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生就是这样的,千防万防,总有出现意外的时候。
这日返程的车架回到了咸阳,陛下和太子出去半年总算回家了。因为有不少事情要处理,父子俩难免疏忽了小公子。
小公子独自在侍者的陪伴下往寝宫去,路过假山流水的时候看见水底有漂亮的小石头。
问了洒扫的侍者才知道,那些是最近从江南运来的鹅卵石。用作溪水造景很好看,所以就在底部铺了一层,以前是没有的。
小公子一眼看中了其中一枚:
“我下去捞一个,送给阿苏。”
阿苏的收藏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他说有的是海滩捡的贝壳,有的是始皇帝猎虎后留下的虎牙,都是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小公子决定再送他一枚鹅卵石。
溪水只到小孩的大腿深,根本没什么危险。侍者便没有阻拦,而是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拉他上来。
现在是盛夏时节,这窄窄的人造溪水被晒得微微发暖。若非如此,侍者定然是不会答应让小公子自己下水去捡的。
小公子劝说他们:
“今日太热了,等下就要去沐浴了,现在下水一会儿不会着凉的。”
然后把外袍脱了,免得衣摆吸水沉坠坠的,不方便在河中行动。最后他只穿了一身单衣,就淌入溪水中。
没想到,就在小公子摸到他看中的石头时,下一瞬脚底突然冒出了黑洞。黑洞什么都没吞,溪水、鹅卵石通通不受影响,唯有小公子被一下子吸了进去。
侍者大惊失色,赶忙把手里的包袱往水下扔。但因为水的阻力比较大,等包袱沉底的时候黑洞已经消失了。
【战国】
小公子一个恍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水沟里。这里应该是某个城池的内部,周围岸上还有几个小孩。
一道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播报了一句【世界线已更正,记忆修改完毕】。
其中一个小孩嚣张地说道:
“我娘说了,你就是秦人,只有秦人说话才是你这个口音!我讨厌秦人!欺负你怎么了?”
其他小孩起哄:
“就是!秦人最可恶了!打死他!”
小公子危险地眯了眯眼。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讨厌这些人说的话,他们要打死谁?
小公子攥紧拳头准备上岸去揍人,他猜自己应该是被小孩们推下水的。结果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挺漂亮的小石头。
公子政手比反应快,直接将石头扔了出去。精准地命中了嚣张小孩的小腿,疼得他大哭出声。
其他小孩气愤急了:
“你居然敢丢石头打人!”
公子政迅速又从水底摸上来好多丑兮兮的小石头,挨个砸过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准头,好像以前练过一样,把大家砸得嗷嗷叫。
其实这个准头不算高了,因为公子政都没怎么瞄准。他是以打到人为目标的,具体打哪里都无所谓。
小孩们却被他砸怕了,一哄而散。
等人都跑没影了,公子政才从水里爬上岸。路过地上的鹅卵石时,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爱惜地擦干净,这才塞回袖子里。
公子政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越走,熟悉感越强烈。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赵国的都城邯郸。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和母亲赵姬相依为命。
今天他跑出去玩,不知怎么的跑太远走丢了。然后遇到了那群小孩,差点被他们欺负。
公子政不太会说邯郸话,听倒是能听得懂。这是扶苏找了赵人教他的,怕他哪天被传送回赵国听不懂赵人说话会不方便。
而在公子政的印象里,他母亲的家族赵家很希望他能回到秦国,成为真正的公子王孙。所以这些年特意教导了他秦国的文字和语言,以图他能在有幸归秦之后得到秦人的好感。
所以他们不许他学赵国人说话,怕口音被带歪了。还不断告诉他,等他回了秦国一定要记得赵家的好。
六年前他和母亲被赵兵追杀,母亲丢下他跑了。他半夜翻窗从酒肆里跑出来找吃食,幸运地遇到了赵家出来寻他的家仆。
家仆把他带回了赵家,和赵姬一起藏了起来,最后成功躲过了搜查。
他还偷听到他外祖父骂赵姬愚蠢:
“没了公子政,你什么都不是!等异人去了咸阳,多的是美女相伴,怎么可能想得起你来?你还不好好护着公子政,难道真舍得不要王孙的富贵权势吗?”
赵父逼她做选择,是重新嫁人还是好好养公子政。赵姬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留着儿子,等待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有的、去秦国的机会。
母子俩在赵家躲了两年,后来赵国不再追杀他们之后,赵家就重新给他们置办了宅子居住。
赵家到底也不想太过得罪赵王,所以给他们母子的条件不是特别好。
和当初异人差不多,饿是饿不着的,就是没那么多好东西能享用。容易受欺负,但赵家也会护着不让他们母子真被人欺负死。
公子政回忆着这些年的“过往”,感觉有一点轻微的违和感。感觉还有些陌生,根本带入不进去。
思忖间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大路上。
和之前的陌生街景不同,这里他是认识的。赵家就在这条街上,前面有个挺气派的宅子就是赵宅。
正有家仆开门出来清扫门口,看见公子政后一愣。
家仆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小公子怎么来了?诶哟,身上都湿了,是不是在哪里受欺负了?”
家仆簇拥着他进屋去换了衣服,公子政这才发现自己的湿衣服被水沟里不算干净的水染脏了。
夏天里穿浅色衣服舒服些,黑色吸热,所以他身上的是白色里衣。白色不耐脏,他这身衣服的布料又娇贵,怕是洗不干净了。
家仆干脆给他拿了新衣服来,旧的就随意处理掉了。
公子政想拦,但找不到借口,那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最终只能默默把那枚鹅卵石收起来,留作纪念。
那是一枚扁平椭圆的小鹅卵石,很轻便漂亮,是黑色的,带着金丝的纹路。家仆看见了也没多问,只当这是小孩子随便捡的玩具。
家仆还问呢:
“要不要寻人替您穿个孔,这样就可以挂在身上不容易掉了。”
公子政答应了,换好衣服亲自去盯着匠人把石头穿好。
赵父听说他来了,笑眯眯地邀请他留下用饭。虽然不好直接给赵姬母子送太多好东西,但如果公子政来了赵家,他还是有信心瞒过赵王耳目的。
席间,赵父老调重弹:
“最近秦国局势变换,我听闻您的祖父安国君已经当上秦王了。你父亲得到了秦王正妻华阳夫人的青睐,或许能被立为太子,到时候我就能运作一番,看能否送你们母子归秦。”
公子政听懂了他的意思,承诺道:
“政不会忘记外祖父的恩情。”
说着这番话时,公子政低垂着眉目,看起来很是乖顺。但实际上,八岁多的孩童眼底全是冷漠。
他对这一家人完全没有任何感情,刚刚见面时他就觉得对方于他只是陌生人罢了。既然赵父只谈利益,那他也只谈利益。
用完膳,赵父派了家仆送公子政回家。
快到家的时候,公子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循着声音望过去,是一个比他稍大几岁的少年。对方看起来有些落拓,公子政认识他,这个是燕国送来的质子,叫丹。
燕丹和他有点交情。
两个人都是困在赵国的质子,且赵国和秦国、燕国都有仇怨。所以燕丹与公子政一样,并不太受赵人待见。
公子政好歹有外家接济,燕丹什么都没有。
由于燕国实在弱小,赵王也很不把他放在眼里。看守燕丹的赵人对他非常不客气,经常克扣他的待遇。
不过燕丹是个很会钻营的人,他知道怎么达成自己的目的,让自己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再加上燕丹年纪也偏大些,轻轻松松就和公子政打好了关系。
燕丹吃不饱的时候,就会来找公子政。公子政会分他一些吃的,偶尔燕丹也能蹭到赵家给公子政的好物。
“阿政!”
燕丹从树后冒出个脑袋来:
“你白日跑去哪里了?我来找你都没找到。”
公子政看着自己这个“好友”,记忆里这是他唯一的玩伴。但是好陌生啊,他还是觉得好陌生。
而且,燕丹是不是把他当冤大头了?
公子政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
“我去外祖父家了。”
家丁忍不住看了公子政一眼,但是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主家说了,公子政以后说不准还能当秦王呢,肯定要有些心眼的。
燕丹假装没有发现异常,他从树后走了出来,露出身上的伤痕。
公子政问他:
“你怎么受伤了?又和谁打架了?”
燕丹把受伤的手臂往后藏了藏:
“除了那些赵国王孙,还能有谁?你知道的,我打架不行,打不过他们。”
燕丹虽然是游侠之风盛行的燕国人,可也不是每个燕国人都能打的。相比之下,从小在赵国摸爬滚打被欺负长大的阿政比他能打得多。
有时候燕丹气不过,就会这样跑来给公子政看他的伤口。下次公子政遇到那些人,就会帮他报复回去。
赵姬听见门外的动静,推开门:
“政儿,回家了。”
她不太喜欢儿子和燕丹相处,因为燕丹会分走家中的东西。有些好东西他们自己都不够用,燕丹真是一点都不懂客气。
但凡他们是燕国公子的妻儿、燕丹是秦国公子,赵姬都能给他个好脸色。毕竟燕国弱势、秦国强势,以后说不定有求秦国公子的一天。
可惜燕丹才是那个弱势的,赵姬作为赵国商人之女,难免有点算计。
公子政顺势和燕丹告别:
“我先归家了,下次再寻你玩。”
燕丹目送他进屋,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能回国了?”
公子政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
燕丹却喃喃自语:
“你肯定可以回国了,你父要当上秦国太子了。我听说你祖父非常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孩子,已经收养了你父亲。”
公子政反问道:
“那又如何?”
燕丹一愣。
公子政淡淡地说:
“我父亲就算当上了太子,也只是个太子而已,太子的儿子算什么?你父亲还是堂堂燕王呢,不是照样把你送出来做了质子?更何况,我父亲还娶了韩国公主,生下了新的儿子。”
赵姬闻言面色剧变,气得直接把公子政往里面拽。
“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你父亲当年很疼爱你的,你和燕丹不一样!”
燕丹尴尬一笑,看起来并没有因赵姬的话而生气。毕竟是他先提起这个话题的,引发了赵姬的伤心事。
他眼睁睁看着院门砰地一声关闭,才默默转身回他那个还会漏雨的破败宅院。
走远之后,燕丹的脸色才难看起来。
阿政今天疏远他了,是因为觉得自己的父亲即将当上太子,自觉高贵起来了吗?
不太像,或许是赵家叮嘱了什么。
赵姬真不会说话,什么叫“你和燕丹不一样”?异人要是当真疼爱儿子,能把阿政母子丢在赵国不管不顾六年?
打量谁不知道异人是抛妻弃子自己逃回国的呢!当时赵兵可是先追杀的异人,发现异人跑了才去追杀阿政的!
这要是他父亲……
燕丹摇了摇头,算了,他父亲也没比异人好到哪里去。
【秦朝】
小公子被黑洞吞没的消息第一时间报给了君上。
扶苏一听包袱没带去,顿时就急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没被带去?”
侍者回答黑洞出现在水下,丢下去的时候被水阻隔了一下。因为包袱里装的都是不太重的东西,被浮力拦了拦。
始皇伸手按住扶苏:
“阿苏,冷静些。”
他示意侍者下去,而后揽着儿子的肩膀,温声与他分析起来:
“送他来的黑洞没有恶意,现在带他回去,也和我们推测的时间差不多。可见幕后之人也是好心,肯定会护好他的。”
扶苏眉头微蹙:
“但他失踪了六年,回去之后要如何解释呢?”
始皇倒不担心这个:
“既然都能两界穿梭了,这点小事还解决不了吗?”
扶苏只得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对方能够解决这些,可人家不一定愿意为小公子考虑得那么全面。万一觉得让孩子来大秦过六年好日子已经算仁至义尽,把人丢回去就不管了呢?
接下来的一整日,扶苏兴致都不太高。
偏偏将闾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见小公子不见了,好奇地询问大兄:
“大兄,那个孩子呢?你把他送回家去了?”
扶苏瞪他一眼。
独担心不如众担心,既然将闾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怀好意了。
扶苏直接说:
“什么这个孩子那个孩子的?有没有一点礼貌?都跟你说了那是长辈,给孤态度恭敬些!”
将闾被他训得蔫头耷脑:
“可是你又不说他是哪家的长辈,我都打听过了,宗室中也没有这么个孩子啊?”
扶苏反问:
“那你去找父亲打听过了吗?”
将闾说没有,他没敢去。
又缠着扶苏,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不可。平白无故因为那小孩被大兄训了好几回,他不甘心。
扶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你非要问,那孤就告诉你吧。”
将闾洗耳恭听。
扶苏放慢了声音:
“那是阿父。”
将闾:“什么?”
扶苏:“你父亲,大秦始皇帝,听清楚了吗?”
将闾:!!!
将闾立刻跳了起来:
“不可能!那明明就是个小孩!”
扶苏冷漠地看着他:
“不信算了。”
将闾:……
将闾开始认真思考他大兄是不是在忽悠他,又忍不住去想万一真是父亲呢?
如果是真的,岂不是说父亲最近会突然变成小孩模样,然后上次变成小孩还被孙子给欺负了?
将闾一个激灵:
“不!那绝对不是父亲!”
而且他分明就见过父亲和那小孩一起出现,不会是父亲变小了。
扶苏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
“那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阿父,今日刚回去了。他小是因为他来的时候确实只有两岁多,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阿父求证。”
将闾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出宫的时候,将闾满脑子都是“我儿子欺负了我两岁的亲爹,我崽真是出息了”。
扶苏吓唬了弟弟一通,心情好了些许。
但晚间休息前看见屋内的陈设,又不高兴起来。
小公子一直是粘着他睡的,好吧,应该说是他粘着小公子不让对方单独出去住。总之扶苏的寝殿中有不少对方的小玩具,看着这些东西难免睹物思人。
侍者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把它们都收起来,扶苏摇了摇头没有同意。先放着吧,他还不想那么快收起自己和小阿父的回忆。
扶苏从桌上拿起那个虽然坏了但小公子很喜欢的机关玩具。
后来工匠给做了一模一样的,可小公子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一直没舍得扔。扶苏就知道,小公子以前肯定没什么玩具,才会这么珍惜第一个玩具。
扶苏握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银丝镂空机关骰子,上床休息了。
侍者担心他夜里睡到一半被骰子膈着,毕竟他们殿下睡姿真的很差,手里东西可能会乱丢,自己也会在床上翻来覆去。
但殿下坚持,他们也没有办法。
没想到扶苏第二日醒来骰子还好好握在掌心里,就是掌心被压出了个浅浅的印子。
隔壁。
始皇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中是一些被尘封的记忆,似乎是得遇契机解锁了。而且是一段和他幼年记忆相悖的内容,一时间让他也弄不清哪一段才是真的。
梦里幼年的他先是在翻窗的时候意外来到了另一个大秦,度过了六年的时光。
然后在拾取一块鹅卵石时,回到原本的世界。被不知什么存在强加了一段新的、在原世界生存了六年印象。
之后的发展,就和他本来的记忆没有区别了。
他归国当上了秦王,略施手段夺取了权柄、独掌大权。期间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扶苏,并且在扶苏满月的时候把那枚鹅卵石送给了孩子。
那块鹅卵石,是他八岁时想送给扶苏的。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时隔近十年,到底还是送了出去。
始皇睁开了眼睛。
他回想起梦里扶苏教了儿时的他不少稀奇古怪的理念,后来他虽然记忆被修正了,但还是照着那些理念又手把手教给了小时候的扶苏。
表情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扶苏跟他说,大秦得有人懂商业,否则容易被敌国抓住短板。
于是他干掉吕不韦之后把吕不韦的人手收拢了起来,后来还挑了几个去教导扶苏这些东西。
这就是扶苏之所以特别懂商道的原因。
其他诸如此类的小细节数不胜数。
可见人在幼年时期受到的影响确实根深蒂固,记忆都改变了,也没影响他接着按照扶苏的提醒去执行。
始皇起身,让人寻了昨日目睹小公子消失的侍者来。
侍者有些忐忑:
“陛下?”
始皇让人给他纸笔:
“还记得昨日小公子拾的那枚鹅卵石长什么模样吗?画下来给朕看看。”
要确定梦境中的记忆是否为真,对照这个就知道了。他和扶苏都不在现场,不知小公子捡的哪一枚。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有一定概率是他听说了小公子的事,于是自己做了个离奇的梦呢?只要前世那枚石头的模样能和今生这个对上,那就肯定不是虚假梦境,没有这么巧的事。
侍者不太会画画,但画个石头和纹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个石头模样很简单,侍者迅速就画完了。
始皇听着他讲解哪一块是黑色哪一条是金丝,思路渐渐明晰。
怪不得六年前扶苏的本能不管不顾也要冲动去保护小公子,那确实就是他爹。如果小公子当时淹死了,就再没有后来这两世的纠葛了。
扶苏听闻父亲醒了却大清早要了纸笔,心下有些奇怪。他慢吞吞挪到小书房这边,探头来看父亲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有点眼熟。”
始皇拉着他坐下,遣退了侍从:
“还记得你从小贴身携带的那枚玄石吗?”
扶苏点头:
“阿父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一直带着呢。桥松应该给我陪葬到棺椁里了,可惜今生的大秦好像没有。”
扶苏很喜欢那石头,他觉得非常好看。
始皇握紧他的手:
“那石头,是昨日公子政从溪水里捞起来的,说想送给你。”
扶苏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了父亲的意思。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那真的是阿父幼时——”
始皇缓缓点头,还说了一件只有公子政和扶苏才知道的事情:
“上月末,夜间你故意挠他痒痒肉了,闹了半宿,是不是?”
然后两个加起来五岁的小孩就睡过了头,后头一整个白天都没精神。侍者被遣退去了外间,只知道是殿下和小陛下玩闹,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闹什么。
扶苏:……
扶苏沉痛地想着,他分明都和小阿父说好不告诉大阿父了,为何最后会因为这种原因被大阿父得知一切?
扶苏闭上眼睛,做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阿父生气就打我吧。”
始皇哭笑不得:
“朕打你做什么?”
扶苏贼兮兮地小声说道:
“因为我对阿父不敬。”
始皇敲了敲他额头:
“少来这一套,朕还不知道你是在以退为进?”
扶苏捂着脑袋笑。
笑了一会儿才感慨:
“我原以为阿父小时候在邯郸吃了好多苦,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真好,是我养大了阿父呢!”
提起这个扶苏就得意了,看他把阿父养得多好?高高壮壮、文武双全,一个能打五个!
始皇揉揉他还没来得及束发的脑袋,把他发丝揉乱了:
“应该说,是你把朕带坏了。”
难怪他从小就坏心眼多,都是扶苏言传身教的。
扶苏不服气了:
“那我不也是阿父教出来的吗?”
这笔烂账是算不清了,不过也不重要。
扶苏知道了小阿父回到战国后没有遇到危险,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了。而且他没有真的和小阿父两界相隔再也见不到了,对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真好。
——等一下!
扶苏忽然瞪大眼睛:
“阿父。”
始皇正在收拾桌上的纸笔,闻言应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扶苏欲言又止。
始皇偏头去看他:
“又在作怪?”
这模样始皇一见就知道,他这是想说什么却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其实不管你让不让他说,他都会说的,就是等你去问呢。
扶苏被拆穿了也不尴尬,还往下演呢:
“阿父,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始皇去揪他的脸:
“你还跟朕玩起这招了?”
还当讲不当讲,他家太子就从来没这么和阿父说过话,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扶苏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飞快地说道:
“阿父你小时候被将闾家的小崽子欺负哭过唉!那是阿父你自己哦,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始皇帝!”
始皇:……
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扶苏还在偷笑:
“我都犹豫要不要说了,结果阿父你没阻止,我说了你可不能恼羞成怒。”
始皇心道揭小时候的黑历史是吧?
彼此都掌握对方的幼时事迹,真算起来扶苏的只会更多。臭小子这么嚣张,那他也不用留手了。
于是始皇直接反将一军:
“比不上朕的太子,小时候非要去招惹李斯家养的大黄狗,被追得满街乱窜。”
扶苏:……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扶苏不服输,从袖袋里掏出机关骰子:
“这是阿父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唉,阿父在邯郸都没有玩具玩,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始皇看着那熟悉的骰子眸光一凝。
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再次反击:
“太子的玩具倒是很多,侍者都说了琥珀珠子只是看起来像蜜,不能吃,阿苏还非要往嘴里塞。趁人不注意半夜偷偷躲在被子里吞,结果卡在了喉咙里。掏出来之后哭着说嗓子疼,抽噎了一整晚闹着要朕哄。”
扶苏:!!!
扶苏完败。
这些丢人的事情他早就忘了,要不是阿父提起来根本不会知道。偏偏阿父提完他还是没想起来,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父亲编来忽悠他的。
所以和亲爹比这个真的没有任何胜算,扶苏选择了认输放弃。
他还恶人先告状:
“阿父也太斤斤计较了,一点都不让着我,呜呜。”
扶苏回去就把小公子那些玩具都整理出来,郑重其事地用箱子放好,然后拿到阿父面前。
“物归原主,阿父终于可以和它们重逢了。”
始皇:……还来?
傻儿子怎么记吃不记打的?
始皇让人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将太子逮了过来,给他塞了一大堆待处理的政务。
对付扶苏,光揭黑历史是没用的。某人脸皮太厚,当时害臊,过一会儿又和没事人一样。
收拾他,用这招不好使。但是换一招,比如压着他干活,那就效果拔群了。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很快就蔫巴了。
刚巡游回来,不是应该给他充分的时间好好休息吗?他可是一个柔弱易生病的小太子啊!
可惜最近这两年身体养好了不少,压根没那么容易累病。扶苏被强压着加了几天班依然活蹦乱跳,就是精神有点萎靡。
终于,小坏猫学乖了。
扶苏挨着阿父呜呜撒娇:
“我错了,阿父,我再也不敢了。”
始皇这才满意地揉揉他脑袋:
“行了,休息去吧。”
扶苏满血复活:
“阿父最好了,我最爱阿父!”
目的达成立刻跑路,迫不及待地出门放风去了。
倒是将闾,这几日根本就没睡好。愧疚了好几天,今天浑浑噩噩地进宫来,想找阿父请罪。
扶苏正好和他碰上。
心情糟糕的时候,大兄会欺负弟弟。但这不代表他们大兄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放过可怜的弟弟了。
所以扶苏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再告诉你一个糟糕的消息。”
将闾有气无力:
“啊?”
还能有比他儿子欺负了他爹更糟糕的消息吗?虽然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爹,不是他亲爹。
扶苏嘴角上翘:
“阿父前几天告诉我了,那个小阿父不是其他世界的他,就是小时候的他自己。是小时候的阿父来到了未来,所以——”
所以你儿子欺负的就是你亲爹本爹,哈哈哈!
将闾惊恐地看向大兄:???!!!
吾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事后,将闾战战兢兢地去找父亲请罪。
始皇:……怎么又来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于是不幸的将闾因为揭亲爹黑历史被罚去顶替他大兄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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