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好说歹说才让太子殿下相信了,他对殿下没有任何意见,之前的事情只是巧合而已。
为了哄儿子,也为了维护小孩刚刚被狗追丢失的面子,秦王政临时决定回城。留在这里彼此都尴尬,不如带孩子去城中逛逛。
扶苏坐在马车上,情绪不太高。挨着阿父,一个字都不说。
秦王政揽住他的肩膀:
“阿父带你去集市里逛逛,好不好?”
八岁的小孩还是很要面子的,这是他第一次被狗追着跑。关键那狗还不是真的准备攻击他,只是和他闹着玩,让小孩越发觉得自己丢人了。
听着阿父的哄劝,才稍微开心了些:
“阿父,我听闻六国的市集都很热闹繁华,为何我大秦的市集看起来就有些气氛凝重呢?”
秦王政说因为秦国商税太高,六国商人不是特别喜欢往这边来。人少了,自然就热闹不起来。
以前咸阳也是很热闹的,但吕不韦倒台之后,秦王政把他的商队丢给其他人暂且经营着。那些人没有吕不韦的能耐,只能勉强靠着秦国这个背景守成,商业版图不萎缩都算好的。
更重要的是,大秦连年征战。战争对商业的影响是巨大的,函谷关等关口动不动就封锁,商队来往也十分不便。
扶苏就明白了:
“那等阿父把天下都收入囊中,就不用再为战争操心了。至于商税,全天下都是大秦的,商税也都一样,就不存在秦地商税更高的问题了。”
小太子聊起政事满血复活,在市集门口就闹着要下车。秦王政陪他步行进去,四处都逛了逛。
咸阳到底还是都城,繁华程度比大部分城池都高。市集里从各国运来的好东西不少,有些扶苏也没见过,因为不适合作为贡品送入宫中。
市集一角还有卖好马的,不少人围在那里看。出价的人不多,大部分还是看热闹。
侍卫们见此处人多,便围了上来,将王上和太子妥善护住。等走过这一段之后,才稍稍分散,给君上腾出空间来。
集市中来往的多是贵族和门客,几乎见不到庶民。偶尔还有商队往来运货,便会呼啦啦过去一堆人。
扶苏看见有个挺着将军肚的大胖子商人被一群护院围着,从旁边走过。看他身边护院的人数,都快赶得上自己和阿父身边的侍卫人数了。
只是出行而已,又不是在护送货物,这人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随行?
扶苏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便和阿父说:
“这个人是不是有很多仇家?不然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保护自己?”
听太子说完这话,众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那个队伍里的人发现隔壁的队伍在打量自己,顿时提起了警惕。
领头的胖子心里一个咯噔。
糟糕?怎么提前引起了卫队注意?!
他们原本是想不动声色绕到前面去的,然后趁其不备来个前后包夹。要不是这附近没有别的道路可以绕行,也不至于这么一大批人大喇喇地从卫队眼前走过去。
算了,直接行动吧。
胖子大喝一声:
“动手!”
护院们唰地拔出武器,扑向了秦王的侍卫们。
卫队长官立刻反应过来:
“有刺客!保护王上和太子!”
大秦目前还没有真正灭过哪一国,所以秦王政此前还没怎么遭受过什么刺杀。等到后头一国接一国地开始消失之后,刺客们才会前赴后继。
不过目前也有眼光长远地人发现危机,想要提前动手解决隐患。
幸而秦王政因为今日是带儿子出行,为了爱子的安危特意多带了些人。而且每次陪儿子出门之前都会特意叮嘱一番,让他们小心保护太子。
是以刺客虽然动手得猝不及防,侍卫也没有应对刺客的经验。但当真动起手来时,他们依然反应非常迅速,直接里三层外三层将君上护住。
唯有零星几个动作非常快的刺客冲入了人群,其中一个扑到了父子二人身前。可他还来不及将手里的武器挥向秦王,就已经被卫队长官一剑斩断了手臂。
大量鲜血从断口处喷洒出来,有些还喷到了扶苏的衣服上。
小孩子当时就懵了。
他本来还在看热闹好奇商队的事情,剧情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厮杀。从小在深宫中被呵护长大的小太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脸色惊得惨白如纸。
秦王政第一时间搂过儿子,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不让他继续看周围的血腥场景。
“阿苏,不怕,阿父在呢。”
扶苏下意识抱紧了父亲,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感受到孩子的颤抖,秦王政心疼坏了。
他原本就是怜惜儿子被狗追逐,受了惊吓,这才带阿苏来集市里换换心情的。早知其中有刺客,就应该直接回宫才是。
秦王政不断地在儿子耳边安抚他:
“没关系的,周围有很多侍卫在保护阿苏呢,阿苏不要害怕。”
旁边那个被砍了手臂的人疼得一直在惨叫,扶苏听着那个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秦王政只好又去捂住孩子的耳朵。
侍卫是为了留活口才没杀那人的,见状赶紧把人打晕。
没了惨叫,扶苏果然放松了许多。
扶苏在阿父的柔声安抚下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再惊慌之后,他身为大秦太子的责任感就上来了。扶苏觉得自己不能害怕这个,阿父能面对刺杀面不改色,他也可以的。
于是扶苏悄悄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阿父的肩膀往外,看到远处侍卫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那些贼人。
街上很快倒了一片的尸体,也有不少侍卫负伤。
好在大秦的武器锻造工艺极为精湛,侍卫手中的青铜兵器无论从锋利程度还是坚固程度上,都不是刺客的武器能比的。
所以真正打起来之后,侍卫这边非常占便宜。武器一对砍,对面的剑就崩断了,彻底没了杀伤力。
这一轮刺杀显然不可能成功。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街上的寻常路人早就吓得跑没了影。周围空荡荡的,只剩下侍卫还立在中间。
卫队长官前来汇报:
“卫队六人重伤,十三人轻伤,无人死亡。刺客除却四名俘虏外,已经全部伏诛,没有人成功逃走。方才那个领头的胖子也在俘虏之列,请王上定夺。”
秦王政依然搂着儿子没松手:
“送去廷尉司审问。”
长官连忙应下。
扶苏轻轻挣扎了一下,秦王政这才肯松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四个活口被押走了,里头还有刚刚断臂的。
断臂的流了好多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方才紧急之时有侍者想起来给他止血,否则根本等不到现在,人就得咽气。
扶苏看着满地的鲜血残肢,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秦王政直接把儿子抱起来:
“阿父带你回宫。”
扶苏揪着阿父的衣襟小声说:
“其实也不是很可怕。”
结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明显是在强撑。
回到宫中,秦王政就把儿子带回寝殿了。亲自给儿子把沾了血的衣服换下,和他一起去浴池将身上的血腥气洗干净。
其实现在时辰还早,但扶苏白着小脸,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的样子。秦王政只得先哄着他上床,让他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扶苏单独窝在床上,望着阿父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人心软。
秦王政只好也上了床,轻轻拥住他:
“睡一觉吧,阿父陪你。”
他帮儿子把小发冠拆下来丢到一边,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指给小孩梳理着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地安抚着脑后和背部,扶苏果然松懈下来,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觉到傍晚才醒,期间小孩不自觉地往阿父怀里钻,明显还是被吓到了。
好在似乎没有做什么噩梦。
睡醒后扶苏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轻轻喊了一声阿父。秦王政摸摸他脑袋,问他饿不饿。
扶苏确实有点饿了。
晚膳都是清淡的菜色,御厨也怕做的菜品引起太子的联想,特意花费了点心思。小太子顺利填饱了肚子,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但是秦王政依然不太放心。
原本扶苏今年已经搬到单独的寝间去住了,因为年纪大了要学会独立。可今天这件事一出,当爹的哪里还能让孩子夜里单独待着呢。
秦王政伸手试了试扶苏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热。有些孩子受惊之后会发烧,好在扶苏胆子还算大。
为了维护小太子的自尊心,秦王政说:
“阿苏夜里陪阿父睡好不好?阿父有点害怕。”
扶苏立刻点头:
“阿父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扶苏猜测阿父可能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情,所以虽然白天睡过了一点都不困,小孩晚上还是乖乖地窝在阿父怀里给他当抱枕。
秦王政就搂着他跟他说:
“我大秦男儿十多岁就要开始服兵役,第一次只是练兵,第二次开始就要上战场杀敌了。战场上刀剑无眼,阿苏今日遇见的这些,他们日日都要面对。”
扶苏安静地听着。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阿苏也学过武。即便现在还打不过刺客,以后肯定能轻轻松松打败他们。”
扶苏就听出来了,其实阿父不害怕,都是为了哄他的。
扶苏小声问阿父:
“阿父以前遇见过刺客吗?”
秦王政和他碰碰额头:
“没有。”
扶苏:“那阿父怎么不害怕?”
秦王政:“因为阿父已经是大人了。”
小太子立刻表示自己也长大了,自己不害怕的。他之前有偷偷抬头看,就是第一次见,所以没反应过来。
秦王政从善如流地夸道:
“阿父就知道,我们扶苏最勇敢了。”
扶苏又缠着阿父问他有没有上过战场,扶苏对战场十分好奇。这大约就是小男孩的天性,总会忍不住幻想自己有一天也可以上阵杀敌,率领千军万马,挥斥方遒。
秦王政于是说起五年前的旧事:
“阿父没有上过战场,不过阿父见过两军交战。”
嫪毐率兵袭击蕲年宫的时候,秦王政就在场。他曾亲自出面鼓舞士气,那次是他第一回目睹大规模的血拼。
但大秦天下并没有留给他调整的时间。
秦王政需要立刻撑起朝政,飞快处理嫪毐事败后留下的烂摊子。他还要布局针对吕不韦,好趁机一举将吕党也给拔除掉。
扶苏有点心疼阿父了:
“都没有人安慰阿父的吗?”
秦王政说:
“有的,不是有阿苏吗?”
扶苏眨了眨眼:
“我不记得了,五年前,那个时候我肯定还很小。”
秦王政有些怀念阿苏小小一团的模样:
“那个时候你阿娘去世了,我就把你接到了身边,所以有阿苏陪着阿父呢。”
小扶苏虽然那个时候还是个冷漠崽,可他乖得很。秦王政晚上搂着他睡觉,说是要借此和儿子培养感情,其实也是抱着儿子寻求慰藉。
夜里睡觉有个小暖炉抱着确实很安心。
扶苏高兴起来:
“原来我那个时候就在阿父身边了。”
秦王政又说起另一件事:
“后来有人欺负我,也是阿苏帮我出气的,拿你的小玩具砸他们。”
扶苏追问:
“是谁欺负阿父?”
秦王政:“他们都被收拾掉了。”
扶苏就哼哼一声,说他们活该。然后又有点忧虑,说自己忘了好多事,好可惜。
“你是小孩子,记不得是正常的。”
扶苏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以后阿父告诉我,我再记住。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肯定能够记住。”
秦王政心说过两年你就要把你被狗追的事情给忘了,能记住才怪。
不过还是答应下来,又和扶苏分享了一下他不记得的童年趣事。比如把华阳太后养的观赏鱼捞走吃了,还嫌弃不好吃。
扶苏听得捂住脸:
“阿父只记得我丢脸的事情了。”
然后非要阿父说他自己小时候闯的祸,只有阿苏被揭黑历史不公平,阿父的也要说出来。
秦王政当然不肯说,父子俩于是又闹了一场。
闹完小孩终于困了,便熄灯睡下。
第二天醒来,小太子发出壮志豪言:
“我要去廷尉司看他们审讯,多看看以后就不害怕了。我是大秦太子,不能怕这种东西。臣民可以上战场,我也可以!”
秦王政一把将雄赳赳气昂昂的崽抓了回来,并不给小崽去廷尉司捣乱的机会。
“以后再去,你今日还要去上课。”
小孩还是少去那种地方,等长大一点,十几岁了再去锻炼胆量也不迟。
扶苏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上课了。
小太子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后头几天睡觉也没有做噩梦的迹象。但秦王政依旧借口担忧儿子,愣是让扶苏住了一个月才放人回自己的小房间。
毕竟儿子长大了,以后肯定少有这样的机会。秦王政想着要让儿子独立起来,之前都是主动把小孩往外推、给他准备单独房间的。
廷尉司那边的审讯结果也出来了,这次的刺客赵国派来的。估计是担心光一个李牧不能逼退秦军,想来个双管齐下。
刺客本来的目标是抓住李斯,逼问秦王何时会出宫。毕竟李斯经常去上蔡东门遛狗的事情全咸阳都知道,逮他最好逮。
没想到这次运气不错,秦王和太子居然也来了。可惜他们派来抓李斯的人太少,只能紧急联络增派人手,耽误了一点时间。
结果这么点功夫,秦王又离开了。
他们只好派了几个人跟在后面,持续追踪王驾。
幸好秦王在市集待了许久,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聚集人手。于是这群人就趁着在市集里直接动手,免得一会儿秦王回到车架处侍卫人数会更多。
秦王政把这个消息压了下去。
要是让他家太子知道阿父会遭遇刺客,都是因为他非要闹着去上蔡欺负李斯,扶苏一定会自责的。
赵国的账先记着,以后慢慢算。
时间很快到了秦王政十六年。
这一年扶苏即将满十岁,底下的弟妹们也一茬茬地长大了。
这天秦王政突然说要亲自送他家太子去上课,扶苏因此非常高兴。
虽然扶苏都是在章台宫上课的,上课的地方距离阿父处理政务的大殿不太远。这么近还要阿父亲自送,着实有点太黏人了,但扶苏就是喜欢阿父送他。
可惜好心情在走向章台宫门时戛然而止。
扶苏不解:
“不是在章台宫上课吗?”
阿父好像要带他离开章台宫,不知是要去哪个宫殿。
扶苏停下脚步,不想走了。
他耍赖揪着阿父的衣袖:
“去哪里?我不想去。”
秦王政第一次体验送小孩去上学,小孩离不开家长不肯去的经历。
他单膝跪地,向扶苏悉心解释道:
“以后阿苏上午去六英宫进学,下午回再章台宫学好不好?”
扶苏抿唇,摇了摇头。
他不要去六英宫,六英宫里全是其他弟妹,他和他们不熟。
秦王政握着他的手劝他:
“阿苏是长兄,不好一直不和弟妹们来往的,别人会说你不友爱手足。你替阿父过去看着点他们,要是有谁不好好学你就回来跟阿父说。”
扶苏低头唔了一声:
“那,那我帮阿父照顾他们,阿父是不是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不用抽出空去看他们了?”
秦王政:……好家伙,趁机把父亲和弟妹们隔开是吧?
秦王政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阿父有空就送你去上学,到时候顺便看他们一眼就行了。”
扶苏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以前阿父去看弟妹们,很多时候都是单独去的。因为扶苏跟过去的话,秦王政基本就没多余功夫关注别的孩子了。
没办法,扶苏没有阿娘。他带着小孩过去,那边母子母女俩其乐融融,他就忍不住觉得扶苏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旁边很可怜。
所以其他儿女有他们娘亲关心,秦王政就去关心他家太子。本来是来看弟妹的,到头来也没跟幼子说上两句话。
扶苏也说不想去,后来秦王政就自己去了。
不过前不久,秦王政想起他的其他儿女也渐渐大了,要开始进学了。于是把六英宫单独空了出来,让五岁以上的都出来单住。
最近刚挑好了先生,今日第一回上课。
本来秦王政以后要看望年长的孩子,也是来六英宫这边。现在既然要送扶苏上学,就可以顺便看看了。
单独来看一堆孩子,和送扶苏上学顺便看,肯定不是一个概念。出发动机就不同,扶苏觉得这样更显得自己受宠,可以宣誓主权。
于是扶苏答应下来:
“那阿父不可以单独来看他们的。”
秦王政点头:
“阿父只会去看年纪小的弟妹,他们还小,寡人的阿苏大度,不和他们计较。”
扶苏轻轻应了一声,算作同意。
秦王政就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上午你就和弟妹们一起学学简单的东西,阿父知道你已经学会了,不过弟妹们还没学会,你照顾他们一下。”
扶苏一听弟妹们不会,立刻保证:
“我肯定不嫌弃他们笨。”
秦王政无奈:
“他们只是还没学过。”
扶苏不以为意。
好多东西他也没学过啊,但他上学之前就会了。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弟妹比较笨,笨笨的弟妹是抢不了阿父宠爱的。
扶苏:呵,没有威胁。
小孩得意地来到六英宫,摆出温柔体贴好大兄的样子。这个他已经很熟练了,因为之前他被好名声架住过,从此在弟妹跟前只能努力扮演好兄长的模样。
秦王政见他很适应,这才放心离开。
上午除了要学很简单的东西之外,其实还有一节习武的课。
秦王政把儿子送过去,主要是觉得小孩整日一个崽待着太孤单了。有点小伙伴总比没有好,尤其是习武的时候。
下午扶苏就回来上他的单独课程了。
和后世小孩语文数学启蒙不一样,扶苏的启蒙是历史政治,而且是正经学政治。琢磨历史也是为了学习政治,有专门的先生给他分析那些王侯将相的做法。
如果说学历史是学揣摩心理动机,学政治就更多的是在了解国策了。农桑工商,耕战律令,天下大势,每一条都不能轻忽。
将闾曾经好奇地问大兄为什么下午不和他们一起学,大兄下午都学什么。
扶苏就跟他说:
“昨日学习了商君变法。”
将闾的眼睛顿时变成:@_@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扶苏立刻确认了,弟妹确实都很笨。
回去他就和阿父炫耀:
“阿父,他们真的不聪明,我和他们说商君变法,他们都听不懂。”
秦王政:……
神童和寻常的聪明小孩是不一样的,扶苏这属于欺负人了。
将闾才七岁多能听懂个什么?
他又不像扶苏那样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
不过就算换将闾过来,恐怕他也没法像他大兄那样小小年纪就能把变法分析出个一二三四来。
秦王政把儿子捉过来:
“别欺负弟弟了,阿父和你说件事。”
扶苏就听着。
秦王政说:
“你弟妹们都在六英宫有自己的宫室,阿父也打算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扶苏立刻就瞪圆了眼睛:
“我不去!”
他都已经退让了,肯去六英宫上学,阿父怎么能想把他直接丢去六英宫。
想到这里,小太子顿时委屈起来。
他就知道,一步退让,步步退让。从他答应去六英宫上学开始,阿父就已经做好了把他丢开的准备。
呜呜呜,坏阿父。
秦王政赶紧戳戳他小肚子,小孩果然因为怕痒,光顾着躲避,眼泪就给憋回去了。
秦王政问他: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扶苏哼了一声。
秦王政哄道:
“不是让你搬出去,是别人都有寝宫,寡人的阿苏也要有一个。不然阿苏要临时休息的话,都没有地方休息了。”
扶苏耳朵动了动。
秦王政再接再厉:
“天气渐热,往后武课结束要出一身汗的。有自己的寝宫,就方便更衣了。”
扶苏觉得阿父说的有道理。
秦王政最后说:
“阿父没准备让你住去那边,太子不必住在六英宫。就算真要叫你出去住,也是在章台宫旁边挑个宫室做你的太子宫。”
扶苏便问:
“那阿父现在要给我挑太子宫吗?”
看那小表情,明显一副还不想离开阿父出去住的样子,哪怕是住在隔壁也不高兴。
秦王政自然承诺先不给他准备:
“等你长大了再说。”
太子殿下的长大与否是可以灵活调整的。
好几年前就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的扶苏,现在立刻坚定地表示他距离长大还有好久好久呢,阿父不要着急赶他走。
隔天扶苏去上学。
妹妹阴嫚已经听说有侍者给大兄收拾寝宫了,于是好奇地问道:
“大兄以后要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阴嫚还有点期待,她很喜欢大兄的。要是大兄住在这里,以后就有更多时间一起玩了。
小姑娘明显已经不记得了,其实小的时候扶苏不是这种温柔靠谱的兄长形象。秦王政曾经把女儿接去过章台宫陪儿子玩,然后手贱的扶苏因为揪妹妹的发包被她给咬了。
后来阴嫚说什么都不肯再来章台宫,还放言最讨厌大兄。
不过阴嫚自己没过两天就忘了,倒是她娘记住了。担心女儿真的不喜欢章台宫的环境,没再让她去过。
扶苏也忘了以前欺负妹妹的过往。
他摇摇头:
“我不住这里,那是收拾出来给我更衣用的。”
阴嫚哦了一声,也没觉得为了更衣单独收拾出一座宫殿是不是太折腾了。
小姑娘只叹气:
“大兄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啊?住在一起就可以一起玩了啊。”
提到这个扶苏就有点得意了。
他微微扬起小下巴:
“因为阿父离不开我,所以我要留在章台宫陪阿父的。”
本以为妹妹会羡慕他。
结果阴嫚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阿娘也离不开我,我搬出来住她哭了好几天呢。后来阿娘去求了父亲,父亲答应我和妹妹们可以每个月回去住半个月。”
秦王政觉得女儿还是要多照顾一些,所以没有要求得太过严格。但是儿子就不一样了,将闾听说姐姐可以回去住,也跑去找他娘说了这件事。
将闾的娘亲不太敢找王上说这个,就没去。后来将闾自己找父亲撒娇打滚,被训了一顿,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离不开娘。
将闾:那大兄怎么可以跟阿父住?
秦王政:你大兄三岁就离开娘了。
将闾:……
合着不能离不开娘,但是可以离不开爹是吧?
幼小的将闾感受到了大人的双标。
这些扶苏都不知道,因为他那天跑出去玩了。要是给他知道了,他能得意上天。
扶苏:哼,我就知道阿父离不开我的!
此刻面对妹妹给出的回应,扶苏有点小郁闷。
这感觉就像是你炫耀给了一团空气看,没有达到预期,心里不是很痛快。
但扶苏倒是通过妹妹的话意识到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弟妹都和他一样最在乎阿父的。
他害怕弟妹们抢走阿父,可其实在弟妹们心里,并不在乎大兄是不是霸占着父亲。因为他们更在乎他们阿娘,父亲在他们生命中出现的太少了。
如果孩子们的母亲因为受宠和不受宠的缘故待遇上有很大的差别,或许这群小孩还能迅速领悟到在后宫生存的要点就是争君父的宠。
可是大家的待遇都一样啊!
没有差别就没有竞争的意识,不会为了外在条件去争宠。
哪怕有个独一份的大兄杵在那里,大家也早就习惯大兄不同了。没人觉得自己和大兄是一样的,有资格变成和大兄那般地位崇高的太子。
所以阴嫚完全不会被扶苏炫耀到。
除非扶苏跟她争她阿娘的宠爱。
扶苏想通了这一点,心情重新恢复明媚灿烂。
他便兴致勃勃地和阴嫚聊起了各自的爹娘有多离不开自己。
扶苏说:
“阿父晚上不抱着我睡不着觉的。”
阴嫚也点头:
“我阿娘也是这样说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就要出嫁了,她抱一次少一次。所以要趁着我还没出嫁,多抱抱我。”
扶苏又说:
“他们都会欺负阿父,只有我能帮阿父报仇。章台宫里不能没有我,所以下午我要回去保护阿父。”
阴嫚深有同感:
“我阿娘也是!她也太好欺负了,上次有个长使讽刺她只生了个女儿,她也不会骂回去。气死我了,我就把那个长使养的花全都拔了,反正她也不敢记恨我。”
扶苏皱眉:
“生女儿怎么了?关她什么事?”
阴嫚想了想:
“好像是因为女儿以后不能当秦王。”
扶苏更不理解了:
“难道生个儿子就能当吗?”
阴嫚一击掌:
“对哦!生了儿子也没用啊!只有大兄你以后才能当秦王!”
扶苏点头:
“是这样的。”
阴嫚明白了,她彻底明白了:
“所以生儿子还是生女儿都是一样的,那个长使脑子不好,太笨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扶苏赞许地看着妹妹:
“阴嫚,还是你比较聪明。”
比其他笨弟弟和笨妹妹都聪明。
阴嫚也这么觉得:
“弟弟妹妹都好笨的,我每天都在迁就他们。”
两个小家伙很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嗯,靠嫌弃弟弟妹妹结下的。
秦王政今日有空,上午特意过来看一眼爱子平日里都怎么上课的。阴嫚的阿娘芈良人也正好借口要给女儿送东西,来了一趟。
两人站在窗外,听完了整个对话。
芈良人垂着头不敢去看王上的表情,后悔自己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发誓,她没听到太子说王上离不开太子,也没听到太子说王上要抱着太子才能睡得着,更没听到太子说王上好欺负需要他保护。
她就是个聋子!信她!
秦王政:……
里头的小家伙聊的都是什么东西?怎么什么鬼话都往外说?
解决自己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别人尴尬。
于是秦王政问芈良人:
“是哪个长使欺负你的?”
好,现在轮到芈良人尴尬了。一大把年纪被别人欺负,还要九岁的小女儿帮忙找回场子。
芈良人硬着头皮回答:
“无人欺负妾。”
秦王政点头:
“阴嫚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好欺负。”
他都问了,对方还不把那人供出来,难怪别人敢逮着她欺负。
芈良人:……不是,我就是觉得告状不太好,我真的不好欺负的。
窗内的话题又发散到了谁能当秦王上。
芈良人现在连尴尬都尴尬不起来了,她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冲进去捂住阴嫚的嘴。
傻丫头怎么什么都敢聊啊!
王上春秋鼎盛,你在这里讨论谁是下一代秦王???
芈良人为了女儿,鼓起了勇气:
“王上,童言无忌,您……”
秦王政抬手制止了她:
“孩子们也没说错什么,不必请罪。”
他并不介意别人说王位归属,本来立储就是为了这个,不然他立太子干什么?
秦王政走入殿中,揪出了上课聊天的两个不省心小崽子。
“先生在讲课,你们在干什么?”
阴嫚有点害怕,往大兄身后躲了躲。
扶苏倒是理直气壮:
“先生说的我和阴嫚都会了。”
阴嫚一下子瞪大眼睛,原来会了就可以不听了吗?父亲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她偷瞄父亲的表情。
秦王政确实没生气,不过还是告诉他以后说话小点声。毕竟先生讲课辛苦,你在下面声音太大会影响别人。
阴嫚:!
阴嫚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好像学会了什么,其实应付父亲也没她以为的那么难。只要跟着大兄学就好了,大兄的做法肯定不会错。
等爹娘走后,阴嫚激动地扯一扯她大兄的衣袖。
扶苏问她干什么。
阴嫚小声问:
“如果你逃课的话,父亲会生气吗?”
扶苏想也没想就回答:
“当然不生气啊,我逃课肯定是因为我都学会了。不过我没逃过课,先生发现我会了就会直接讲其他的。”
阴嫚用眼神示意他,但是现在我们在上的就是已经学会的东西。
扶苏回过味来了,也用眼神问妹妹是不是想出去玩。
阴嫚坚定点头。
扶苏犹豫了一小下,果断拉着她起身,堂而皇之地走出学殿。
他还不忘回头跟先生说:
“孤带妹妹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回来。”
先生哪里想得到他们是逃课去的,还以为太子殿下有什么要事呢。很好说话地答应下来,没有多管。
侍者也没多想,只尽职尽责地跟出了学殿,询问殿下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扶苏也不知,于是看向妹妹。
阴嫚兴奋起来:
“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别人逃课:偷偷溜出去
太子逃课:光明正大走出去
阴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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