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从外面跑进来,看到阿父在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秦王政却已经抬起头来,把竹简摆到一边,朝儿子伸出了双手。
扶苏眼前一亮,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阿父怀里,高兴极了。
秦王这才重新拿起竹简,边看边问:
“怎么不在外面继续玩了?”
扶苏趴在桌案上好奇地看着那些奏疏,回答说想阿父了,就回来了。
秦王政放平竹简,提笔沾墨开始批复。扶苏盯着阿父批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起来。
小孩记性很好,学认字速度飞快。他现在几乎已经把字认全了,只是有些词语组合起来不理解而已。
小马屁精夸道:
“阿父写字真好看。”
秦王政于是把笔塞到他手里:
“阿父带你一起写字。”
然后抓着小孩的胖爪子,笔走龙蛇,飞快地书写起来。
扶苏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十分有兴致。
阿父写完之后,要换新的竹简,扶苏就做个小笔筒,帮阿父拿着笔。等阿父看完新竹简里的内容之后,再抓着他的手开始写批文。
还别说,有了人形小笔筒后确实方便不少,不用再频繁地放下笔拿起笔了。毕竟平时不把笔放下的话,就得一直用左手持着笨重的竹简,时间长了手腕酸痛。
秦王政还问儿子:
“一直举着笔,手酸不酸?”
扶苏还没玩够呢,根本不觉得累。就算累了,也可以调整姿势把手搭在桌案上,等阿父喊他再举起来。
父子俩玩了一个时辰,处理政务的速度倒是没受多少影响。小孩的手小小一个,根本不影响秦王政写字。
后来秦王干脆让侍者给太子拿一个小木片来,让太子可以写字画画玩。
扶苏就像模像样地学着阿父蘸墨,绷着小脸在木片上鬼画符。一开始看不出来在写什么,练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是在练习自己和阿父的名字。
大人用的毛笔还是不太方便,第二天扶苏拥有了自己专属的迷你毛笔。
秦王的桌案分出了一小片给小孩,因为举着木片不方便写字,还是要放在桌上写。
父子俩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十分和谐。
秦王政偶尔见儿子眼巴巴看着奏疏,就会丢一两卷请安的废话竹简给他,随便他怎么回复。
扶苏认认真真在里面写上童言童语。
这个地方官员说今年的粟米应该可以丰收,这些都是王上的功劳。扶苏就问他为什么呢,地也不是阿父种的啊。
秦王政扫了一眼,轻笑一声。
当官的都容易多想,看到这个批文,估计要睡不着觉了。还以为太子殿下是在装傻充愣,暗示他少拍这种低级的马屁。
扶苏听见阿父笑了,疑惑地抬头:
“是不是我写的不对?”
秦王政和他贴贴额头:
“写的很好,寡人的阿苏真能干,以后都这么写。”
要是直接跟底下臣子说少写废话,人家还不一定改。但是你让他自己脑补,他就能把自己给吓得再不敢废话。
扶苏得到了阿父的夸奖和贴贴,高兴地嘴角都翘起来了。他越发来劲,和阿父说这些奏疏都可以交给他来批复,他已经长大了可以给阿父帮忙了。
秦王政含笑说好,又给了他几封。
小孩笔迹稚嫩,但是写得并不难看。就是写字慢了些,他批一封的功夫秦王政能批十封。
但小孩学字也快,写得慢反而能把字练得好看。每次下笔之前都会专注地回想阿父是怎么写的,模仿阿父的字迹。
过了一段时间,秦王政突然发现儿子的字写得和他越来越像了。
他紧急叫停了扶苏的模仿行为。
扶苏不明所以:
“是我写的不好看吗?”
秦王政说当然不是:
“阿苏要有自己的字迹,写的和阿父一样的话,别人就不知道这是阿苏写的了。”
扶苏想了想,明白了:
“我和阿父字迹不一样,以后就可以帮阿父写阿父不能写的东西。就像之前,阿父想骂人,但是没有骂,让李斯帮忙骂的。”
秦王政:……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天他要收拾上回欺负阿苏的宗室,懒得自己和那人争辩。而且他开口的话,会给人一种为了儿子不顾亲戚情面的感觉。
所以最后是李斯出面,帮他将宗室斥责了一番。指责对方不忠不义,坑害大秦太子,就是在坑害大秦。
原本说是要把人送去别国为质的,让他老想着忽悠扶苏去当质子。但转念一想,大秦如今强盛,把这人送出去,六国也不一定敢怎么折辱他。
还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他一声令下,自然有的是人会让对方在咸阳老家也体会一下当质子的感觉。
扶苏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自行发散了。
他说自己可以悄悄练阿父的字迹:
“等我写的以假乱真了,就可以帮阿父写东西。奏疏都让我来写,阿父只要告诉我写什么就行,这样阿父的手就不会疼了。”
秦王政怜爱地捏捏他的小肉手:
“那样的话,阿苏的手岂不是也会疼?还是阿苏和阿父一起写吧,一人写一半。”
扶苏觉得这样也可以:
“但我还是要练的,万一阿父生病了,就需要我帮忙了。”
秦王政只好道:
“随便你,别让外人知道你会模仿寡人的字迹就行。”
小孩子写字写多了,比大人更容易累。扶苏累了就伸手去够桌上的其他竹简,扒拉开来看看都写了什么。
等阿父批完几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就把这一封一字不差地背一遍。这样阿父不用自己看,也能知道奏疏里的内容。
扶苏背的时候还要用手去捂阿父的眼睛,不让阿父睁眼。说是看多了字眼睛会不舒服,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秦王政享受着爱子的服务:
“好,阿父闭目养神,不睁眼。阿苏把手收回去吧,举着不累吗?”
扶苏说不累,嫩嫩地小手依然捂着。等背完了,才扭头去问侍者时间到了吗。
侍者忍着笑说:
“还要一会儿,王上这一轮才休息了不到半刻。”
扶苏就继续再背下一篇,直到侍者说休息时间够了,他才收回手。
秦王政有这么个小管家盯着,视力想变差都难。扶苏生怕他爹老了以后会看不见东西,还说可以把处理不完的不重要政务丢给李斯他们。
扶苏振振有词:
“李斯可以看不见,阿父不行,没了李斯还有其他人能给阿父干活。”
秦王政:……
秦王政转头吩咐侍者,这话别传出去,尤其不能告诉李斯本人。
侍者赶紧应下了。
隔了两天,秦王政又带儿子去撵兔子了。
上次去没能抓到活兔子,一箭射过去,兔子就蹬腿了。后来有只没射死,但被箭射过难免会受伤,回来之后还是咽了气。
扶苏难过地吃了两顿烤得油汪汪的兔子肉,然后今天他又开始满场找兔子。
“阿父,这里,这里有兔子!”
秦王政拎着弓走过去:
“阿父这次会小心的,不弄出太大的伤口。”
扶苏却说:
“没关系的阿父,兔子肉也很好吃。”
秦王政就懂了,儿子现在不想养兔子,他就想吃肉。于是一箭射出,兔子直接被扎了个对穿。
扶苏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捡兔子,奈何箭羽插入土中,他力气小拔不出来。最后还是秦王政亲自走过去,才把兔子拾起。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点异常。
拨开草丛,找到了一个兔子窝。窝里还有几只小奶兔,看起来顶多有拳头大。
扶苏蹲下身去戳了戳:
“我有兔子了!”
侍者很快取来铺了布的篮子,把兔崽子都放了进去。
扶苏说要养在章台宫。
秦王政欲言又止:
“可是兔子会打洞的。”
到时候章台宫里全是兔子洞,扶苏在这里玩不小心一脚踩进去,把脚崴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没养在章台宫,而是把之前昭襄王留下的珍兽园收拾出来了。秦王政还给儿子抓了一头小鹿,一起送进了珍兽园。
少府令很会来事,听闻王上要给太子弄个珍兽园玩,特意去搜罗了一些可爱的猫猫狗狗。这样的动物没什么危险,还讨小孩子的喜欢。
外地官员可不知道珍兽园是给小太子弄的,听到消息之后积极抓了些猛兽献上来。扶苏说什么都不肯让它们进园子,说会欺负阿父给他弄到的小兔子和小鹿。
最后这些野兽被宰杀了。
总不能放归回野外,野兽是会伤人的。尤其送来的还多是虎狼熊这类危险性极大的猛兽,寻常各地驻军遇到了也会直接击杀。
太医夏无且把虎骨要走了,说要拿去泡药酒。膳房取了熊掌去烹饪,后来菜肴端到王上桌上后,遭到了太子殿下的嫌弃。
扶苏嗅了嗅,就说不喜欢。
为了除去异味,御厨做的熊掌里加了药材,做成了一道药膳。扶苏最讨厌吃药了,捂着鼻子就要人把菜端走。
侍者劝道:
“熊掌难得,药膳还能补气血。”
扶苏把脑袋往阿父怀里一埋。
秦王政便让人把熊掌撤了:
“赏给臣下吧。”
用完膳,他问儿子怎么那么讨厌熊掌。有药味自己不吃就好了,为何非要拿走。
扶苏凑到阿父耳边小声告诉他:
“我听说熊会吃人,熊吃了人,我们再吃熊,不就是我们也吃了人吗?”
秦王政抱住有点害怕的儿子,安抚道:
“那阿父以后都不吃了。”
扶苏严肃地点头:
“兔子就很好吃了。”
秦王政答应:
“那阿父吃兔子。”
小太子养的兔子太能下崽了,长到半岁就能生小兔子,之后两三个月下一窝。
本来珍兽园的侍者还在烦恼兔子太多,后来被膳房拎去当了食材,他们才知道太子养兔子是养来吃的。
这种事情本来应该会被人当稀奇事拿出来调笑,但秦王政并不希望旁人笑话他家太子。
所以城中就流传起了太子不喜奢靡,让侍者撤掉熊掌,不许再做这种佳肴的消息。
之后旁人再听说太子的珍兽园不养猛兽作为观赏,反而养殖兔子,就成了太子作风简朴的佐证。
扶苏在算兔子数量:
“好多哦,吃不完了。”
他和阿父主要还是吃羊肉和禽肉,并不会顿顿吃兔肉。但是之前没听说兔子泛滥的时候,也没想起来可以杀了吃肉,所以现在兔子基数就很大。
精细养大的兔子,比野兔子好吃很多。扶苏就问阿父是不是可以赏给臣下,反正他们也吃不完。
秦王政答应了:
“寡人的太子如此惦念他们,他们合该来给你谢恩。”
扶苏就本着公平原则,让人给各家挑了一公一母送去。本意是想让大家对比一下公兔子好吃还是母兔子好吃,最好吃完给宫中一个反馈。
——这样以后就可以把不那么好吃的那种拿出去赏人,好吃的留下来给阿父吃。
但是一对兔子送到各家府上之后。
冯去疾思考一番后认定:
“一公一母,定是太子在暗示我等也可以养殖兔子。”
王绾自信地分析:
“日日吃羊肉太过奢靡了,太子喜欢简朴,臣也自该追随太子的脚步。”
昌平君不爱吃兔肉:
“既是太子送来的,那就好好养着吧,他们小孩子就喜欢这种东西。”
李斯刚养了条大黄狗:
“这个可以留着,陪狗玩。要是不小心玩死了,就杀了吃了。”
几个臣子带头把兔子养起来了,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学。后来各家兔满为患,只好继续往外送。
扶苏等了好久也没等他们来说哪种兔子好吃,怀疑他们可能都不喜欢吃兔子。
天气渐渐冷了,秦王政拿出一件虎皮斗篷披到儿子身上。
扶苏伸手摸了摸,毛比较硬,有点扎手。
秦王政又给他戴了个虎头帽:
“这是哪家的小老虎?”
扶苏“嗷呜”一声,试图学老虎叫。
把秦王政逗笑了:
“这是狼叫,你怎么只会这一种?”
扶苏没听过老虎叫,歪头想了想,换成了一声“喵嗷”。
他还振振有词:
“他们说老虎是大猫,所以肯定是这么叫的。”
秦王政出于恶趣味,没有纠正他。披着虎皮的小猫崽也挺可爱的,就这样吧。
他带着儿子去了寝殿的小书房。
秦王政睡前有空会在这里教小孩练练字、下下棋什么的,这里还有个软榻,上面已经铺上了一整张的虎皮垫子。
上次地方送来的猛兽被杀了之后,虎皮就被拿去做了披风和垫子。秦王政听说武将家的小郎君都喜欢虎皮做的东西,就给自家太子也安排上了。
不过扶苏好像兴趣一般。
他摸了摸上面的毛:
“有点硬。”
秦王政问他:
“阿苏不喜欢这个吗?”
扶苏说他喜欢之前兔子皮做的那个,侍者还特意挑的黑兔,做出来是一整张玄色的垫子,很好看。
重点是,毛很软,躺着舒服。
秦王政算是发现了,他儿子不喜欢那些猛兽。
不喜欢也好,免得底下人为了抓捕猛兽讨好太子,逼迫治下的庶民进山去搜寻兽类的踪迹。
既然不喜欢,秦王政便让人撤了。
扶苏想起之前被送人的熊掌,警惕地问道:
“阿父不会把我的虎皮送给弟弟吧?”
秦王政看出了儿子的担忧,承诺道:
“不给他们,这是阿苏的东西,阿苏不喜欢也是阿苏的。”
扶苏顿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秦王政倒不觉得儿子独占欲太强有什么问题。
阿苏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是太子,需要维持太子的尊荣。寻常人家长子要谦让弟妹,但在王室中,当太子的太过谦让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王政有意引导儿子的心态。
他并不把儿子往道德标兵上养,而是往为君者上培养。
正常的君王从来不会产生“这东西我不喜欢,我留着也是浪费,不如送给别人”这类想法。
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不管寡人喜不喜欢,那都是寡人的东西。寡人不要,那就放到仓库里去积灰。
秦王政拉着孩子坐下,问他:
“为什么觉得阿父会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
扶苏就说:
“我听说太后教训了阴嫚,说她不肯把自己不喜欢的首饰让给妹妹,没有长姐的样子。”
扶苏觉得自己还是长兄呢,那他不喜欢的东西岂不是都要分给下面的弟妹了?不可以!那些都是阿父给他的,他才不给别人!
秦王政便问侍者:
“太后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让人把赵姬关在甘泉宫不许出去乱晃的吗?
侍者答不是太后出去了,是阴嫚公主和清婉公主结伴出去玩,路过了甘泉宫。当时赵姬隔着墙听见了她们的动静,就仗着祖母的身份让人把她们叫了过去。
两个晚辈总不好不去拜见祖母,就站在宫门口隔着侍卫的阻拦见了一面。
赵姬恼火于都这样了,侍卫还不许她出去。也不肯让公主进来,好像生怕她会伤害孩子一样。
正好之前她听见了两个小姑娘的聊天,阴嫚说她不喜欢新打的首饰,清婉就安慰姐姐说她觉得新首饰其实也挺好看的。
赵姬故意挑刺发难,认定这就是清婉想要姐姐的首饰,但姐姐哪怕不喜欢也不肯给妹妹,实在太自私了。
清婉:?
阴嫚:?
后来两个小姑娘都没搭理她,结伴跑掉了。但赵姬自觉找到了膈应秦王政的办法,开始频繁以祖母的身份教导孙辈。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于是她让人给秦王政的儿女们传了口谕,教导他们要谦让手足。扶苏上午出去玩正好被赵姬的侍者堵住,长篇大论训诫了好半天。
扶苏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太后的侍者还能出来呢?”
秦王政只能告诉他:
“不是她的侍者能出来,是她在宫中还有人手。”
而后向儿子保证,会把这批人都清出去的。以后赵姬说什么他不要信,他秦王室哪里就穷到需要姐妹共用一套首饰了。
贵族之家很少有谦让的说法,因为大家都不缺资源。你的东西我喜欢,我直接和父母长辈说,长辈自然会给我也补一份。
好些贵族也不爱用别人不要的东西,他们又不是用不起新的。捡别人丢掉的,说出去都掉价。
秦王政哄完儿子皱了皱眉。
赵姬有些思维逻辑和底层黔首比较相近,应该是出身和生长环境造就的。她的部分理论放在庶民阶层是对的,但确实不适合王室。
就像礼让这个,传出去或许会有人夸赞公主姐妹情深。可本就瞧不上秦国的六国贵族,却必然会嗤笑秦人穷酸。
之前扶苏养兔子的事情他就没让消息传出咸阳,只把扶苏不许宫中吃蒸熊掌的部分传出去了。
就是因为后者会被夸赞不奢靡,前者却有可能引来讥讽。
秦王政吩咐侍者:
“太后病了,不许她再和外界接触。”
别养坏了他的儿女。
先秦这样的时代下,什么阶层就要干什么样的事。盲目追求道德,并不是件好事。
在礼崩乐坏的东周,道德不值钱,也没什么人追捧。上一个过于道德的宋襄公,把自己的命都送了出去。
赵姬心里应该也清楚,她这个教导对王室子弟来说是有问题的。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祖母,难道还真的会为了孩子们着想?
扶苏依偎在阿父怀里,眨了眨眼。
他以前和太后没接触过,并不知道母子俩关系不睦。现在听阿父的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扶苏眼珠子一转。
第二天他悄悄问侍女,太后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侍女有些为难,但还是告诉了他以前的一些旧事。
扶苏明白了。
这个太后欺负过他阿父,是个坏人。
扶苏决定想个好主意帮阿父报复回去。
三个月后。
秦王政把儿子拎到面前让人站好:
“甘泉宫里的那条蛇,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扶苏无辜地眨眼:
“那条蛇在冬眠,不会咬人的。”
秦王政头疼地点点他的额头:
“还不会咬人呢,它把太后给咬了。”
扶苏眼前一亮:
“真的吗?”
秦王政:……
秦王政险些破功,但还要努力板起脸:
“这么危险的动物,你怎么能自己跑去抓?万一被咬了,中毒了怎么办?”
扶苏又是眼前一亮:
“太后中毒了吗?”
秦王政:……
秦王政揪住他的小耳朵:
“寡人在跟你说要紧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扶苏可怜巴巴看着阿父:
“不是我抓的蛇,我让他们抓的,咬不到我的。”
秦王政反问:
“你把蛇丢进甘泉宫就不管了,要是那蛇苏醒后乱跑,躲在哪里又被你碰见了呢?”
扶苏有点得意:
“我特意让人盯着的,有个侍者收了我给的银珠,答应帮我盯着。”
蛇也是那名侍者帮他放进甘泉宫的。
秦王政无言以对。
怎么他家臭小子干坏事的时候还准备这么齐全的?
自己之前确实教了他一些手段,可那是为了不让孩子被别人坑骗。哪里能想到,小坏蛋扭头就用到调皮捣蛋上去了。
也行吧,好歹算是学有所成了。
扶苏还在那里美呢,忍不住问道:
“太后被咬的严不严重啊?”
秦王政捏捏他的小脸,没好气地说:
“别想了,那蛇没毒。只是咬了一口而已,能有多严重?倒是太后气坏了,说要罚那些侍者。”
赵姬并不知道蛇是扶苏放的,侍者可不敢实话实说告诉她。反正一个被软禁的太后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暴露了太子自己才要倒大霉。
是秦王政觉得不对,审问过后才知道是扶苏在背地里捣鬼。
为了给儿子善后,他意思意思罚了侍者们一通。然后迅速把甘泉宫里这段时间被赵姬收买的侍者撤换了一轮,只留没被她拉拢的继续侍奉。
原本秦王政还没借口撤换太后身边的侍者,既然赵姬自己要发落他们,这么好的时机不用白不用。
秦王政警告儿子:
“下次不许再做这种事了,让旁人知道你身为晚辈故意伤害太后,他们会骂你不孝的。”
扶苏点头。
懂了,不是故意的就可以。
举一反三很6的太子殿下沉寂了好几个月,足足等到所有人都忘了太后曾经被蛇咬过的往事。然后挑了个阳光炽烈的秋日,带着他的水晶玩具出发了。
最近秦王母子关系稍有缓和。
虽然赵姬还是不能出来晃悠,但不会禁止孙辈去探望她。只是孙辈过去的话,会有很多侍者盯着,防止赵姬欺负孩子。
扶苏特意跑到甘泉宫附近,假装自己是在这里玩耍。他没有主动进甘泉宫,而是在等赵姬喊他进去。
赵姬果然上套。
因为扶苏很少来见她,偏偏扶苏又是那个秦王最在乎的儿子。
她恨秦王政,当然也连带着恨扶苏。比起欺负别的孙辈,还是欺负扶苏更让她感到快乐。
赵姬努力做出慈祥的模样:
“是太子在外面吗?怎么不进来看看祖母?”
秦王政这两年一直在努力给儿子宣扬孝顺仁德的好名声,外头的臣子信没信不好说,赵姬似乎有点信了。
赵姬并不了解自己儿子,也不知道她儿子会舆论造势的手段。她印象里秦王就没有名声好的,说明历代秦王都一样的不懂经营这个。
扶苏假装成仁孝谦逊的样子,听见祖母的呼唤便迟疑着走过来了。
“见过太后。”
赵姬的笑容更深:
“进来玩吧,祖母都很少见你。你也是的,平日里都不来甘泉宫,是不是你父亲不让你来?”
扶苏心里有点生气,他听出赵姬在抹黑他阿父了。不过扶苏还是忍下了小脾气,没有当场发作。
他恭敬地说:
“我平日里课业重,没有时间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请祖母不要介怀。”
赵姬笑容一僵。
“这么远”“跑来玩”
小孩子真不会说话,不仅实话实说提了她的宫殿偏远,还一副过来就是来玩、没想过来看望祖母的样子。
赵姬深吸一口气:
“无妨,你和你父亲都忙,本宫是知道的。进来陪本宫说说话吧,今日天气好,我们去亭子里聊。”
她还问扶苏爱吃什么,让人去准备食水。
赵姬听闻有些孩子从小养得娇贵,吃到不那么精致的食物就容易闹肚子。比如饭菜稍微凉一些,或者饭菜多放两个时辰没那么新鲜。
赵姬被关在这里,常常吃不到热食。请小孩吃凉的可不是她的本意,闹肚子也怪不得她。
然而扶苏压根碰都不碰这里的食水。
扶苏:警惕.jpg
扶苏以己度人,觉得既然自己会坑赵姬,那赵姬肯定也会偷偷坑他。他这么聪明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上这种当呢?
所以他不仅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其实连嘴唇都没沾湿。那些点心拿起来也是假装在吃,其实丢到袖袋里去了。
扶·宫斗满级·苏还故意在“喝水”之后舔一舔嘴唇,这样唇上没有水渍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赵姬完全没想过五岁的小孩能有这么多心眼,小孩子懂什么?
她看扶苏吃了,满意地笑一笑,还让扶苏多吃点。
扶苏却说自己吃不下了:
“太后,我可以在亭子周围玩吗?”
赵姬答应了。
她就坐在亭子里,含笑看着小孩在那里蹦蹦跳跳,一会儿看看草一会儿看看蚂蚁。
小孩不走更好,她就可以亲眼见证小孩闹肚子了。等会儿秦王过来找她算账,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把宫人克扣她伙食的事情拿出来说。
如果秦王要计较,就得解决她宫中这些侍者苛待她的问题。如果秦王不计较,那他儿子就白病一场,自己也不亏。
赵姬心里算盘打得响,一时没太关注扶苏在做什么。
等她回过神,就见扶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水晶,正对着地上的东西照。
赵姬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她连忙起身往扶苏的方向走了两步,定睛一看。这好像就是个普通的宝器,水晶打磨出来的玩具罢了。
但赵姬还是谨慎地问道:
“太子,你在做什么?”
扶苏并不紧张,抬头冲她笑笑:
“这个可以把东西放大,您要不要来看一看?”
赵姬心中升起几分好奇,走出亭子来到扶苏身边。扶苏招呼她蹲下,说站着看不清楚。赵姬见他孩子心性,便没有防备地蹲了下来。
扶苏往一边挪了挪:
“你看这只蚂蚁,是不是被它一照就变大了很多?”
那像是放大镜一样的水晶把蚂蚁变大了好几倍,可以清晰看见蚁身上的细节了。
赵姬第一次见这么神奇的东西,不由看入了迷。扶苏就一点点引导她往另一边挪,一直挪到枯叶堆旁。
方才扶苏在这边用水晶点燃了枯叶,然后拿别的枯叶盖住了。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还敢往这边跑。
赵姬忽然闻到一股烧东西的味道:
“是不是有什么被点着了?”
扶苏看见她旁边的枯叶堆冒起烟灰,悄悄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赵姬还在找哪里着火了。
不过她怀疑可能是自己闻错了,应当是其他相近的味道。也有可能宫墙外有调皮的小孩在烤东西,她一时也不确定。
直到一转身,看见身后枯叶堆在往外冒黑烟,愣了一瞬。她第一反应是用脚扫开堆在一起的枯叶,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一扒拉,有新鲜的氧气灌入,火势瞬间就变大了。赵姬的裙摆险些被点燃,风吹过一片带着火星的碎屑也飞了出来。
扶苏站的位置在下风口,碎屑就朝着他过来了。眼看要落在矮矮的小太子的脑袋上,侍者眼疾手快把他给抱到了一边。
而后一群侍者簇拥着他们殿下跑出了甘泉宫,只留了两个在原地试图扑灭火苗。
其余甘泉宫的侍者被赵姬的尖叫声吸引了过去,不得不先护着赵姬退开。
结果就是灭火的人太少,火势控制不住。
幸好只是亭子被点燃了,没有波及到更多的区域。赵姬和扶苏也只是受到了惊吓,倒是没有谁受伤。
亭子里作为证物的食水自然也被烧了个干净,赵姬想告状的目的落空。
赵姬原还想不通为何她的宫殿会着火,但见秦王都得到消息赶来了,某个小混蛋还活蹦乱跳根本没有生病。
最可气的是扶苏趁人不注意把袖子里藏的糕点丢掉了,这一幕不幸被赵姬看见。赵姬顿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一切。
她被骗了!
扶苏根本不是什么纯良小孩,他没吃那些东西。而且他一来甘泉宫就着火了,说和他没关系傻子都不信。
赵姬气得脑袋嗡嗡的:
“秦扶苏是故意的!他想烧死本宫!”
偏她的侍女还同情地看着她,提醒道:
“太后,太子殿下才五岁。”
知道您厌恶王上和太子,刚刚也被火势吓傻了,但诬赖小孩子真的行不通。
“太子没有火折子,如何能点火呢?”
作者有话说:
连五岁孙子都玩不过的赵姬:……
温馨提示:不要玩火,也不要吃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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