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还在坚持,“人们是否需要能塞进鼻孔的火?”
“你们需要吗?”福特问众人。
“需要!”有人喊道。
“不需要!”其他人高兴地叫道。
他们并不理解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主意很了不起。
“还有轮子,”船长说,“轮子那东西怎么样?听起来像个特别有意思的项目。”
“啊,”市场部的女孩说,“呃,我们在轮子上遇到了一点困难。”
“困难?”福特叹道,“困难?困难是什么意思?轮子是全宇宙最最简单的装置了!”
市场部女孩丢给他一个责难的眼神。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她说,“你那么聪明,来跟我们说说轮子应该是啥颜色的。”
人群欢声雷动。本队得分,他们心想。福特耸耸肩,再次坐下。
“万能的扎昆啊,”他说,“你们就什么也没有做吗?”
就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空地入口处猛然起了一阵喧哗。大家无法相信今天下午他们竟然得到了这么多乐趣: 十几个男人,穿着残缺不全的戈尔加佛林查第三军团制服,此刻正在列队进场。他们有一半人仍旧扛着射线枪,其他人则一边行军一边互相敲击携带的长矛。他们晒出了古铜肤色,看起来很健康,但筋疲力尽且浑身烂泥。他们乱哄哄地停下,砰然立正。其中有个人一头栽倒,从此没了动静。
“船长,长官!”二副高喊——他是这些人的头领——“请准许报告,长官!”
“哎呀,很好,二副,欢迎归来,等等等等。找到温泉了吗?”船长沮丧地问。
“没有,长官!”
“就知道你找不到。”
二副大踏步穿过人群,在浴缸前行了个敬枪礼。
“我们发现了另一块大陆!”
“什么时候?”
“就在大海那边……”二副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在东面!”
“喔。”
二副转身面对人群。他把射线枪举过头顶。这太棒了,人群想。
“我们已经向那块大陆宣战!”
空地的各个角落响起了不加约束的狂热欢呼声——二副的话超越了所有人的期待。
“等一等,”福特·大老爷喊道,“请等一等!”
他跳起来,请大家安静。片刻之后,大家给了他安静,或者至少是当前环境下他所能希望得到的最接近安静的安静: 所谓环境是指那位风笛手正在凭借本能谱写国歌。
“非得有那个风笛手吗?”福特问。
“哦,是的,”船长说,“我们给了他许可。”
福特考虑片刻是否要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但立刻看出选择那条路只会遇到疯狂。他于是朝风笛手扔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然后转身面对二副。
“宣战?”他问。
“是的!”二副轻蔑地瞪着福特·大老爷。
“对隔壁那块大陆?”
“是的!全面宣战!用这场战争终结全部战争!”
“但那块大陆还没有居民啊!”
啊哈,有意思,人们想,正中要害。
二副不为所动,眼神盘旋不定。也就是说,他的眼神就像两只蚊子,在离你鼻子三英寸处不怀好意地盘旋,你怎么挥舞胳膊、蝇拍或卷起的报纸都不肯飞走。
“我知道,”他说,“但迟早会有!因此我们留下了一份截止期不定的最后通牒。”
“什么?”
“还摧毁了几处军事设施。”
船长从浴盆里探出身子。
“二副,军事设施?”他问。
二副的眼神徘徊了一小会儿。
“是的,长官,呃,潜在的军事设施。好吧……是树木。”
迟疑转瞬即逝——他的眼神如鞭子般抽向观众。
“还有,”他咆哮道,“我们审问了一头瞪羚!”
他潇洒地把腋下的射线枪翻了个身,踏着正步穿过已经闹得沸反盈天的群众。没走几步,他就被众人赶上,高高地扛在肩上,绕着空地巡游一圈。
福特颓然坐下,漫无目的地抓起两块石头互相敲打。
“你还干了什么?”等欢闹的声音平息,他问二副。
“我们创造了新的文化,”市场部的女孩说。
“哦,是吗?”
“是的。我们有位制片人正在为本地的穴居人拍摄一部引人入胜的纪录片。”
“他们不是穴居人。”
“他们很像穴居人。”
“他们住在山洞里?”
“呃……”
“他们住在茅屋里。”
“他们也许正在重新装修山洞,”人群里有个爱说笑的喊道。
福特愤怒地对他发起攻击。
“很好笑,”他说,“但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在灭绝吗?”
回来的路上,福特和亚瑟遇到了两个已经废弃的村庄,还在树林里看见了许多土著的尸体,他们悄悄离开村庄,在树林里等死。还活着的土著看起来也病怏怏的,神情冷淡,疾病像是侵袭了他们的灵魂,而非肉体。他们动作迟缓,透出无尽的悲伤。他们被夺走了未来。
“灭绝!”福特重复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呃……我们不该把人寿保险卖给他们?”爱说笑的家伙又喊了起来。
福特没有搭理他,而是向整个人群呼喊。
“请你们试着理解一下,”他说,“他们会开始灭绝,只是因为我们来到了这颗星球!”
“实话实说,我们的电影很好地捕捉到了这件事情,”市场部女孩说,“使得电影有了摧心剖肝的力量,这可是真正伟大的纪录片的特征。制片人倾注了全部心血。”
“想来也是,”福特嘟囔道。
“我估计,”那女孩对开始打盹的船长说,“船长,接下来他想拍摄一部你的纪录片。”
“啊,真的?”船长猛地惊醒,“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已经有了非常强有力的描述角度,知道吗?责任的重负,领袖的孤独……”
船长听着她的话,哼哼哈哈了好一会儿。
“哦,告诉你,换了是我,肯定不会太强调这个角度,”最后,他说,“有橡皮鸭子的人永远不会孤独。”
他举起橡皮鸭子,收获了众人一轮赞赏的掌声。
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管理顾问始终坐在旁边,陷入了石像一般的沉默,紧紧压住太阳穴的指尖表明他在等待,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等上一整天。
这时,他认为他究竟还是不想等上一整天,他装出过去半小时啥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
“不知,”他简明扼要地说,“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财务政策的议题……”
“财务政策!”福特·大老爷高喊道,“财务政策!”
管理顾问丢给他的眼神只有肺鱼才学得像。
“财务政策……”他重复道,“我说的正是财务政策。”
“你们怎么可能有钱?”福特追问道,“你们谁也不真正生产任何东西。钱又不是在树上长出来的。”
“请允许我说下去……”
福特沮丧地点点头。
“谢谢。我们几周前决定认可树叶为法定货币,因此所有人现在都富可敌国了。”
福特难以置信地望着人群,他们一边喃喃赞赏这个决定,一边贪婪地数着塞满了田径服的一沓沓树叶。
“然而,我们同时也遇到了一点点通货膨胀的问题,”管理顾问继续道,“问题来自于树叶的利用率实在过高,按照我的估算,这意味着当前的汇率是三片落叶林买一粒船上的花生米。”
人群惊恐地交头接耳起来。管理顾问挥挥手,示意要他们安静。
“因此,为了消除这个问题,”他继续道,“以及有效增加树叶的币值,我们即将启动大规模的树叶销毁行动,以及……呃,烧毁全部森林。有鉴于当前形势,我想大家都会同意这是非常明智的处理方式。”
人们对这个提议稍微犹豫了一两秒钟,直到有人指出大家口袋里的树叶将因此增值无数倍,人群这才爆发出欢呼声,全体起立为管理顾问鼓掌喝彩。会计更是认为他们即将迎来一个大有赚头的秋天。
“你们都疯了,”福特·大老爷就事论事。
“你们已经傻到底了,”他一语中的。
“你们是一群发癫的白痴,”他声色俱厉。
舆论潮头转而面对他。在众人看来,这出戏刚开始时是上佳的娱乐,此刻却退化成了彻头彻尾的辱骂,而辱骂的对象基本上就是他们,因此大家听厌了。
感觉到风向有变,市场部女孩扭头瞪着他。
“现在是否可以,”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问一问这几个月你都干了什么?你和另一个偷渡客自从我们抵达那天起就失踪了。”
“我们在旅行,”福特答道,“我们想试着了解这颗星球。”
“哦,”那女孩尖酸地说,“听起来可不像很有建设性。”
“什么?很好,亲爱的,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发现了这颗星球的未来。”
福特期待着这个声明激起反应,却没有等来任何结果。他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继续说了下去。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选择干什么,都抵不上一副澳洲野狗的臭腰子值钱。烧毁森林,随便吧,根本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区别。你们的未来史早已发生过了。你们只有两百万年的时间,就是这样。两百万年一到,你们这个种族就将灭亡,再见了,能除掉你们可真高兴。记住,两百万年!”
人群里响起了恼怒的低语声。暴富如斯的人们怎能被迫听取这种胡言乱语。也许该塞给这家伙一两片叶子,打发他走远点儿。
不劳他们费心了。福特已经怒冲冲地走出了林间空地,只在路上停下一次,对已经开始抱着射线枪对附近树木开火的二副摇摇头。
他又转过身。
“两百万年!”他说,然后哈哈大笑。
“好吧,”船长露出抚慰人心的笑容,“还有时间再洗几次澡。谁能把海绵递给我?刚刚被我掉出浴缸了。”
[1] 提起动议的原文是“table a motion”,按字面意思是把动议拿到桌面(主席台)上,但此刻的主席台没有桌子,只有一块石头,所以美发师说“boulder a motion”——“石块一项动议”。——译者
33
一英里开外的树林里,亚瑟·邓特聚精会神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没听见福特·大老爷走近。
他在做的事情非常奇怪,描述如下: 他先在一块又宽又平的石板上刻出一个偌大的方块,然后按每边十三等分,划成一百六十九个小方格。
接下来,他搜集了一堆有点儿小有点儿平的石子,在每颗石子上刻出字母的形状。两名劫后余生的本地土著人闷闷不乐地坐在石板前,亚瑟·邓特正在努力解释石子上所刻图形的奇特内涵。
两名土著直到现在也还没能明白亚瑟的意图。他们做过了种种尝试——吃掉几块,埋掉一些,把剩下的统统扔掉。亚瑟终于鼓励着一名土著把几块石子放进他刻出的格子,这甚至还不如昨天的成果呢。随着这些生灵的精神快速低落下去,智力似乎也在同时消退。
为了鼓舞士气,亚瑟亲手在石板上放了几个字母,然后拼命鼓励土著加上更多的石子。
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
福特在附近一棵树木旁静静观望。
“不对,”有个土著忽然陷入深不见底的沮丧深渊,拿起几个字母随便乱摆,亚瑟对他说,“Q有十分,而且属于一个三倍分数的单词,所以……唉,我已经给你解释过规则了……不,不对,光看看就行了,放下那块下颚骨……好吧,咱们从头开始。这次务必请集中注意力。”
福特拿胳膊肘抵住树干,用手撑着脑袋。
“亚瑟,你在干什么?”他平静地问。
亚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有点冒傻气。他只知道小时候这个游戏对自己有过梦幻般的作用。但当时情况不同——更准确地说,将会不同。
“我在教穴居人玩拼字游戏,”他说。
“他们不是穴居人,”福特说。
“他们很像穴居人。”
福特没有接话。“我明白了,”他说。
“太艰难了,”亚瑟疲惫不堪地说,“他们只会咕哝,却拼不出咕哝这个词。”
他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福特问。
“咱们必须激励他们进化!发展!”亚瑟愤怒地叫嚷起来。他希望疲惫的叹息和怒火能抵消此刻折磨他的势不可当的愚蠢感。未能成功。他跳了起来。
“你能想象这个世界落在那些……和我们同船抵达的先天智障手里吗?”他问。
“想象?”福特挑起眉毛。“不需要想象。我们已经看见了。”
“可是……”亚瑟绝望地挥舞双臂。
“我们已经看见了,”福特说,“不存在任何出路。”
亚瑟狠踢一块石头。
“你把咱们发现的东西告诉他们了?”他说。
“嗯,什么?”福特有些走神。
“挪威,”亚瑟说,“冰川上银辟法斯特的签名。你告诉他们了吗?”
“有什么意义呢?”福特说,“这对他们能有什么意义?”
“意义?”亚瑟说,“意义?你完全清楚这有什么意义。这意味着这颗行星就是地球!就是我的家乡!我曾经出生在这里!”
“曾经?”福特说。
“好吧,将会。”
“是啊,两百万年以后。你怎么不去告诉他们?去啊,去跟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告诉诸位,两百万年以后,我将在距离此处仅有几英里的地方出生。’看他们怎么回答。他们会把你撵到树上,然后纵火焚烧。”
亚瑟郁闷地琢磨着他的话。
“面对现实吧,”福特说,“你的祖先正是那群窝囊废,而不是这些可怜的生灵。”
他走过去看着两个类猿生物没精打采地翻弄字母石子。他摇摇头。“亚瑟,别玩什么拼字游戏了,”他说,“你拯救不了人类,因为这个种族不会成为人类。人类在这座山的另一边,围坐在一块石头四周,正在给自己拍摄纪录片呢。”
亚瑟闻言畏缩。
“肯定有什么咱们能做的事情,”他说。可怕的孤寂感让他浑身上下毛骨悚然,他觉得他应该生活在这里,在这颗地球上——然而,地球被肆意妄为的恐怖灾难毁灭了未来,而此刻似乎连过去也要一同失去了。
“不,”福特说,“我们无能为力。这件事情没有改变地球的历史,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地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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