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
自己不能再消沉了,作为被基因改造过的“新一代”,自己还有两百多年的寿命,即使自己无法挣脱这片恒星的桎梏,但兴许哪一天人类的宇航飞船碰巧飞抵这里,如果那时飞船还没有坠落恒星的话,自己在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被营救,与莫娜重逢。
希望尽管微乎其微,但谁也无法否定它依然存在。
一念及此,他抬头望着悬浮在面前的那半杯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猛击向酒杯,酒杯随之倾倒,液体泼洒了出来,化作一颗颗颤颤的水滴浮游在空中。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与堕落的日子彻底作别。
从那一天过后,他开始过起了一种自律的生活,每天坚持锻炼身体、阅读书籍、写日记,甚至开始重新学习基础科学知识,只有到了每个星期的周末他才会犒赏自己一小杯低度啤酒。
他仍然坚持每天定时观察控制台中的细菌群落,不过不再是为了酿酒,而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消遣方式——他对细菌DNA进行了一番改变,使得细菌在合成食物过程中还能依照他的设计演化出各种新奇的图形。这并不难做到,他只需要在细菌中加入一些产生荧光蛋白质的基因表达,就能让这些细菌发散出不同颜色的荧光,同时,他还利用这些光合细菌的趋光特性,通过机械手臂移动多个光源刺激细菌,细菌将按照光源移动的方向缓缓生长、繁殖,以此绘制出复杂的图形。
宁天穹每天都绘制着不同的图像,图像来源于记忆深处那些美好的事物:鲜花、蝴蝶、飞鸟、河流、“群星号”、太阳系……
有一天,宁天穹依靠回忆试着画起了莫娜的脸庞。他默默注视着荧光细菌一点一点地凝聚成莫娜五官的线条,饱满的嘴唇、俏丽的鼻子、深邃的眼睛……他记忆深处最难忘的那张脸庞最终定格,正目光深切地凝望着他。
这一刻,他不禁潸然泪下,脑海中忽现出了一幅鲜活的画面,那是自己与莫娜在冥王星上第一次邂逅的场景。
那天宁天穹还在宇航员基地受训,正在操场上埋头训练的他不经意间抬头,远远地望见一位身着米黄色风衣、火红色长发的女孩正在四处拍照,他之前从未见过她。但在这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女孩牵引,她那张精致恬静的脸庞,顾盼生辉的眼神,照相时专注的神情,甚至是轻轻用手指将秀发捋向耳后的细微动作,都无不散发着迷人的气质。
当女孩走近他,与他目光相遇,女孩礼貌地向他莞尔一笑,他这才回过神来,他笨拙地笑了笑,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当他装作无意地将视线再次投出时,女孩已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得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但没过多久他们又见面了。原来莫娜是一名来自地球的记者,二十五岁,刚从地球飞到冥王星准备完成一次对“银河走廊”计划宇航员的采访。宁天穹碰巧被上级指定接受她的采访。
随后的采访安排在基地的一间咖啡馆中,莫娜热情地询问起了他从生活到宇航飞船的方方面面,看得出年轻的她对未知世界充满了巨大的好奇感。面对莫娜一个劲的提问,宁天穹表现得并不好,他全然没有了过去一贯的风趣幽默,变得腼腆的他含糊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在整个过程中,他心中始终有着一种恍惚感,他出神地凝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莫娜。脱去了外套的她身着一件紧身蓝色毛衣,更显露出姣好的线条,朦胧的烛光照映在她俏丽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中不时闪烁着异样的光亮……
直到访谈结束,他将女孩送回酒店,心中的不真实感依旧挥之不去。
在此后的几天中,他没有再见到莫娜,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已经返回地球了。为了压抑住内心的潜流,他拼命地加大训练量,毕竟他心中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可能性与莫娜走到一起。从他出生的那刻起,他就被赋予了确定无二的命运。他的未来远在遥远的星辰彼岸,而在配偶问题上,他的选择只局限于同期的女宇航员。
就在饱受相思之苦折磨之时,他接到了一个紧急命令。莫娜被困在了冥王星赤道的冰喷泉地带,处境极为危险,基地要求他立即带队营救。
原来莫娜在完成采访任务后并没有立即返回地球,与所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憧憬着全世界旅行的她当然不愿放过神秘诡奇的冥王星风景,她独自一人跟随机器人向导去到了著名的艾斯古峡谷冰喷泉,然而就在她抵达峡谷时,过去一直固定在一处的冰喷泉突然活跃起来,遽然扩大了喷发地域,飞扬起的冰雪将莫娜乘坐的漫游车掩埋了,莫娜命悬一线。
以最快的速度,宁天穹率领一支救援队抵达了出事地点。此时的情况已非常危急,广阔的峡谷中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汹涌的冰喷泉还在向着四面八方扩张,更要命的是,莫娜的信号早已中断,救援队无法定位到她被掩埋的确切地点。
破冰车开启了红外线探测器,开足马力驶入了峡谷,在冰雪风暴中艰难地前行。
宁天穹万分焦急地守在屏幕前。在红外线的波段中,周遭寒冷的世界显得更加死寂,昏暗的视界中看不到一丝热量的成像点。
这不由让他的心变得沉重起来,莫娜是不是已经失去呼吸,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就在他默默为莫娜祈祷之时,一团微弱的红色隐约地出现在屏幕一角。
莫娜在那儿!
宁天穹心中一阵狂喜。他赶紧发出指令,停下了破冰船。紧接着,他亲自上阵,操控着一台破冰型机器人走出了破冰船。
全副重型机甲的机器人迎着狂暴的风雪,步伐沉稳地迈开步子,抵达了热点所在的区域,弯下腰奋力挖掘了起来。
终于,漫游车的外壳在积雪中显露了出来,机器人随即钻进车舱内,抬出了陷入昏迷状态的莫娜,快步返回了破冰船。
在温暖的破冰船内,宁天穹望着包裹在宇航服中的莫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宇航服表面液晶屏显示她的生命体征稳定。
很快,莫娜的宇航服探测到了周围环境的改变,于是唤醒了她。她睁开了双眼,在愣怔了许久后说道:“宇航员,是你。”
“是我,莫娜。”宁天穹柔声说。
“天啊,我还以为自己命丧在冥王的领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冥河的摆渡人。”
“我的脸孔有这么阴郁吗?”宁天穹笑着说。
莫娜也虚弱地笑了笑,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认真地说:“感谢你救了我。”
“这是应该的。”宁天穹笨拙地支吾道,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忽然间,他有了一个主意,“想不想看一眼真正的‘冥河摆渡人’?”
“我太不懂你的意思。”莫娜一头雾水。“来吧,我扶你到舷窗边。”
宁天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莫娜来到了破冰船船尾的舷窗边,莫娜向窗外望去,惊呆了。此刻破冰船已经驶出了危险区,平稳地飞行在上百米的高空,在破冰船的后方,远远地可以看到一条由雪花构成的细长云状体,就如龙卷风一般,纷纷扬扬地转旋着,扶摇直上,从峡谷谷底一直穿越了整个阴沉沉的天穹,直抵悬挂于天空正中那一个巨大星球,这颗星球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是冥王星的卫星卡伦。
“你看,天空上那颗星球就是‘冥河摆渡人’卡伦(3)。”宁天穹轻声开口道,“由于卡伦的质量并不比冥王星小太多,那些轻盈的雪花在引力的作用下如飞鸟般飞向了卡伦。”
“噢,我明白了,你说的是卡伦。”莫娜恍然点了点头,目光定定地注视窗外,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难得一遇的奇景中。
不经意地,她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宁天穹肩上,宁天穹木然僵立在原地,侧眼充满怜爱地望着她,心中涨满了一种想要永远保护她的强烈情感。
那一夜,两位年轻人相互依偎着,领略了他们一生之中最为绝美的景色。
这一次惊心动魄的“浪漫”经历后,莫娜选择了留在冥王星上,成为驻站记者。
在冥王星永恒昏沉的天穹之下,她与宁天穹炽烈地相爱着,然而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群星号”将在三年后出发,而“银河走廊”船员的名额早在十年前就已确定,像莫娜这样没有经历过宇航训练的记者是没有可能挤进“群星号”中去的。
对此,莫娜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将自己冰冻起来直到宁天穹返航。
就在这一刻,记忆结束了,宁天穹木然呆立,故事情节发展到这一刻,小说陷入了困局。
实际上,这个小说就像是一个“密室逃脱”游戏,需要读者自己开动脑筋,寻找已给出的线索让情节继续往下走。
然而,这一篇互动小说无疑具有很高的挑战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读者都会忙乱无绪地碰壁多次,不得不选择“情节求助”的道具。
但宁天穹作为小说的作者,自然是轻车熟路地寻找到了方法。
有一天,宁天穹仍专心致志地观看着细菌绘制图像,细菌群落如一支画笔缓缓地绘制着斑斓的图像……突然间,一束思维的火花在他大脑中擦亮,这些细菌阵列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这很像是……一台具备着输入输出功能的计算机。
他陷入了思考。近一段时间正好学习了一些细菌生理特性方面的知识,他心中明白,一旦这些光合细菌受到某种特定酶的刺激,将会激起体内一系列化合反应,并释放出另外种类的酶,这很像是集成电路中的半导体晶体管,输入“1”或“0”的数字信号,经过最简单的逻辑运算,将输出“0”或“1”的结果。通过修改DNA,他可以将细菌单体改造成如“与非门”“或非门”这样的逻辑门——这已经是构成一台计算机的基本运算单元。
也就是说,他可以制造出一台完全由细菌构成的生物计算机,如果运算单元数量足够,或许能够辅助艾伦的工作,提升飞船的计算能力,获得北河二六颗恒星的精确运动轨迹。这样飞船兴许有机会逃脱被恒星吞噬的厄运。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操作台前,动手修改起了细菌的DNA,与此同时,他还设计了一些与飞船电脑相连的接口电路。
经过半天不间断的工作,宁天穹兴奋地站到了显示屏幕前,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输入指令,这是一个经典的数学问题——“求解10的10次方以内的所有质数”。而后,他将目光转向了身旁另一面屏幕,上面呈现着培养槽内部的高倍放大画面,只见数量庞大的细菌群落就如一支阵容强大而齐整的部队,当接收到上级指令后,所有的细菌单体就如一名名动作矫健的士兵,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战役中去,它们有条不紊、分工协作。在这些士兵的身前与身后,还能看到忽闪的光点电光石火地明灭闪烁,这些都是作为计算数据的酶,正如同涟漪般在细菌单体之间传递。
这一刻,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来,在一段漫长到让他感到窒息的等待后,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串数字:“2,3,5,7,11,13……”
他情不自禁地振臂欢呼了起来,自己成功了,细菌准确无误地解答出了他的题目。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荡漾在他的心中,苏醒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了获救的曙光,他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想法大声告诉了艾伦。
艾伦冷静地听完了他的想法,在长时间的思考后开口道:“天穹,你真是一个天才,这个想法非常非常棒,可是我们飞船狭窄的空间无法培育出太多的细菌。你知道,我们飞船任何一台处理器CPU内部都拥有上亿的逻辑门,显然,即使将我们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