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
屋中。
赵姬拽着儿子的手臂把人拖进来。
公子政虽然只有八岁多,却已经很高了。毕竟是以后能长到一米九几、将近两米的大高个,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一米五了。
赵姬个子也不矮,接近一米七八,否则光有异人的基因也生不出大高个来。但她体态纤瘦柔美,和有些健壮的儿子比起来就显得弱势一些了。
她自以为用了很大的力气拖人,其实都是公子政在配合她往前走。小孩这些年在大秦伙食好得很,习武也不曾偷懒,否则也不会那么能打。
赵姬气愤地勒令他:
“以后不许再和燕丹有来往了!”
公子政随意地答应下来:
“好。”
赵姬狐疑地看向他:
“你和他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公子政没搭理赵姬,他对这个“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实在不熟。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开了口。
他说的却不是燕丹的事,而是秦国的:
“父亲定能当上太子。”
赵姬微微一喜,很快又愁苦下来:
“你也说了,那又如何?他只是太子罢了,根本不算什么。”
公子政盯着茶杯出神。
之前他听燕丹说“你祖父宠爱华阳夫人,所以会让你父亲当太子”,就觉得非常可笑。
燕丹这个人,在赵国摸爬滚打,小聪明学到不少,政治方面还是太嫩了。
虽然公子政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领悟的政治眼光,但他很肯定,自己的推测才是正确的。
华阳夫人是楚国公主,他祖父需要楚系的支持,所以才会给华阳夫人面子。
华阳夫人自己没有孩子,就已经证明了祖父对楚系的忌惮了。否则祖父二十多个儿子,怎么偏偏是华阳不能生?
如今华阳认了聪明的异人当养子,表面上看好像是异人和吕不韦单方面获取了华阳的好感。可这背后,谁又能说没有安国君的手笔呢?
挑选一个一心向秦的聪明儿子去给华阳当养子,顺理成章让对方成为下一任秦王。
异人有野心有手腕,还有他自己单独倚重的能臣吕不韦,可以和楚系形成制衡。只要异人在,就可以利用吕不韦牵制和打压楚系一脉。
而且,异人绝不是个安于守成的人。
历史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异人上位三年,年年发动对外战争。把六国打得嗷嗷叫,露出了他温和无害面具之下的獠牙。
可惜死得早,让楚系借着支持秦王政再一次得到了冒头的机会。
异人的生母是夏姬,这是个韩女,异人自己也娶了韩国公主生下幼子。
韩国弱小,便是韩女之子也不会给韩国带来什么助力,导致大秦朝中又冒出个韩系势力来。
所以选异人是个很稳妥的选择。
尤其异人的两个儿子,另一个还是赵女所生。秦赵世仇,赵国一脉也无法在秦国朝堂上立足。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异人好好给两个儿子挑选妻妾,楚系就无法死灰复燃了。
公子政抬头看向赵姬:
“母亲,你应该记得吧,祖母是韩女,父亲又娶了韩国公主。”
赵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迅速反映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韩国公主背后有你祖母的支持?”
赵姬咬了咬唇。
看来哪怕他们能够回到秦国,也不能掉以轻心。不是说还有个华阳夫人吗?别人有夏姬夫人做后盾,她也可以想办法取得华阳夫人的庇佑。
而且韩国公主出身高贵,必然高高在上,哪里有她小意温柔。她要努力笼络住丈夫的心,今日起就要重新拾起她荒废的舞艺了。
“但我们还不一定能回国呢……”
公子政觉得问题不大:
“外祖父说了会帮我们的。”
他也会帮外祖父的。
赵姬表情一松:
“父亲确实很有能力。”
公子政说了一句自己困了,就转身回了房间。
他忽悠赵姬去讨好华阳夫人和异人,自己就能万事不沾身。如果连他也去讨好华阳夫人,异人可能会产生警惕,担忧他偏向楚系。
等回到秦国,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地把弟弟比下去,只要异人不傻就会选他。
那么,要怎么为归国一事加码呢?
公子政点了点桌案。
赵国当初追杀过异人,异人当上秦国太子之后,如果赵国不想把异人得罪得太死,就会付出诚意,比如送还他的妻儿。
可这还不够。
秦赵关系差,得罪就得罪了。赵国未必有那么畏惧秦国,毕竟这个时候的赵国还没有损失廉颇这一大将。
公子政并不能提前预知廉颇的下场,但他听闻今年燕国派了大量兵马,准备大举进攻赵国。
赵国倘若不想腹背受敌,很大概率会选择暂时稳住秦国。送还秦国质子,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历史上这场战役打了两年,燕国完败。燕人号称足有六十万大军,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
倘若赵孝成王能预知这场战役这么摧枯拉朽的话,大概就不会着急送质子回秦了。谁能想到听起来惊人的六十万燕军,还打不过廉颇几万将士。
第二日。
公子政先去找了赵父,提起燕国攻赵的事情。
赵父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表示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可以先用这些借口劝说赵国放人,再想办法联络咸阳那边。要是咸阳那头肯配合着一起出力向赵国施压,公子必能归国。
公子政又去找了燕丹:
“燕国要发兵六十万攻赵。”
燕丹一惊:
“这是你外祖父告诉你的吗?我居然没有听到风声!”
上次秦国攻赵,围攻邯郸,赵王就要杀质子异人。现在燕国攻赵,足足六十万大军,和上次围攻邯郸一样危急,焉知赵王不会也追杀他?
燕丹急了:
“不行,我不能继续留在赵国了。”
公子政为他出主意:
“你只是个小小质子,杀了你也震慑不了燕军。倒不如放你回国劝说燕王收兵,好歹聊胜于无。”
燕丹谢过他的提醒。
虽然这个主意听起来很扯,赵王凭什么相信他燕丹能劝得动燕王?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能不能说动赵王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是他燕丹自己的事情。公子政愿意出谋划策已经是很有义气了,接下来要看燕丹自己能否巧舌如簧。
这里是纵横家最辉煌的战国时代,两百年来多少人仅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口说无凭地忽悠着王侯将相。
燕丹有这个本事,就能活命。没有,也是他自己抓不住机会罢了。
倘若燕丹真能被赵国放归,想要说动赵王放自己离开就更容易了。燕丹都放了,多他一个秦政不多。
公子政可不是闲得没事发善心帮人。
赵父问他:
“你不怕赵王信了燕丹有退兵的本事,觉得燕国不足为惧,便懒得放了你而交好秦国吗?”
公子政反问:
“燕丹那人放回去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你生病时会因为拜了神仙就不去找医者治病吗?”
六十万的人数把赵国吓着了,赵王只会选择抓住一切自救的机会。
虽说燕国没了乐毅之后战斗力堪忧,可燕国这次出动这么多军队,堪称是砸锅卖铁赌上国运。敌人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赵国哪里敢轻忽应对呢。
不过燕国下这么大血本结果被打个落花流水,也是挺惨的。
一切和公子政预料得没什么差别。
在燕赵开战前夕,秦政和燕丹这两个小伙伴自邯郸各奔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故国。
公子政的运气更好些,他归国没多久,刚守孝一年完成了加冕的孝文王就去世了。太子继位,公子政从太子之子成为了秦王之子,身份水涨船高。
而且因为秦王只有两个子嗣,公子政在秦国无人胆敢怠慢他。
公子政有时候看着陌生的父亲和陌生的母亲温馨相处,会觉得有点讽刺。他摩挲着腰间的黑金色鹅卵石,感觉自己有些寂寞。
秦人尚黑,这个虽然漂亮但在燕国会被人当成廉价石头的鹅卵石,到了秦国就成了非常受欢迎的装饰品了。于是公子政可以大大方方地将它串到禁步上,和玉石一起垂挂在腰间。
心烦气躁时,摸一摸就能舒缓许多。
三年后,异人去世了。
异人的离世出乎所有人意料,谁也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早。
在他重病不治的时候,公子政第一时间去寻了吕不韦,他需要吕不韦支持他上位。
公子政说:
“主少国疑,我即将十三岁,成蟜却还太小。宗室不会允许他上位,你若现在支持我,我愿尊你为仲父。”
吕不韦没有着急做决定。
但公子政这番话又不是单纯对吕不韦说的,他们的对话自然会传到还剩一口气的秦王耳中。
秦王听完忍不住笑了:
“分明是他在求人,却用这样的话术拿捏吕不韦。他在威胁吕不韦,如果支持成蟜可能功亏一篑。”
秦王咳嗽了两声,又问:
“华阳太后是不是也意属于他?”
侍者垂首:
“公子承诺十年内只纳楚女为姬妾。”
秦王哈哈大笑:
“他就连正妻之位都没许出去,华阳太后竟也愿意支持他?”
公子政虚岁才十三,十年内也就是到二十三岁。虽说大秦以身高确定能否成婚,但他们王孙贵族一向是十五之后再婚嫁的。
许诺的十年乍一看好像很长,真算下来可能就五年是实打实的。前头五年公子政还不一定肯纳妾呢,华阳这个买卖做得有些亏了。
“华阳太后说……”
秦王看他,等他后面的话。
侍者垂着头,艰难地重复华阳的话:
“她说,总比您只是表面上改名为子楚,却和楚女一个孩子都没生要强。”
秦王子楚:……
又不是他不愿意生,这不是没生出来吗?太后真有意见,找她那和别人生了二十个儿子的丈夫去。
秦王之位到底还是落入了公子政手中。
虽然暂时还是个傀儡秦王,没有亲政,大权都在相国吕不韦手里。
不过问题不大。
秦王政和母亲赵姬说:
“昔年宣太后可以掌握大秦权柄,您如今已经是太后了,为何您就不行呢?”
如果外臣分不了吕不韦的权,那就从太后下手。从太后手里夺权,可比从权臣手里夺权要简单多了。
赵姬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但我不懂这些……”
秦王政却说:
“哪有人是天生就懂的?太后可还记得外祖家,外祖父必然懂,太后何不妨将他们接入咸阳奉养?”
赵姬喜笑颜开:
“政儿,还是你最惦记娘亲和你外祖。”
是了,她现在是大秦太后,自然可以荫庇父母亲眷。以前丈夫在时她没有话语权,如今可不一样了。
赵家人很快被接来了咸阳。
秦王政顺手报答了赵父协助他归国的恩情后,就开始私下借赵父的手引导赵姬与吕不韦争权。
起初,吕不韦是不怕赵姬的,因为他是大权在握的相国。他在朝堂上立足多年,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太后并不能拿他如何。
为了稳住赵姬,让这个愚蠢之人不要胡闹给他添堵。吕不韦选择和赵姬旧情重燃,因为他知道赵姬是个爱情至上的女人。
但是架不住背后有个秦王政在釜底抽薪。
秦王政劝着赵姬多掌握些权利,还说:
“仲父如今对您多有礼遇,不过是因为您手中有太后的权柄。您难道忘了当初他随意将您送与他人、弃之邯郸的过往吗?”
赵姬有些犹豫:
“话也不能这么说。”
秦王政再接再厉:
“太后还是想想当初在赵国身不由己的日子吧,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至少心中踏实。”
赵姬最不愿回忆那些,当即就动摇了。
确实,权柄还是在自己手里更稳妥些。现在是她势弱打不过吕不韦,等吕不韦势弱打不过她了,就只能一直讨好她。
有赵父和儿子的暗中相助,赵姬夺权夺得还算顺利。
到后来,吕不韦恍然惊觉不再是自己为了权势安抚赵姬。而是自己不敢和赵姬彻底断绝来往,怕赵姬记恨他。
但秦王年岁渐长,年前已经开始纳妾。要不了多久,秦王就会有子嗣诞下,秦王自己也距离加冠没有几年,亲政指日可待。
吕不韦觉得不能继续维持和太后之间的关系了,这样太过危险。
于是他出了一个昏招——向太后献上了假阉人嫪毐。
秦王政冷漠地看着这则奏报:
“派人盯着他们。”
假扮阉人祸乱宫闱是重罪,这个嫪毐一身的小辫子,他随时都可以将之治罪下狱。毕竟赵姬的权柄表面上看起来掌握在她自己那里,实则大半都在秦王政手中。
秦王政决定配合赵姬和嫪毐,给嫪毐造势。等到嫪毐威胁到了吕不韦,就可以说动吕不韦与他一起诛杀嫪毐。
诛杀嫪毐是假,借机把吕不韦一起干掉是真。吕不韦献上这么个货色给太后,定然逃脱不了罪责,他就可以收拢相权了。
至于嫪毐……
嫪毐先搞搞清楚他手底下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忠心他和太后的吧。一个好用的靶子而已,也就只能蹦跶这几年了。
忽有侍女自殿外求见。
秦王政看见她,心头忽然一跳。他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侍女喜笑颜开:
“恭喜王上,楚姬夫人已经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了!”
秦王政一颗心缓缓落了回去。
他的孩子,终于要降世了。
不知为何,虽然那还只是一个在母亲肚子里的胎儿,但秦王政只要一想到他就忍不住心中泛起柔软来。
可能是因为他和父母亲人都不亲近,不是孤家寡人、胜似孤家寡人的缘故吧。
秦王政起身:
“寡人去看看她。”
像“寡人”这样的自称,说多了还真有点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感。幸而即便真正的亲人不在意他,也有旁的人关心他。
秦王政出门去,便看见被王翦将军派来保护他的王贲。
王贲如今领着郎中令一职,不是后来的秦王秘书那种郎中令,而是最初那种负责调度宫内侍卫的纯武职。
王贲上前来:
“王上,楚公子有信传来。”
楚公子,便是楚国公子。昔年楚王熊元在秦国为质,与秦国宗室女生下过孩子。
熊元自己回楚国去了,没把孩子带走。目前这位公子经由华阳太后的牵线搭桥,和秦王政暗中有了来往。
对方在朝中官职不算太低,能和吕不韦形成一定的牵制。秦王政预备等收拾嫪毐之时,让他领兵,借此立下战功,夺取吕不韦的相权。
秦王政停下脚步,接过木简飞快阅读完毕。没什么大事,就是对方也发现了嫪毐的假阉人身份,询问他是否直接处置了。
“让他稍安勿躁,寡人自有打算。”
顿了顿,秦王政又说:
“他与楚姬一向关系要好,把楚姬夫人怀孕的事情告知他一声。”
楚姬其实不叫楚姬,这不是她的名字,只是她的代号。女子出嫁后少有人再会喊她的名,很多都是以国或者以氏相称。
正常有名记载于册的话,应该会像是妲己、褒姒那样。后面的“己”和“姒”才是她们的姓,而“妲”和“褒”则是名。
妲己是有苏氏,她们部落的男子大名应该是“有苏某”,而妲己自己不会使用氏来命名,更不姓苏。
只有在名佚失的情况下,或者不方便直呼女眷大名时,可能才会称为“有苏己”。
而连氏都不祥的那些,就以国为首了。
譬如赵姬、楚姬。
诸如此类的名称,姬都是姓,而非女子的代称。
后世人不知道扶苏生母的名字,也不知道姬其实是姓,更不知道楚国皇室贵族基本都是芈姓,于是给他生母起了个“楚姬”作为名字。
正常情况下,叫楚姬也没什么问题。先秦时期姬姓占据半壁江山,因为周天子一家太能生,很多诸侯贵族都是姬姓后人。
偏偏不巧扶苏生母是楚人,用姬不合适了。更恰当的代称应该是“楚芈”,国号加上标志血缘的姓。
就像秦国公主肯定代称“秦嬴”而非“秦姬”是一个道理,她就不姓姬。
但话又说回来,也没记载说扶苏的母亲就一定是楚国公主或者宗室女。如果单纯是从权贵中挑选出的女子,那她祖上是中原人士所以姓姬倒也说得过去。
反正就算她不是宗室女,楚国公子也可以强行和她攀亲戚。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在楚姬生下秦王子嗣之后,舔着脸以“舅舅”自居。
秦王政并不介意对方以远房兄长的身份交好他后宫中的楚女,因为这样一来,那位楚公子就必须好好保护她们诞下的孩子。
秦王政把消息告知对方,目的也很直白。
——和你们楚国有血缘关系的秦王子嗣即将诞生,为了防止他们遭人暗害,你身为舅舅是否应该拿出点诚意来?
秦王政去看望过楚姬回来以后,就收到了对方送来的诚意。
一份记载了一部分楚系暗桩的名单。
王贲皱眉道:
“公子送来的必然只是很少一部分,这么多侍人一心向楚,秦王宫快成他们楚王宫了吧?”
秦王政摇了摇头:
“有华阳太后在,人多也在所难免。”
太后在秦宫待了这么多年,不知安插了多少人进来。看来想要一举拔除楚系,还是得想办法彻底打入内部。
他是秦王,楚系不会完全相信他。但他可以培养儿子,让有楚国血脉的儿子去釜底抽薪。
秦王政仔细挑选了一番,将人安排去了楚姬的宫殿。他和楚系暂时还没有冲突,对方不会对他的子嗣下手,反而会好好保护楚系的孩子。
“寡人的人手还是不够。”
秦王政叹了口气,竟还需要借助旁人之手保护妻儿。
看来得加快速度了,总不能以后幼子出生了,他这个父王依旧不能给孩子最好的一切。
还有八个月,孩童就会呱呱落地。也不知是小公子还是小公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王政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郎中令,王弟那边情况如何?”
他要收拾吕不韦、嫪毐,还要收拾和他争权的弟弟成蟜。前两人要留下来狗咬狗,先把后头那家伙搞掉。
王贲答道公子成蟜最近喜欢去请教武将如何带兵打仗,说是想靠战功封爵。
秦国自从商鞅变法起,宗室无功者不许封爵。所以成蟜目前还不是长安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子罢了。
想要获取爵位,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除了打仗立功没有其他选择。毕竟他成蟜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理政的才能,和文官争锋并不容易。
秦王政听罢点评道:
“他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这样的敌人,不足为虑。
成蟜想领兵,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爵位。他的最终目的是夺取王位,而夺位时显然手握兵权成功率才会增高。
现在他以打仗赚爵作为表象迷惑众人,来日他就可以装作要带兵去攻打别国,实则领兵折返,直奔毫无防备的咸阳。
与其等成蟜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造反,不如派人去忽悠成蟜,在合适的时机引导成蟜闹出来。
正好,他手里弄到了一批楚系侍者。
秦王政在剩下的人里挑了几个出来:
“想办法把他们送去成蟜府上,让他们假装成代表楚系势力,想转而支持成蟜的样子来。”
王贲微微皱眉:
“王上的意思是——”
假装秦王和楚系没谈拢,楚系想另立新君。
这招确实可以操作,可问题是成蟜会上当吗?
秦王政觉得他会:
“寡人最近会和仲父走得近些。”
这样一来,在成蟜的视角里就是秦王偏向和楚系打擂台的吕不韦,引起了楚系的不满。
哄骗聪明人,需要精妙的计谋。哄骗不够聪明的,差不多就行了。
王贲于是领命而去。
两年后,成蟜立下战功得封长安君。虽然只有一个小县长安为封地,且此长安县并非后世的长安城,但好歹也是有军功和封爵了。
楚系的侍者在成蟜身边越发得用。
他们抓住机会吹捧成蟜,认为他大势已成。又说将军蒙骜已然病故,秦王与吕不韦少一员猛将,此时正是合适的发兵之机。
成蟜欣然赞同:
“待下一回领兵,即可趁机动手。”
近两年秦国和赵魏兵戈不休,不怕没有出兵的机会。他刚立战功正是气焰十足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少年将军锋芒毕露,不会在带兵这件事上阻拦他。
翻了年,成蟜就自请领兵攻赵。
吕不韦这段时间被嫪毐针对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年轻。既然他要去,那就让他去吧,反正翻不起浪来。
结果成蟜出发没多久就造反了,他麾下有将领樊於期协助。
樊於期打听到了赵国往事,对成蟜说太后赵姬当年是吕不韦的姬妾。于是怂恿成蟜以此为借口,污蔑秦王政的出身,说赵姬是怀孕后才被献给的异人。
他们绝口不提赵姬成为异人的妾侍后足足过了十二个月才诞下儿子,她怀的又不是个哪吒。反正在给政敌泼脏水这件事上,逻辑并不重要,谣言只要足够歹毒就行。
秦王政倒是没料到他们还把这事扯出来说了。
他有些啼笑皆非:
“寡人的身世自然没有异议,王弟莫非以为这样当真可以中伤寡人?”
他成蟜又不是什么大权在握的人物,没办法只手遮天把黑的说成白的。朝中那么多吕不韦的党羽,绝不可能让他得逞的。
而且这样的谣言出来,岂不是在指着庄襄王的鼻子骂他糊涂,连儿子是不是自己的都分不清?
秦王政:好孝顺一个儿子,亲爹才死几年就把爹说成是傻子,希望我爹泉下有知能够欣慰。
隔壁的楚幽王能被人用这招成功打为混淆王室血脉的奸生子,是因为当时他舅舅得罪太多人了,楚国上下都想把他们舅甥两个拉下来。
所以没人为他发声,也没人为他爹楚考烈王的一世英名考虑,任由楚考烈王被塑造成个乌龟王八蛋。
但庄襄王显然没这么倒霉。
成蟜很快就被镇压了,流言也被平息。楚国公子借机获封昌平君之爵,在朝中平步青云,位同副相。
如今只等相位上的吕不韦腾出位置来,给他让道,他就能升任相国了。
可惜樊於期没被抓住,他逃得倒是快,躲去了燕国。可他留在秦国的家眷亲族显然逃不掉,被一并处决了。
秦王政知道时机已到。
他招来了吕不韦:
“流言都污蔑太后曾为相国的妾侍,不知相国要如何辩解?”
面对露出獠牙的秦王,吕不韦只能苦笑。
秦王布局多年,如今借着成蟜塑造的流言发难。表面上问的是昔年在赵国的旧事,实际上直指这些年两人趁着先王亡故暗通款曲。
被拿住把柄且权利遭到蚕食的吕不韦只能请罪,言说是自己影响了太后的清誉。
他知道秦王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吕不韦许诺道:
“王上如今已然二十,早该行加冠礼。因王弟叛乱才被耽搁,臣请王上明年于雍都加冠,正式亲政。”
之前他和嫪毐虽然互斗,但都默契地选择了压制秦王,不让秦王加冠。毕竟加冠之后就可以亲政了,到时候最大的权利得归还到秦王手里。
现在吕不韦不得不低头,亲自提议加冠亲政之事。偏偏要促成此事的话,他还得在朝堂上和太后嫪毐一脉互搏,压制住他们。
否则事情没成,秦王不会放过他的。
吕不韦头疼地回去找人商议对策了。
好在大秦还有不少忠心臣子想要支持秦王亲政的,拉拢他们一起出力之后,光嫪毐可阻拦不了这件事。
秦王又暗示他,加冠时嫪毐必定铤而走险选择造反。不如趁此机会联手干掉嫪毐,除此心腹大患。
吕不韦:……
吕不韦当然也能看得出来,嫪毐会干脆动手。不然难道还真等秦王亲政,把他给收拾掉吗?
可是,秦王这明显是在利用他,让他和嫪毐狗咬狗,吕不韦有些不太情愿。
秦王政却把嫪毐的资料送到了吕不韦案头。
假阉人是你吕不韦送给太后的,如今太后和他生了两个儿子。不仅如此,嫪毐酒后失言还自称秦王假父(也就是继父),对王上大不敬。
嫪毐犯下的这些罪状,有你吕不韦一半的“功劳”,你逃不掉的。
吕不韦仰天长叹:
“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浑身都是把柄,全为秦王所掌控。现在身不由己,也只能听从秦王号令。
秦王政九年,二十一岁的青年君王在雍都蕲年宫加冠。嫪毐借机发动叛乱,被早有防备的军队击败。
嫪毐被逮捕车裂,并曝尸示众。赵姬被囚禁于雍都萯阳宫,不许她再回咸阳。
二人的私生子也被下令摔死,虽然稚子无辜,但大秦不可能容得下这两个会混淆血脉的孩子。更何况造反本就要夷三族,之前樊於期的家眷也被处决了。
要怪,只能怪嫪毐想当秦王吧。
清理完嫪毐之后,次年秦王政就轻而易举地罢免了吕不韦的相权。为了拉拢楚系,换昌平君上位。
吕不韦被放逐到了巴蜀,自杀而亡。
不过秦王政并没有完全遣散他的门客,除却在“驱逐六国之客”的政治作秀后任用了李斯外,还收拢了一批擅长经商的好手。
秦王政的想法非常简单,他对左右道:
“齐人善经商,齐国曾以商术攻伐各国。秦虽抑商,然堵不如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年有吕相在,商队流通各国,为我大秦谋取了大量利益。就此舍弃,未免太过可惜。”
“吾子扶苏聪慧,寡人欲教导其百家之道。吕不韦虽死,杂糅百家优势的《吕氏春秋》犹在。博采众长,方为长久之道。”
众人皆拜服:
“王上圣明!”
王上即便处决了吕不韦,也没有将对方的学说打压殆尽。反而大方地表示要让长公子学吕氏杂学,可见心胸宽广。
跟随这样的王上,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杂家虽然是个缝合怪异端,但缝合怪有缝合怪的好处。总比只专注一家要强,杂家就是人人都有机会。
一时间,众人对那位年仅四岁、已然册封太子的长公子生出了诸多期盼。
自小学习杂家理念的大秦继承人,也不知日后上位了,大秦会是怎样一番百家争鸣的盛景。
扶苏:不,你们想太多了。
还想百家争鸣?百家争相修改学说,讨好当权者,努力提升自家理论在杂家中的占比还差不多。
这都是后话了。
扫清一切障碍的秦王政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在为一统六国做准备的同时,把更多的重心放在教养孩子身上。
秦王政缓步走回寝殿,殿中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一个小男孩躲避着侍者的捉捕,一头扑进父亲怀里。
“啊呀!我被阿父捉住了!”
说完自己又笑个不停。
秦王政轻轻搂住他,帮他把跑跑闹闹间从衣领里滑出来的鹅卵石吊坠重新塞回了里衣中放好。
他抱着小孩坐下,取过帕子为孩子擦汗,故意说道:
“阿苏已经是太子了,昨日不还跟寡人说要稳重一些,今天怎么又开始玩闹了?”
小扶苏耍赖地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我不记得了,阿父,我们来玩鲁班锁吧?”
秦王政点点他的小鼻头:
“寡人就知道你是骗人的,小骗子。”
小骗子到底还是磨得阿父同意陪他玩鲁班锁了。
鲁班锁精巧复杂,小孩经常玩到一半就会卡住,然后就要求助阿父。
伟岸的阿父神通广大,哪怕从小就没玩过什么玩具,这些小东西也根本难不倒他,轻轻松松便解开了。
小扶苏惊叹:
“阿父好厉害呀!”
作者有话说:
秦王“没玩过玩具”政:看一眼就会了,简单得很。
下面正好可以接着写前世政哥养崽的过程,所以脑洞番外先写到这里,其他脑洞等写完养崽番外再说~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