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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城中心的废墟里, 一棵银白色的树拔地而起。
那树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如一个巨大的蘑菇，没有花, 只有枝干，从顶端散下，垂到半空。
东边被炸毁的街道上，残骸已经推到一边，搭起了一个矮小的温室, 里面种下了一颗生机的种子。
那是净土种子，绿芽从这片土里发芽，仅半个月时间, 就铺了满棚, 形成一块草坪，成为方圆十里内, 唯一的绿洲。
棚边还有一栋大花房。房子由白色的木条织成, 那些枝条像是活的一般, 微弱起伏，墙面上点缀着红蓝白相间的奇异小花，与土壤相接处, 还爬着许多不知名的菌类。
远处的街道上, 一黑一白的两个高挑身影正在移动。黑色的人穿着长风衣, 白色的人披着条丝质的光顺长袍, 浅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膝盖。他手里牵着一只小狗, 那小狗活蹦乱跳，跑动的时候, 脖子上的项圈偶尔发出叽咕响声。
那便是小拾二。拾二已经三个多月大了，脖子上挂着包子结晶。白澄一特意把它编到了藤条上做成项圈挂上, 美名其曰好看，其实是为了监视。
小包子会随时追踪拾二，并反馈信息给他。毕竟，这小狗太不安分，必须好好管理。
拾二是只小公主，比它疑似有血缘的父亲粘人多了，整天赖在沙星末身上，晚上还妄想爬上床。
几周前最冷的时候，拾二整天蹲在睡房门口，可怜地哼哼叫唤。沙星末趁白澄一不备，把狗窝搬了进去，严重打扰了他两的夜间活动。
为此，白澄一闹了好久的脾气，才争取回他对老婆床铺的“独占权”。不过相对的，他也必须学习“如何与小狗和谐相处”。
“这就是你给我搭的房子？”
两人立在那栋两层楼的花房前，独属于小怪物的花香弥漫，花棚里的草坪延伸出来，星星点点地落在花房前。
“对，”白澄一点头，“怎么样，比前几天睡的石头房，好看多了吧。”
沙星末望着那隐隐扭动的墙面，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这个，是我专门设计的，”白澄一牵过沙星末的手，那手指又细又凉，他捂在手心搓揉，“冬暖夏凉，很好的巢。”
“这么多缝隙，怎么防水。”
“没有缝隙，进去看就知道了。”
那花房的门隐藏在藤条下，门缝像的怪兽的嘴一样，蠕动着张开，一股暖气袭来，带起潮湿的甜香。
这开门方式有点像食人树的洞口。沙星末琢磨着，白澄一到底是给他做了个什么东西？
难道真的是什么巢......
“宝贝，进去看看，”白澄一抱住小狗的前爪，从地上提溜起来，“你先进。”
他抱小狗的姿势还是那么粗暴。拾二在他的手里哼唧着，悬空的后腿乱蹬，小头慌张地扭来扭去，寻找人类的身影。
“不是这么抱的，”沙星末上前纠正他的抱姿，“把它的后腿扶住。”
白澄一不情不愿地用手掌抬住小狗的爪子，把它捂进厚袍子里。
沙星末走到门口向内张望，黑漆漆的房内忽然亮了起来，像是魔法一般，不知何处来的光线晕染在空间内。
这房里没有吊灯，也没有玄关、客厅之类的陈设，就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洞穴”。
只不过这洞穴的四壁，是软的，色泽暗粉。沙星末往内一踏，像踩到了软绵绵的内脏上，鞋底陷进去了一半。
他手摸在墙壁上，湿软温暖，还很厚实，就是不太像人类住的地方。倒是有点小怪物树形的胃洞。
“你这是......把你的胃搬过来了？”沙星末环顾四周，这里面的确没有缝隙，就是也没有窗。
“已经，不是我的胃了，”白澄一一进来，门上的口就关了，空间里登时暖了几度，“这是，可以储蓄能量的巢，经常住这里，宝贝的精神力会变强。”
他抱着小狗凑到沙星末跟前：“宝贝，你觉得怎么样？”
温度倒是很合适，就是过于潮湿了，住久了也许会得风湿，而且没有窗户，没有浴室，也不太可能搭得起厨房......沙星末在心里计算了半天，转头看见白澄一满怀期待的小脸，又说不出口了。
“嗯......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吗......”白澄一面露失落，“宝贝觉得，哪里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沙星末斟酌着措辞，“就是这个，不太符合人类的居住条件。”
“人类的，你是说，要那些家具？”白澄一把乱爬的小狗放到地上，走到屋内的中心处，“有的，这些，我都帮宝贝考虑到了。”
他脚踩到某处，房间的地面忽然翻涌，拱起三四个大疙瘩，环成一个圈。
“这里，是沙发，”白澄一拍拍那大疙瘩的边缘，“宝贝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变，这比人类的居所好，真的。”
沙星末不置可否，这变出来的东西实在和沙发没什么相似处。
“宝贝，来坐一坐，”白澄一靠在大疙瘩上，那“沙发”便陷了进去，形成一个窝，刚好把他托住。
沙星末还在犹豫，拾二已经吧嗒吧嗒地奔了过去，跳上了一块不太大的疙瘩。
“嗷呜。”它似乎很喜欢小沙发的触感，前爪在上面左右踩踏。
“你看，连小毛球都喜欢，”白澄一又盛情邀请，“宝贝，来坐我旁边。”
沙星末缓慢地走过去，手指小心地在那疙瘩上戳了一下。还好，这沙发是干的，手感像是光皮小动物，温温软软，不算太难接受。
他撑着沙发的“靠背”处，刚一落座，腿下就往下塌陷，并且越来越深——
“你这个沙发怎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两根藤蔓突然从疙瘩上钻出来缠住他的手和腿，他像躺进了沼泽一样，整个人几乎要沉到地面以下——
“白澄一！”沙星末头被夹住，又气又急。他快被吞进去了，宛如即将被消化的小虫子。
白澄一闻声出现，他刚趴上来，沙发就停止了蠕动。
“宝贝，别怕，”他跪坐在沙星末的腿上，“它不会吃你的。”
“......”沙星末瞟了眼自己被藤蔓捆住的四肢和腰，表情愈发难看。
“你，你别生气，”白澄一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它只是，没忍住。”
“......什么意思？”
“它太喜欢你了，”白澄一半低着头，小声说，“它就是，想再尝尝你。”
“它？”沙星末咬着牙道，“是它还是你？”
白澄一心虚地转转眼珠：“是，是它。”
沙星末完全不信。
这空间一定是小怪物的胃，他把胃搬过来了，这个巢穴就像他的分身一样，随时可以控制它对自己这样那样，这几根藤蔓就是最好的证据——
“放我出去！”沙星末挣动着四肢，“你也下去！”
白澄一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下来，疙瘩拖住沙星末的背把他吐了出来。
他起身拍拍弄皱的衣服，转头一看，拾二竟然窝在小疙瘩里眯起了眼。
“小毛球累了，”白澄一摸摸小狗的脑袋，“它今天走了好多路。”
他们今天在荒城里逛了一圈，到处“捡垃圾”，采集实验室可能用到的数据。
“宝贝，要不要去看看卧室，”白澄一往上指指，“楼上，也有房间。”
“哪里有楼上？”沙星末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楼梯。
“从这里上去，”白澄一抱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房间的另一头，“这里有楼梯。”
啵地一声，头顶的天花板忽然打开一个裂缝，两根黏糊糊的白色触腕甩了下来。
沙星末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触腕。白澄一的身上有粉色触腕，白色小藤条，就是没有过白色触腕。
这触腕看起来有点像希尔的触手，上面粘满小吸盘，一根有大腿那么粗，正热情地对他“招手”。
“这又是什么，”沙星末警惕地后退一步，“这也是你的手？”
“这个是我专门做的，升降梯，”白澄一亲切地抚摸着它们，“是我的分身。”
“你的分身不是植物么？”
“在我的空间，不只是植物。”白澄一说，“人类的空间，我的能量不能完全释放。但是这栋房子里，可以。”
沙星末觉得不太妙。若这栋房子是白澄一的“绝对领域”，那他岂不是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
“宝贝，来坐。”
那两根触腕的尖端勾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座椅，等待人类上前。
沙星末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上面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等着他。
“澄一......”他试探着商量，“你这个房子，能不能改造一下？”
“改造？”
“嗯，我是说，弄成人类居所那样，”沙星末轻咳一声，“就是，比如像我们在西区的那栋房子。”
白澄一眼珠黯淡了下去，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宝贝，不喜欢我给你搭的房子吗？”他揉了揉眼尾，那里有些微红，“我花了好多能量，才把这座房子搭好。”
他让冕城的中心立起食人树，树根在地底织起密网，以此为支撑，才建起了这个能量充盈的巢穴。
“我是觉得，西区的房子，我们已经有了，”他沮丧地嗫嚅着，“我想让你，住在我的巢穴。这样，就像是跟我回家了一样。
沙星末当然没有忘记，小怪物本是来自高纬度的生物。
他也有自己朋友，也有自己的家，却不能回去。
“没有，”沙星末狠叹一口气，“没有不喜欢。”
“真的嘛？”白澄一眼睛又亮了起来。
“是，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习惯。”沙星末走到那两根白触腕旁，谨慎地触碰了一下。黏糊糊的，还很热。
这到底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你，让我上去吧，”沙星末说，“我倒要看看——”
他话没讲完，那两根触腕忽然抬起，绕住他的腰肢一缠，把他整个人卷了上去。
“喂！等等——”
沙星末脚一腾空，天花板上的洞口瞬间放大，黑暗笼罩，他着陆在柔软的地板上。
噗地一下，地上的洞口消失了，整个空间归于宁静，一点光也没有。
“怎么关上了，”沙星末在地上来回走动，“澄一？”
这里的空间并不大，应该比下面的楼层小一倍，四周也是光秃秃的软壁，只不过墙上有些不一样的动静。
这二楼的软壁竟然在跳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和他的心率相似，一前一后。
“白澄一，”沙星末又往地下喊了几声，“白澄一？”
完全没有回应。他有点儿慌，开始踩着地面的边缘绕圈。
“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他边走边道，手摸在墙壁上，“你又要玩什么？”
那软墙比楼下的湿润，很烫，仿佛探入人体的内脏里。
噗通，噗通，软墙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忽地把他的手“吞”了进去。
“你......”
他仰起头，发现天花板在下降，四周的墙壁呈圆拱形，向下收缩，逐渐向他压来——
“放开我！白澄一！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成了囊袋中被挤压的小蚂蚁，更可怕的是，那墙壁上竟隐隐约约显露处无数张嘴。
不对，不是嘴。他定睛一看，那些是食人树上的小花，只不过肉肉的花瓣微微翻露，每一朵里面都探出一根小软刺，远看很像人的嘴唇。
他陷入墙内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夹住，一回头，一朵小花从墙壁里探了出来，软刺微微颤动，扎向他的手腕——
沙星末第一次有了喊救命的冲动。
“这是到底什么地方！！！”他惊恐地扯着自己的手臂，“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讨厌压抑密闭的小空间，尤其是这薄壁里钻出一朵朵食人血液的怪物花的时候。
沙星末终于扯出了手臂，但墙还在聚拢，那些原本可爱漂亮的花此时就像诡异的小红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缩在地上抱住头，声音颤抖着，“我讨厌这样——”
“星末！”白澄一终于回应了他。脚边打开个小口子，白澄一的头探了上来，“宝贝，对不起，刚才出了点意外。”
沙星末气得手都在抖，但更多的是害怕。
“混蛋！”他揪住白澄一的脸颊，“你是不是故意吓我！”
周围的空间停止了内缩，白澄一从捉住他的手腕，从地上爬了上来。
“别怕，别怕，”白澄一心疼地把他的小人类揉进怀里，“刚才，我没控制好。这个洞洞，提前关上了。”
沙星末头埋在香喷喷的脖子里，心跳终于稳了下来。他抬起眼瞥向四周，只见那软壁还在照常跳动，只是那些花不见了。
“这到底是哪里，”他紧张地环住白澄一的腰，“你是不是传错空间了？”
“没有呀，”白澄一指尖插入他的发丝，轻轻按揉，“这里，就是卧室。”
“......”沙星末很崩溃，“你要我在这里睡觉？”
“嗯，”白澄一点头，“要经常，睡在这里。”
“那怎么可能！”沙星末高声道，见白澄一瘪着嘴要哭了的模样，又赶紧温和下去。
“我是说......”他泄气地捧住白澄一的脸，“我是说，我真的很不习惯，这里对人类来说，有点可怕。”
白澄一鼻尖抽抽了一下：“我会陪着你的。而且这栋房子，不可能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指指自己的左胸：“这里，是心房，接近我的心脏，可以很好地滋养能量。”
“你的心脏？”
沙星末抚上白澄一的胸口，那砰砰跳动的频率，的确和墙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经常在这里睡眠，有助于人类的身体，”白澄一解释，“可以让寿命延长很多倍。”
沙星末将信将疑：“延长很多倍，那怎么可能。”
“是真的，”白澄一低下脑袋，与他额头相贴，“星末，你的寿命太短了。”
沙星的右臂微微抽痛了一下。
“你的永远，对我来说，只有一小会儿。我很怕。”
沙星末从未细想过。对他来说，死了便死了，他不会去想过于遥远的事，他只活在这一刻，一向如此。
可白澄一不一样。
“就当是，为了我，”白澄一恳求，“你可以不可以，在这里睡觉？”
“......”沙星末想拒绝，但开不了口。
“只是睡觉吗？”他问。
“嗯，只是睡觉。”
“那好吧，”沙星末叹息，“我尽量试试。”
他大概率会失眠。
“别担心，睡不着，我帮你，”白澄一眼眶红红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今晚就试试。”
“你要怎么帮？”
“晚点，你就知道了。”
沙星末并没有天真地认为，白澄一所说的“睡觉”，就只是闭上眼单纯的休息。
只是他没想到，实际情况比他想的还要难熬。
凌晨三点，他赤条条地躺在二楼窄小的心房里，身体埋在红色的小花堆中。
那些花从地面钻出，亲吻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软刺缠着他的脚踝撒娇，痒得要命。
“宝贝，困不困，”白澄一在旁边翻了个身，把他搂进怀里，“还是睡不着吗？”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沙星末捂住脸，小腿难耐地蜷起。
“那，我给你唱催眠曲。”
“你会唱歌？”
“嗯，”白澄一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嘴唇微启，“一颗小种子呀，吃了很多肉呀......”
声音很好听，但没用任何音调，与其说在唱，不如说是在念。
“你这算什么唱......”沙星末轻笑。
沉重的困意袭来，他的大脑像拔掉了电源，只几秒钟，就昏睡了过去。
白澄一把他的头轻置在肩上，两人交缠相拥，在花堆中融为一体。
明天，给宝贝做点新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