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中所有的物质都转化成细菌,都远远没有达到能够计算出六体问题所需要的规模。”
宁天穹愣在原地,艾伦的话如一团冰块,无情地将陡然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扑灭了。
但他的失望并没有持续几秒钟,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我们可以在飞船外广袤的宇宙空间中培植我们的细菌计算矩阵,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是吗?”宁天穹惊喜道,但他又疑惑道,“可是,飞船外是一片空荡的真空,细菌能够捕捉到物质,实现生长繁殖吗?”
“这你不用担心。你是知道的,事实上宇宙真空也不是真正空无一物,其间弥散着稀疏的星际物质,由百分之九十的氢和百分之十的氦组成,密度仅为一个粒子每立方厘米。我们可以开启飞船前端的氢气冲压采集器,在飞船行进的路径中收集星际物质,不断供给细菌矩阵。”
宁天穹思考着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疑问,离开了飞船的庇护,宇宙空间中如此强烈的射线不会杀死这些细菌吗?”
“这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改变这些细菌的基因表达,让其细胞壁变厚,在太空生存的时间变得更长久。更何况,当一部分细菌最终被射线扼杀时,它们已经完成了一系列计算任务。我们只需要不断培植更多的细菌群落去抵消死亡的部分。”
“真是太好了,艾伦,我爱死你了。我们现在就动手干吧。”宁天穹激动得已是语无伦次。
艾伦随即发出指令,飞船的前端展开了巨大的漏斗状圆盘,如吸尘器般汲取起了周围空间中的气态星际物质。游丝般稀薄的星际物质被汇集、压缩,源源不断地通过一个管道送入到飞船中一个庞大的反应槽中,槽中蠢蠢欲食的细菌立即活跃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这些星际物质,同时在恒星光芒的作用下飞快地将星际物质转化为自己下一代的肌体。新生的细菌群落刚刚成形,就立即被送出了飞船。
就这样,一个月后,宁天穹的细菌计算矩阵已初具规模。
在飞船外无限宽广的墨黑空间中,一条深绿色的细菌构成的聚合体正在如滚雪球般地急剧生长,聚合体的一头与飞船的一扇舷窗紧密相连,而另一头则如乌贼的一只巨大触角张扬着,还在向着无尽的外太空飞速蔓延。
在聚合体内部,不计其数的细菌单体正在投入计算的滚滚洪流,全力运算着六颗恒星的精确轨迹。在这一过程中,一部分细菌长时间受到宇宙射线的侵蚀,体内的蛋白质结构逐渐失去活力,这些濒死的细菌会迅速地脱出聚合体,如孢子般飘散向茫然无际的宇宙深处。
这真是一幅令人动容的图景,这些远比尘埃还渺小的卑微生命,正在斗志昂扬地前赴后继,顽强地抵抗着浩瀚太空的冷漠与荒芜,用生命新陈代谢的接力去完成着一轮接一轮的计算。
在这个由冰冷物理法则主宰的宇宙中,逆熵的生命的确是最为非凡的奇迹,宁天穹欣慰地感叹道。
此刻的艾伦也没有闲着,它将自己意识的触角伸进了这一片宽广的计算资源中。
“我的意识就像是一只微小的水母,徜徉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艾伦如此形容它栖身于庞大聚合体中的畅快感受。
终于有一天,艾伦告诉宁天穹,北河二六颗恒星详尽的引力变化图被绘制了出来。
根据这张实时更新的引力变化图,艾伦将能游刃有余地修正飞船的前行轨道,使得飞船在他有生之年被恒星吞噬的可能性近乎零。也就是说,从此之后,宁天穹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生活在飞船中了。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宁天穹感到兴奋。他怔怔地来到舷窗边,出神地望着星空中太阳系的方向,在他内心的深处,始终还埋藏着一个更为强烈的愿望——有一天他能够真正挣脱这个星“囚”的桎梏,飞向太阳系,与莫娜再见一面。
在随后的一年中,宁天穹终日冥思苦想,迫切想要找到一个逃脱的办法,却始终一无所获。而飞船外相互缠绕着的北河二六颗恒星仍循着瞬息多变的轨迹高速运行,斗转星移,就像是不断组合出一组组抽象而意义难辨的立体几何图形。
直到有一天,宁天穹目睹到了飞船外一幕壮观的天文奇景,此刻的六颗恒星向着一个方向参差排开,近乎一列直线。
被深深震撼到的他长久地凝望着六颗星球,陷入了思考。
突然,六颗恒星迸射的星光像是扭合成一根锋利的针尖,轻轻地扎了他的大脑一下,他得到了一个醍醐灌顶般的顿悟。
引力弹弓效应!
他的心一阵狂跳,是的,引力弹弓效应!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高深的概念,在人类最开始的太空探索之路上,很多航天飞行器就利用弹弓效应获得了最初的加速。当飞船以一定角度掠过途经的天体时,会与天体交换轨道能量和角动量。由于轨道能量与角动量的总和是恒定的,所以在这二者的接近与交换能量过程中,飞行器会得到更多的轨道能量而获得加速。而此刻一字排开的六颗恒星正是一个天然的多级弹弓,能够使飞船如助推火箭般一次接一次地完成加速,最后或许有机会达到北河二的逃逸速度!
一股亢奋的情绪推动着他,他急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艾伦,艾伦陷入了计算。
很快,艾伦给出了最终计算结果,“诚如你所想的,细菌矩阵可以完成逃生路线的精确计算,去求得一个最优解。如果飞船以这个最优解的路径依次通过六颗恒星,先后六次获得加速,最终飞船的速度将达到百分之零点零六光速,这已经超过了北河二的逃逸速度。”
“这个速度能够满足冲压引擎的阈值吗?”宁天穹声音颤抖地问。“勉强能够达到,”艾伦回答道,“可是即使冲压引擎开启,由于星际真空中的氢气非常稀薄,再加上收集器磁场巨大的拖滞效果,两种效应相互抵消,我们飞船最终的速度只能达到百分之五光速。”
宁天穹的心咯噔一下,百分之五光速并不是一个缓慢的速度,然而相对于以光年计算的太空距离却又显得如此地微不足道。
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天穹,我知道你热切地渴望着能够返回太阳系去寻找你的爱人,可是这里距离地球足有五十光年,你剩下的寿命不会超过三百年,无论如何,你都无法逾越如此漫长的距离。”
一股深深的绝望向宁天穹袭来,他愣怔了许久,哀伤地开口:“艾伦,我们能不能去巨蟹座55A/B,那里距离这里只有十二光年,我或许在有生之年能够抵达那里……虽然‘群星号’失败了,但我相信还是会有后继飞船,从地球出发沿着‘氢气走廊’去到那里,在那里建立起人类栖息地,或许那里的人类已拥有了高度发达的科技,可以将我传送回地球……”
“你的想法很奇怪,不过,也并不是毫无可能性,”艾伦说,“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此刻能够从六颗恒星取得最大加速的路线指向了空无一物的太空深处。只有等到三年后,北河二六颗恒星才会有一次最佳排列,让飞船加速的方向恰好指向巨蟹座55A/B。”
“我愿意等到那一天。”宁天穹喃喃道。他已不在乎多等这三年,他能够预感到这样的抉择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一种人生命运,自己将用生命的长度去丈量十二光年的距离,一天天在日渐破旧的飞船中年华老去,而最终迎接自己的,可能将是缥缈虚无的水中月,或许还没有抵达目的地,自己的生命就黯然熄灭掉了……
不,他摇了摇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至少自己曾经出发过。即使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自己也可以坦然面对回忆中莫娜深情的目光。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静下心来,操控细菌矩阵运算起了飞船精确的加速路线,这无疑是一项庞大烦琐且不容任何纰漏的工程,不过对于不断增长的细菌矩阵来说,这并不难办到。
半个月后,一套详尽的方案成形了。
对于这个方案,宁天穹又设计出多种自检的程序,反复地核实方案的准确性。他很清楚,方案必须万无一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将让他命丧黄泉。
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北河二六颗恒星终于再次排列成了一条直线,直线的方向直指巨蟹座55A/B。
飞船启航的日子也来到了。
为了最小化飞船的质量,艾伦将飞船上所有多余的部件都抛向了太空,最后,艾伦关闭了舱门,断开了飞船与聚合体的连接。
“我的意识一下子又缩拢回了原来可怜的大小!”艾伦感叹道。
宁天穹微微一笑,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他要与细菌聚合体作最后的告别。
经过三年的生长,飞船外的聚合体已经扩散到大片星域中,形成一个蔚为壮观的庞然大物,给原本空旷死寂的宇宙空间中增添了一抹明亮的生气。
再见了,这一群微小而又不屈不挠的细菌勇士,是你们用生命的律动让我有机会踏上归途,去再见爱人一面。
他的眼睛不禁湿润了,这一刻,他惊奇看到,这个嵌合在黑暗深空的墨绿色聚合物表面浮现出无数色彩斑斓的光斑,竟有节奏地闪耀了起来,他恍然意识到,这应该是艾伦最后留下的指令,让聚合体中的荧光细菌活跃了起来。
然而他宁愿去相信,这就是一个具有真正意识的生命体,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时光,此刻正在与他动情地作别。
飞船离去后,这些细菌群落由于失去了星际物质的注入,很快就将停止生长,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宇宙射线彻底杀死。这多少是一件令人感伤的事情。
“天穹,可以起航了吗?”艾伦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
“让我们出发吧。”宁天穹收回了依依不舍的目光,轻声说。
他坐到了久违的驾驶位上。很快,从船尾传来了引擎的振动,这是艾伦调动起飞船仅存的所有太阳能动力正在进行加速。飞船颤巍巍地动了起来,缓慢地脱离原有轨道,斜斜地飞向了最近一颗恒星的表面,在转瞬之间,第一颗恒星巨大引力场狠狠地推了飞船一把,获得了动能后的飞船旋即又沿着弯曲的轨道远离恒星,曲折地飞向下一颗恒星。就这样,飞船按照精准计算的路径与六颗恒星会合又离开,一次接一次地完成了加速。
这一过程中,宁天穹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曾经熟悉的重力加速度。最后,挣脱出北河二六颗恒星组成的引力阱的飞船打开了冲压引擎,汲取起游离氢原子,再一次实现加速,向着十二光年外的巨蟹座55A/B飞驰而去。
随之而来的日子变得千篇一律,黑夜与白天周而复始地交替,宁天穹每天按部就班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作息。唯一的变化来自于舷窗外的群星,即使以他的肉眼也能察觉到这些星星排布随航程悄然发生的变化。只是位于飞船前方的目的地巨蟹座55A/B看上去仍是一丝微弱亮点,不具备任何具体形态,纹丝不动地凝固于茫茫星海之中。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生活,内心也不再感到寂寞与孤独,心静如水的他任凭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变得花白,满布皱纹的脸庞就如同失水的花朵一天天愈发干瘪。他已不再计算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以及离巨蟹座55A/B还有多长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早晨起床活动身体时,他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的腿脚变得不利索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稳,然而突然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待他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努力,无力地瘫坐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此刻,空荡而寂静的飞船中,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声安慰起了他——他只是身体出现了轻微中风,而他的大脑依然很清醒。随后,艾伦拆下了飞船的一些部件,为他制作了一台只需要用语言控制的全自动轮椅。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开始了轮椅上的生活。
此时他已年满两百五十岁,距离巨蟹座55A/B尚有三光年。
在而后的时间中,他终日瘫坐在轮椅中,时常陷入精神呆滞的恍惚状态。
有一天,宁天穹又陷入了恍思,突然间,他听到从轮椅的麦克风传出了一个声音,是艾伦。
“天穹,我们已经抵达了55A/B。”这一刻,艾伦那金属质地的声音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宁天穹迟缓地抬起耷拉的脑袋,怔怔地呢喃道:“是吗?我们有没有收到什么无线电信号?”
“暂时还没有。”艾伦轻声回答道,“天穹,你需要亲自到舷窗前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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