说当医院要他们捐款时,他们说,就当给了路边的叫花子!不,我不说,我说不出,我卖粮食给你们,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把谷子挑了又挑,怕硌了你们的牙齿,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拿那么低的收入,你们感谢我了吗?
当然,这次采访没有被记者报道出来。
哭泣比赛
××区委会为了做出政绩,吸引媒体的注意,决定在××节前夕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哭泣比赛,主题是,给参赛者一个表达对生活感恩的机会。
接到比赛通知,永仁村居委会就忙开了。居委会工作人员在王大妈的带领下,开始积极地物色和商讨参赛人选。有人说,应该推荐来运街的福贵去参赛,因为福贵这几年做生意发了大财,他不对生活感恩谁对生活感恩?可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福贵现在腰缠万贯大腹便便,他是否哭得出来?有人见过,他经常躺在按摩院里,两个小姐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他都不哼一声。又有人提出,让翠花街的万代兰参赛,万代兰儿子去年考上了清华大学,是全省的理科状元,后来报社一宣传,学费都有人帮她掏,她是不是应该对生活感恩呢?再说她是个女人,哭起来也容易一些。不过也有人反对,说打从记事时起,她就没见万代兰哭过,那时万代兰丈夫喝醉了酒经常打她,但万代兰就是不哭,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送这样的选手去参赛,无疑是很冒险的。后来还是王大妈自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一拍大腿,说,我看灯笼巷的刘美枝倒是很会哭的,你们看,这几年她家里连遭不幸,先是她和丈夫一起从工厂下岗,丈夫做生意又被人抢劫打断了腿,女儿在外面打工杳无音信不知死活,现在她每天都是到菜市场捡烂菜叶生活,买大米都是买发了霉的,一想起女儿来,便把脸一仰,不管在哪里总要哭几声,她可以从早哭到晚,有时候半夜还在哭,叫她去参赛,我们居委会肯定会得奖的。但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这是感恩哭泣比赛,又不是比谁的命运悲惨。王大妈说,不管是感恩还是悲惨命运,哭起来还不是一样的,都有眼泪鼻涕,谁看得出来?大家觉得王大妈说得有道理。哭跟笑不一样,笑有忠笑和奸笑,忠笑像面饼,全心全意扑在脸上,奸笑则是一丝丝的,像狐狸的尾巴。可哭怎么分得出来呢,只要是真哭,是分不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都是货真价实全心全意的。就这样,大家一致举手通过。
可即使这样,王大妈还是有些心虚,有拿假冒伪劣产品去蒙人的感觉。为了培养刘美枝对生活感恩的心理,她跟大家商量好,决定给刘美枝一家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她向刘美枝许诺,如果她在比赛中为大家争了光,居委会除了奖励她三千元现金,还会帮她和残疾丈夫找份工作。就是她那失踪的女儿,居委会也会利用各种线索去寻找。她一再叮嘱刘美枝,这段时间,你啥也别干,一心准备比赛。为防万一,大家还充分发挥集体的智慧,叫她比赛前把双手放在辣椒水里泡一泡,到时候万一被卡住了就用手抹眼睛。为了心里有底,大家还叫刘美枝现场试验了一下,果然,只要一想起家里的伤心事,刘美枝就呜呜咽咽,眼泪叭叭掉个不停。
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了,王大妈她们兴冲冲地送刘美枝去参赛。现场人山人海,好多媒体的记者也到了。领导讲话和组织者致辞,大家都没怎么听进去,前几位选手的表演,她们也听得心不在焉的,不过是些儿子上学没有钱,受到了资助,或丈夫下了岗,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之类,还真的有一个男选手,他说他妻子如何如何。由于对比度不大,也就没有什么回肠荡气的东西。他们的哭声干巴巴的,有的甚至还露出了笑的马脚来。
轮到刘美枝上场了。王大妈稳操胜券地坐在那里。她看到,刘美枝的脸上有忧郁,也有喜悦。这很好,正是比赛所需要的。刘美枝开始讲她家里的悲惨故事。她讲她和丈夫刚下岗时的恐慌和茫然,讲丈夫被抢和受伤时的无助,讲女儿杳无音信时的绝望。末了她说,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居委会王大妈已经答应我如何如何。这时王大妈恐怖地看着,刘美枝不但没哭反而傻笑了起来,她笑道,如果那样,就好了。王大妈急了,忙暗示她哭,暗示她用手抹眼睛,可刘美枝在用手抹眼睛之后,依然没有眼泪。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刘美枝把事情讲得很动情,可因为没有哭,她的成绩也就不及格。
等刘美枝走下台来,王大妈气愤地问她,你为什么不哭,刘美枝说,一想到那些好事就要实现,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哭。王大妈又说,那你的手呢?难道你没有在辣椒水里泡过手吗?刘美枝说,我泡了,我泡了一整夜,可它对我的眼睛根本不起作用。
刘美枝只关心一件事,她说,王大妈,你们的许诺什么时候能实现?
王大妈没好气地说,做梦吧你。
这时刘美枝倒像个孩子似的忽然没鼻子没眼地哭起来了。
食 客
我是个摆摊的。每天,我把帽檐扯得低低的,蹲在那里,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这是我们县城闹市区的一条街道。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它就渐渐喧闹起来。各个机关单位里的人慢慢踱到这里来,到饭店或酒楼找包厢坐下。他们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口里说着一些数量词和方位名词。不一会儿,各个临窗的包厢都已经坐满了人,空调开始往下滴水。油烟滚烫的声音使得空气微微颤动。曾经有一个上面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刚拿起筷子,忽然叹息了一声,说,要是有蛇肉就好了。时值寒冬腊月,蛇都冬眠了,但我们县的领导足智多谋,结果第二顿饭开席时,便端上了冬眠的蛇肉。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把摊子交给老婆照看,一溜烟跑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像样点的衣服。我的衣服口袋里还备有几只不同型号的酒杯。我朝老婆眨了眨眼睛,仿佛对她说,现在,该我上场了。
我掏出酒杯,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的人马上给我斟满了酒。真是好酒啊,一股浓香直扑我鼻孔。我说,我敬大家一杯。他们说客气了客气了。我与他们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我推开了另一个包厢的门。他们很客气,不但给我斟了酒,还叫服务员拿来碗碟叫我坐下。他们说,那边你就别去了,先吃点东西再喝。真是好人。我跟他们一起喝酒,吃菜,聊天。我和他们好像天生就熟。我暗暗吃惊,对自己说老兄你行啊,没想到你也是个搞行政的料!酒酣耳热时,我没忘了对服务员说,准备一份盒饭。自然没人问我是带给谁。因为他们中间也有人另要了盒饭。
刚开始,我把盒饭带给老婆,她还紧张地问,能吃吗?我说,不能吃我带给你干吗?她还是不敢吃。我说,你打开来看一下。她说,真香。她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把饭菜一扫而光。我看了不禁心酸。她喜欢吃饭店里的菜。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什么时候,一家人到一家大饭店里海吃一通。但每当我们痛下决心准备实现这一理想时,她又临阵脱逃了。现在,我带来的盒饭让她多少尝到了理想的滋味。她舔了舔嘴唇,问我,你害怕吗?她又说,你脸红了没?我说,我做好事的时候才脸红,比如在车上给人让座,我一站起来,大家都盯着我,我的脸就唰地红了,而做坏事,我是从来不脸红的。她听了咯咯笑起来,说,现在好了,我天天可以吃上饭店里的饭了!
此后,我就基本上天天到饭店或酒楼里去混酒喝,并且还带一个盒饭回来给老婆。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很奇怪,我摆的地摊和那些饭店仅一步之遥,他们进去之前,大多要从我面前经过。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因为他们一边前呼后拥一个人叫他×局长,一边又私下里直呼其名。这样,我就能在跟他们喝酒时毫不费力地准确地称呼他们。我甚至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呢。我今天在这家酒店,明天在那家酒店。各家酒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认识打着领带的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打领带在我们小城十分流行,人们判断一个人的身份的常用标准,就是看他打没打领带,打什么样的领带。一个人再穷,也不能穷了领带。它就像我们县城的街心花园,虽然我们是全省最穷的县,可街心花园在全省是最好的,听说每年光维修费就不下百万。
在包厢里,我被他们介绍成各种身份的人。有的说我是全县有名的企业家,有的说我是××局的当权派,有的说我是县委书记的红人,有的说我是××银行的信贷科科长。不管他们怎么介绍,我都微笑点头。其实我早已发现,他们这样或那样介绍我,无非是为了往他们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微妙的心理学,很多人不懂。
有一段时间,县里新上任的纪委书记要砸我的饭碗。他多次在常委会上提出,一定要狠刹吃喝风。每天他都带着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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