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三年,扶苏快七岁了。
其实大秦自两年前就开始发动灭赵之战,这场战役前后持续四年多。最后战事不太顺利,王翦受阻还师,便休养生息,转头先灭了韩国。
今年秦军进攻平阳,歼灭了赵军十万,还斩杀了赵国大将扈辄。
此时李牧还未从代地被调回赵地,赵军之中几乎没什么能抵挡秦将的人物。
战事顺利的消息传回国内,众人都很高兴。
扶苏从外面跑回来,发现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也没着急去问。
“阿父。”
小孩把自己画了画的绢帛递给阿父看:
“先生说我学得很快。”
太子殿下最近开始正式进学了,除却君子六艺之外,很多东西都要学。
不过像是琴棋书画中的琴和画,就不要求一定要自己会弹会画。主要还是以培养欣赏水平为主,以免日后被人笑话不懂这些艺术。
历代秦王们在这方面经常遭人嗤笑。
因为秦国没什么太过精细的艺术形式,老是被称为蛮夷。秦人虽然并不觉得他们自家的艺术哪里不好,但被嘲讽多了也烦。
秦王政可不希望自家太子被人抓住短板。
所以扶苏什么都要学,却不要求他特别精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显得懂很多,那就够了。
不过扶苏自己对画画有点兴趣。
能用来书写和绘画的绢帛不便宜,小太子才入学没多久就糟蹋了一堆。刚开始画当然画不了多好看,可架不住当爹的能夸。
秦王政接过看了一眼,立刻就夸上了:
“阿苏画的玄鸟很不错,比阿父画得好多了。”
秦王政压根没学过画画,没那个空闲。鉴赏可以,动笔就免了。
虽然在太子跟前,鉴赏能力也快没了。
小太子画的东西有点抽象,好在他画的是个黑乎乎的鸟。既然是这样的鸟,那除了玄鸟不做他想,非常好猜。
扶苏果然没发现问题,还美滋滋地说:
“我也觉得我画的玄鸟很好看。”
秦王政在心里给玄鸟道了声歉,而后绞尽脑汁地在画里挑优点。
什么这里的线条比昨日画的利落多了,那里的上色比昨日更有层次感。夸得特别有水平,都是小孩子自己想不出来的词。
扶苏一听阿父这么说,越发觉得阿父在认真评估他的画作,不是在敷衍他。
小孩特别高兴地表示:
“明日给阿父也画一幅。”
秦王政赶紧制止他:
“阿父画起来太复杂了,不适合初学者。阿苏你平日里还要写先生布置的课业,等以后再画吧。”
玄鸟好歹没有现实存在做参照,怎么画都行。要是画个他,到时候拿过来一对比,小孩因为自己画技太差气哭了怎么办?
扶苏被父亲说服了:
“那等我学得比先生还厉害了,再给阿父画一张。”
秦王政答应下来:
“好。”
扶苏又开心地表示:
“现在不能给阿父画画,我给阿父弹琴吧!”
先秦时期记载里最出名的乐器应该是筑了,毕竟有个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送别的故事摆在那里。
但其实在秦地更流行的还是筝。
战国末年,筝在陕西一代广泛流传,故有“秦筝”的别称。
秦筝的发明人不可考,不过在秦朝一向有个原则,就是不知道是谁发明的,那往蒙恬身上扣准没错。
所以西汉的《风俗通义校注》说,筝形如瑟,不知谁所改作,或为秦蒙恬所造。意思是筝可能是从瑟里改良发明出来的,发明人大概率是蒙恬。
好巧不巧,毛笔也有个类似的故事。说的是以前虽也有毛笔,但不如后来的好用,改良毛笔的正是督建长城的秦将蒙恬。
扶苏弹筝弹得非常一般,初学者嘛。
好在他有个会夸人的阿父。
秦王政听他断断续续谈完一个很简单的小曲子,夸道:
“阿苏真是家中最有天赋的孩子,你弟妹们弹琴都不如你好。”
毕竟弟妹还没学过这个。
小孩就是越夸越自信的,很快就相信了自己真的是全家最会弹琴的崽。还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学,肯定能够弹得越来越好。
秦王政握住他的小手:
“这就不必了,阿父要听曲子有的是人给阿父弹。寡人的太子还要学很多东西,无需将时间花费在这个上面。”
他告诉儿子,当太子的不需要学成什么艺术大师。很多东西学会了就行,真正要学精的是治国。
扶苏于是就跟在阿父身边学习理政。
秦王政原还担心儿子正式入学之后,很多东西开始深入学习,会觉得压力比较大。毕竟扶苏年纪小,再聪明也还是个小宝宝。
但扶苏学得很快。
阿父讲过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进步速度非常快。
小孩长大后好像对玩的兴趣淡了,可能那些玩具早就玩腻了。所以每日下学回来就拿着史书研读,去琢磨各国君臣们的想法。
秦王政问儿子:
“下了学也不去玩耍,整日看这些,不会觉得枯燥吗?”
扶苏兴致勃勃地说:
“不会啊,看他们互相算计很好玩的。”
扶苏总能从他自己的角度分析事情。
他跟阿父分享了穆公的经历:
“我看史书中记载,晋献公去世之后晋国发生了内乱。献公的妃子骊姬杀死了太子申生,驱赶了公子夷吾和重耳,让自己的儿子继位。”
“后来她的儿子被臣子杀死,另一个臣子拥立了卓子继位。结果先前那个臣子又把卓子也杀了,晋国乱成一锅粥。”
“穆公于是决定扶持出逃的夷吾继位,但夷吾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八城给我大秦,却没有兑现诺言。”
秦王政便问儿子:
“这些公子的许诺皆是空谈,少有当上国君后还履行诺言的。礼崩乐坏之后,大国之间只讲阴谋诡计,不讲诚信,阿苏以为是好是坏?”
扶苏想了想说:
“能诚信的时候诚信,不能的时候就不必太过诚信了。八城也不多,夷吾连这都不肯给,说明他为人短视。”
秦王政反问:
“若是阿苏,会如何选择?”
扶苏答:
“我只答应给穆公河西八城,也没说是给大城。小城也是给,若实在舍不得,便给小城就是。”
秦王政摇头:
“给了小城,难道就不是背信弃义了吗?只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些。”
扶苏狡黠地笑笑:
“我可以派人诚恳地去向穆公道歉,言说国内局势刚定,臣民还不服我。若直接给出大城,恐会引起群臣不满。且先暂给八城作为诚意,日后补上不足之处。”
至于这个日后,是多少年后,那就要看他的心情了。把秦国打了抢了八座城,然后再还给秦国,不也是给了吗?
秦王政:……
秦王政下意识扭头,询问侍者,太子最近都看了谁的记载。
侍者说先看了有关昭襄王的记录,因为王上之前说让太子学学昭襄王,所以太子就先看了对方的故事。
秦王政:寡人就知道!
他无奈地说道:
“你学得倒是挺快。”
晋国有个臣子已经杀了好几个国君,扶苏找的这个理由非常合理,谁来都挑不出毛病。夷吾若是以此为借口说自己不敢献城,或者准备徐徐图之,至少大面上说得过去。
可惜夷吾背信弃义,目光短浅,直接得罪了穆公。
后来穆公决定改为扶持公子重耳,也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秦王政又问儿子:
“秦晋因夷吾之事结仇,后面的故事你看了吗?”
扶苏点头:
“我看了,夷吾不仅背信弃义还迫不及待诛杀大臣。彼时他的国君之位还不算特别稳,做的这些事情为人诟病,不太明智。”
穆公后来发兵征讨他,理由都找得光明正大。
夷吾得罪的人太多,甚至都有晋国臣子跑来跟穆公说“国君无道,百姓叛离,可借机攻打晋国”。这样百姓为了不遭战乱,肯定会驱赶走夷吾。
不过穆公没有同意。
他觉得现在打晋国,只会让夷吾醒悟过来,不再作妖,而是努力团结晋国上下。
秦王政把竹简展开到后面:
“穆公十三年,晋国大旱,派人向秦国求粮。百里奚劝说穆公给粮,言说得罪穆公的只是夷吾一人,百姓是无辜的。穆公于是慷慨解囊。”
“次年秦国发生饥荒,向晋国求粮。夷吾却不肯给,还趁机发兵攻秦。结果晋人围困穆公时,受过穆公恩惠的人冲入军中解救了他,反而导致夷吾被捉。”
“后来穆公放夷吾回国,当年晋国又生饥荒。穆公怜惜百姓,再次给晋国提供粮草支援。太子可曾看出什么?”
扶苏撑着下巴思索:
“穆公怎么跟绝世大好人似的?晋国内乱,他就主动帮忙扶持公子平定内乱。晋国饥荒,他就慷慨解囊。晋国国君趁饥荒攻打他,他还把人放归回国。”
秦王政听出儿子还有未尽之意,便没有着急插嘴,示意他继续说。
扶苏补上了后面的话:
“难道说在那个时代,装成这样的大圣人特别占便宜吗?诸侯国是不是提到他,都夸他人好,还觉得秦国是个特别友善的好邻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扶苏明白他们大秦是怎么在穆公手里当上五霸之一的了。
春秋五霸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需要一点以德服人的。毕竟到晋文公时才是第二个霸主,那会儿还是春秋初期,还没礼崩乐坏到后来的程度。
扶苏忽然联想起什么:
“宋襄公后来为了当上霸主,和楚国打仗的时候非要用礼仪征服对方,足足等到楚国列阵完毕才肯开打,绝不趁人之危。”
“莫非是受到穆公的启发,觉得穆公靠着以德服人当上了五霸之一,他也要走这条路?”
说到这里,扶苏自己先缺德地笑了。
因为宋襄公这次打仗被楚君打了个落花流水,他自己也受了箭伤,没多久就因此去世。
要是宋襄公真是被穆公的操作给忽悠瘸的,那他也太惨了,哈哈哈哈哈。
穆公明显不是真善良。
你看他干事情之前都找的什么借口,表面上“我是为你好”,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给自己刷名声,顺便踩一脚夷吾。
夷吾简直就是个穆公的对照组,完美衬托出了穆公的一切美好品德。
秦王政看他笑地开心,也轻笑了一声:
“所以阿苏可学到什么了?”
扶苏点头: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好名声寻常看着似乎没用,其实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小事上与人友善,自己不会损失什么,却能获得巨大的利益。”
“等遇到大事了,反正我的好名声已经有了。再去做坏事,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其实是个坏人。”
不就是装好人嘛,有什么难的?
“不过,宋襄公那种方法就算了。我觉得他有点傻,打仗的时候怎么能讲武德呢?又不是送粮这种无关存亡的事情,打仗输了会死人的。”
秦王政摸摸儿子的脑袋:
“不错。”
扶苏看史书,并不是只看故事好玩就过去了。
虽然他确实是因为觉得故事好玩才去看的,但看完他总能总结出一些道理来。
他跟着昭襄王学怎么耍赖,跟着穆公学怎么刷名声。
先王们都有自己的长处,而扶苏翻阅过《吕氏春秋》之后,一头扎进了杂家兼容并济的道路中,开始往自己身上缝合那些稀奇古怪的技能。
小太子目标远大:
“我要做大秦最优秀的太子!”
所以他要集齐众人的长处,然后记住先王们的缺点,引以为戒。
比如穆公,他搞活人殉葬,其中还有朝堂上的良臣。导致秦人作《黄鸟》哀悼子舆氏的三人,骂穆公是暴君。
连秦人都骂他,可想而知六国是个什么态度,所以穆公之后大秦又走向了衰落。
虽然其中也有继任者耽于享乐大兴土木导致民怨沸腾的缘故在,但后续秦国少有名臣的现状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扶苏和阿父嘀嘀咕咕:
“装了一辈子好人,死后放纵一把,结果就被骂是暴君,前面那么多年白装了。”
秦王政搂住儿子:
“所以阿苏不要和他学,阿父已经下令让兵马俑代替殉葬了。”
扶苏扬起小下巴:
“还是阿父比较聪明。”
而后又提起昭襄王:
“昭襄王也是,晚年忌惮白起将军,遭人诟病。他们都是晚年突然犯糊涂,可见人老了是会变傻的。”
秦王政故意逗他:
“若是阿父晚年也犯糊涂了怎么办?”
扶苏纠结地皱起小眉头:
“阿父、阿父才不会这样呢……”
秦王政提醒:
“阿父年纪大了,可能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扶苏好难过的:
“那、那阿父要是让人殉葬的话,我就第一个殉葬好了。这样阿父心疼我,就不会让他们殉葬了。”
说着说着,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
“给阿父殉葬的话,那是不是就可以和阿父一起去黄泉地府了?”
秦王政:……
秦王政捏住小孩的嫩脸蛋:
“你给寡人把这个想法忘掉,你要是敢这么做,你看寡人怎么收拾你。”
扶苏被捏住脸颊,说话有点漏风:
“阿户期呼我。”
秦王政收回手:
“谁让你一天天的,不叫阿父省心。”
扶苏哼了一声,又去翻别的书看。
不是只有史书里才有好玩的小故事,其实很多著作里都有。比如韩非写的《外储说左上》里,就记载了买椟还珠的故事。
故事很耳熟能详,但大部分人应该只记得买家买走了“便宜”的盒子,把盒子里更加“珍贵”的珍珠还给卖家了。以此比喻有的人取舍不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实际上原故事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原故事中,商人为了卖出珍珠,把盒子做得非常好看。又有华丽的点缀,又有精巧的雕工,于是买家夸赞盒子很不错,对里头的珍珠根本不感兴趣。
韩非讽刺商家这是擅长卖盒子,不是擅长卖珍珠,其实完全没有指责买家不识货的意思。
因为韩非本来就是在借这个故事,隐射儒生学者们写文章总是用浮夸的辩词吸引眼球,不注重本该写的理论内容。
扶苏看这个故事,注意力也放在了盒子上头。
用上好的木兰制作,再用桂椒这样昂贵的香料熏香,缀上珠玉和翡翠,雕刻上好看的装饰纹路。
扶苏跟阿父说:
“看起来确实比珍珠更值钱,真的有人会用这种盒子卖珍珠吗?”
秦王政告诉他:
“这只是夸张的比喻,不一定真有这件事,韩非想说的是儒生写文章本末倒置。”
扶苏却有别的看法:
“但是商人的想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觉得用珍贵的盒子装珍珠,才能显得珍珠值钱,卖上好价格。”
秦王政于是引导他思考:
“那你觉得为什么买家会把珍珠还回去呢?”
扶苏回答:
“因为商人不会卖珍珠啊!韩非都告诉我了!”
秦王政不是很明白儿子的意思。
他现在还没练出和儿子共脑的默契,还需要摸索了解小孩子的脑回路。
于是他请太子为他解惑。
扶苏振振有词:
“商人只知道用包装的办法让东西看起来显得名贵,却没有跟买主吹嘘这个东西到底有多珍贵。这是因为他不会卖珍珠,光会包装是没有用的。”
“既然他都发现买主欣赏盒子了,就更应该抓住机会,把珍珠吹得天花乱坠。毕竟买主没看出来珍珠有多好,却看出了盒子有多好。正好可以仗着买主不懂,把盒子的价值附加到珍珠上。”
要是买主连盒子的价值都看不出来,那你怎么吹都是没用的。
正因为他们看出了盒子的价值,这个时候你再告诉他“盒子算什么?和盒子里的珍珠比起来一文不值”,别人才能深信不疑。
毕竟正常人也不可能拿这么贵的盒子装不值钱的珠子卖,人家又不傻。
扶苏说着说着又悟了:
“韩非真会骂人啊!”
秦王政:?怎么又扯到韩非头上了?
扶苏乐不可支:
“韩非骂儒生写文章写不到点子上,用了那么多华丽的辞藻全是白用的。不把这些辞藻的价值发挥在论述观点上面,简直和卖珍珠的商人一样愚蠢。”
他还记得上回韩非骂韩国先王是一头撞死的傻兔子。
扶苏对韩非的作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阿父,怪不得你喜欢韩非的文章,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秦王政:虽然但是,寡人喜欢他的文章不是喜欢看他骂人。
扶苏拿着韩非的作品翻得起劲。
韩非真的很擅长写这些小故事讽刺别人,除了买椟还珠和守株待兔之外,还有滥竽充数、自相矛盾、讳疾忌医、吹毛求疵、智子疑邻等。
“阿父,你看这个智子疑邻。说宋国有个人下雨天家里的院墙塌了,家中孩子说不赶紧修好可能会有盗贼前来,隔壁的老人也这么说。结果真的有盗贼来了,那人夸赞孩子聪明,却怀疑隔壁老者就是盗贼。”
韩非写这个故事,是想表达外人想要劝说别人是很难的,所以不要交浅言深,以免惹祸上身。
同样的话,有的身份能说,有的身份说了却会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扶苏看到的却是:
“我明白了,我和其他人劝阿父,阿父不一定会听。但我劝阿父,至少不会被当成有坏心,所以以后劝谏这样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
秦王政:?
怎么?朕是那种墙塌了还不修的傻子?
结果小太子后面跟了一句:
“明天就这么告诉李斯王绾他们,然后跟他们说有什么要劝阿父的就找我。大家一定会非常感动,觉得我是天底下最为臣子着想的太子。”
秦王政:……
懂了,小孩在借机拉拢臣子呢。
秦王政故意装作不悦:
“你这么跟臣子说,岂不是在骂寡人是个不肯虚心纳谏的昏君?”
扶苏才不怕阿父:
“我没有这么想啊,但我觉得李斯他们会这么想。毕竟李斯总是容易多想,我这么说他一定会信的。”
秦王政却说:
“你跑去和李斯说韩非写的故事,你猜李斯高兴不高兴?”
扶苏不明所以,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韩非和李斯怎么了?”
秦王政告诉他: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关系还不错。”
扶苏更不明白了:
“既然关系不错,看到师兄弟的文章被我和阿父推崇,那不是更应该高兴吗?”
秦王政正要和他讲权力之争。
朝中的高官之位就这么多,他们都是法家弟子,一方受到重用另一方可能就会被抢占晋升机会。
扶苏忽然明悟了:
“我明白了!”
秦王政:你又明白了什么?
扶苏飞快地说:
“李斯要吃韩非的醋,就像我会和弟弟争阿父的宠一样,他们也要争阿父宠的!”
秦王政:……你还是别明白了吧。
扶苏却已经说上头了:
“阿父,韩非不是去年就已经到咸阳了吗?我怎么没在朝会上看见他?”
前年大秦和赵国打了一仗,抢了赵国九座城。去年闲得没事,又去打了打韩国,然后韩王安就赶紧把据说很受秦王推崇的韩非打包送来韩国了。
正好秦国的目标也不是韩国,翻了年还要继续和赵国死磕呢。于是笑纳了韩非,没再针对韩国。
本来攻韩也只是为了威慑,免得他们趁着秦赵大战跑来当搅屎棍。
但韩非表面上是为了安抚秦王来的,其实是韩王安想让他去秦国削弱暴秦的实力。
韩王安的想法非常朴素,他觉得韩非在韩国老念叨着想搞变法,简直是在找死。
变法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个搞变法的都下场凄惨?还有一些变法没变好的,国家也被拖入泥潭了。
所以韩王安很不看好事多的韩非。
他觉得把韩非丢去给秦王,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既然秦王看重韩非,就让韩非去秦国搞变法,最好把秦国折腾得一团糟。
可惜韩非来了之后没受到重用。
因为韩非的理论是针对韩国局势弄出来的,并不完美适配大秦。
秦王政不是个冲动的人,他当然不会直接套用。除非韩非修改个适合大秦的出来,否则他那些理论永远只能作为参考。
秦王政和儿子分析这些时说:
“奈何韩非一心向韩,并不愿意为大秦出力。若强迫他出力,唯恐他设计坑害我大秦。”
变法本来就是很慎重的事情,一着不慎就容易满盘皆输。韩非要是在里头埋雷,其他人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以前秦王政求才若渴,万分看重韩非,是因为他还没见过韩非。没见过,没当面聊过,哪里知道韩非对故国一往情深。
如今发现人不能为我所用,除了圈着不许韩非回去帮韩国,也没别的好办法。
秦王政心血来潮问儿子:
“阿苏以为该如何处置韩非呢?”
扶苏说:
“先把韩国灭了,然后看他死不死心。要是死心了,再用他。要是他恨秦国,就杀了他。”
秦王政提醒:
“你如何确定他有没有死心?”
扶苏歪了歪脑袋:
“也对,万一他是装的呢?那还是杀了吧。就是杀了有点可惜,毕竟他真的挺会写故事的,写的故事也都很有趣。”
秦王政便开玩笑说:
“那阿父让他多写点给你看,等他写不出来就杀了。”
扶苏:这样的话……韩非好惨哦!
秦王政倒也没有真的下令让韩非去给他家太子写故事看,而是继续把人圈着。
次年。
李斯和姚贾上书,劝说秦王政处置韩非。
关了这么久,放又不放,用也不用,杀更是不杀。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总归要处理掉的。
而且到了今年,秦国和赵国的战事也不是很顺利。
李牧被赵王调来赵国腹地抗秦,导致秦国战败。眼看硬骨头赵国还有一口气,不像轻易可以收拾掉的样子。
解决不了李牧的话,赵国肯定也解决不了。到时候,大秦就不得不调转目标先把韩国干掉了。
秦王政看着二人的上书。
两人认为放归韩非是放虎归山,而留着韩非的话,回头大秦攻韩之时韩非也不可能干看着。
虽然韩非口吃,可他文章写得好。万一他又写什么文章劝服了王上暂时放过没有威胁的韩国,先去对付其他国家,对大秦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姚贾和韩非无冤无仇,选择上书纯粹是为大秦考量。李斯则不一样,多多少少掺杂一点私心。
不过他们说的确实有道理。
最终说服秦王政的,还是那句“韩非是韩国公子,心里只有韩国”。
要赌一个韩国没了之后韩非会不会死心吗?好像也没必要赌了。毕竟韩非一直都是个固执且坚定的人,并不会因为故国灭了就转投他国。
秦王政最后还是把韩非下狱了。
没多久,李斯按照王上的指示私下送了毒酒给韩非。
那日扶苏在翻看吴起的故事。
吴起一开始在魏国受重用,结果被下一任魏国国君猜忌。失望之下转投楚国,帮楚国弄出了吴起变法。
扶苏忽然醍醐灌顶,想到了什么。
他跑去找阿父:
“阿父!我想到一个办法,说不定可以让韩非为我所用!”
秦王政接住扑过来的小孩:
“什么办法?”
扶苏就说了吴起的故事:
“如果让韩非对韩王安失望,他会不会放弃韩国?韩王安如此昏聩,我们只要引导他狠狠伤害韩非的一颗真心就好了。”
小孩子想得太简单了。
秦王政摇头:
“韩王安不行,韩非还会想着扶持其他韩王。”
扶苏就说:
“那便让他对所有韩国宗室都失望,挑不出能扶持的人!”
其实很难,因为韩非以前在韩国遭遇的和扶苏说的这些没什么区别。
整个韩国宗室都不看好他不说,还经常背刺他。所以他才会写下《孤愤》之类的著作,抒发自己的苦闷。
韩非并不是用这个方法就能算计到的,人家早就习惯没人理解了。哪怕整个韩国宗室都烂透了,宗室里还有他韩非在,实在不行韩非自己其实也可以去当韩王救国。
虽然他当韩王的概率很低就是了。
但秦王政没有直接打击小孩的自信心,而是许诺道:
“阿苏说的也有道理,寡人让他们去试试。”
而后派了人去问韩非在狱中情况如何,就当哄小孩了。
况且孩子也不好总是一帆风顺。
让他受点无关痛痒的小挫折,以后遇到大挫折时才不会一击就溃。韩非这个就很合适,乍一看好像是很重要的大事,其实失败了影响不大。
秦王派去的人到了狱中。
狱卒以为王上这是后悔了,要重新重用韩非。战战兢兢地汇报,说韩非前不久刚被李斯喂了毒酒,已经气绝身亡了。
扶苏呆了呆:
“晚了一步啊……”
秦王政心道那就没办法陪小孩演戏了,只能遗憾地表示韩非运气不好。
挫折教育没展开就夭折了,不过计划夭折本身也是挫折的一种表现形式。
秦王政趁机教育儿子:
“你看,有的时候时机不等人,晚一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往后遇到类似的事情,阿苏要记得把握好时机,不要弄得自己日后后悔。”
扶苏有些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他好不容易想到办法拉拢韩非的,李斯真讨厌,动作怎么那么快?
扶苏决定过两天趁李斯出门带狗撒欢撵兔子的时候,过去把他的兔子都抢了。
两天后,扶苏和阿父出宫去玩。
李斯一般喜欢在上蔡东门这里放狗追兔子,扶苏说要与臣子同乐,撺掇阿父今日也去那里。
秦王政看出小孩要使坏了,没有阻止。
快要出城的时候,碰见昌平君座下的几个门客路过马车旁边。他们在讨论最近发生的大事,提起秦王将韩非下狱的事情。
“听闻王上后来又后悔了,不想杀韩非。没想到李廷尉已经下手暗害了韩非,李斯此人果然心胸狭隘。”
车里的秦王政:……
让臣子给自己背锅是有一点不厚道,早知道李斯会选那日动手,他就不在那天派人去牢里多余问一句了。
结果今天他还要纵容儿子欺负李斯。
秦王政的良心有点痛。
他扭头问儿子:
“不如还是去其他地方玩耍吧?上蔡东门也没什么好玩的。”
扶苏坚决:
“不,我要去找李卿玩。”
父子俩到底还是去了,毕竟比起哄儿子开心,那一点点良心不算什么。
抵达的时候,正好遇见大黄狗撵着兔子在跑。扶苏眼前一亮,催促随行的侍卫快射箭,把兔子抢了。
侍卫立刻弯弓搭箭,嗖地一下射死了兔子。
李斯:?
李斯见王上和太子来了,还有些疑惑。尤其太子一来就抢他兔子,实在是奇怪。
扶苏才没空搭理他呢,已经快快乐乐地跑到兔子身边,伸手要去拾取。这次箭矢没有插在地上,他可以直接把兔子拎起来。
结果身边突然响起一声咆哮:“汪!”
扶苏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被抢了兔子的大黄狗似乎非常气愤,已经向他扑过来了。
在场众人同时大惊失色。
“殿下!”
李斯的冷汗唰地流遍全身。
完了完了,他的黄狗要是扑咬了太子,他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扶苏反应很快,丢了兔子调头就跑。他还记得把兔子往另一个方向丢,但大黄狗好像就认准了他,非要追着他不放。
侍卫赶紧弯弓,打算射死那条狗。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刚跑了两步的扶苏被绊倒了,差点摔到地上。黄狗嗖地一下冲过去,接住了扶苏,给小太子当了肉垫子。
扶苏有点懵。
大黄狗快乐地摇着尾巴,用脑袋去蹭小太子。
原来不是被抢了兔子生气了,而是看到扶苏太兴奋。也不知道为什么,扶苏就是很得小动物的眼缘,狗狗刚刚是在跟他玩。
扶苏迟钝地伸手,下意识摸了摸狗脑袋。
秦王政已经脸色凝重地赶了过来,一把捞起儿子检查有没有受伤。
扶苏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哇”地一声哭了。自从六岁起觉得自己是大人之后,太子殿下都快两年没哭了。
大狗狗无辜地歪头,不懂他为什么哭。
扶苏窝在阿父怀里抽噎:
“李斯、李斯放狗吓我!他一定是知道我要抢他兔子,故意报复我的!”
李斯:……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一只兔子而已,臣还没有那么小气。
李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太子殿下,臣没有得罪过您吧?”
结果扶苏更委屈了:
“我前天要找韩非,结果你趁我找他之前把他害死了,你就是故意和我作对的!”
李斯:…………
李斯本以为说他嫉妒同门于是非要害死韩非已经是最离谱的说辞了,没想到在太子这里还能听到更奇葩的版本。
果然,小孩的脑回路不要试图去理解。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段评功能开启了,以后可以直接长按想评论的段落,发表内容,不过好像目前只有安卓最新版app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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