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走廊。
心脏好不容易才恢复跳动的赞法德跟在她背后。空姐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去。
他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走进乘客舱,赞法德的心脏又停跳了一瞬间。
每个座位上都有一名乘客,被捆在他或她的座位上。
乘客们的头发又长又乱,指甲也很长,男人都长着大胡子。
他们显然都活着,但都在睡觉。
赞法德吓得毛骨悚然。
他像在梦中漫步似的缓缓沿过道前行。走到一半的时候,空姐已经到了尽头,她转身开始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她甜甜地说,“感谢诸位耐心对待这次小小延误。我们将尽快起飞。如果谁愿意现在醒来,我将送上咖啡和饼干。”
舱内响起轻轻的嗡鸣声。
所有的乘客都醒来了。
一醒来,他们就开始尖叫,撕扯将其牢牢固定于座位中的安全带和生命维持系统。他们又是嘶喊,又是哭嚎,又是尖叫,赞法德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裂了。
他们又是挣扎,又是扭动,而空姐则不慌不忙地走下过道,在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一小杯咖啡和一小袋饼干。这时,有个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赞法德。
赞法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像是皮肤吓得想要逃之夭夭。他转身逃离这片疯癫之地。
他冲过那扇门,回到走廊里。
那男人在追他。
赞法德疯狂地冲到走廊尽头,穿过登机口,继续往前跑。他来到驾驶舱,返身摔上门,扣上插销。他靠在门上,气喘吁吁。
没几秒钟,一只手开始敲门。
驾驶舱的某处传来一个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在对他说话。
“乘客不许进入驾驶舱。请返回你的座位,等待本船起飞。客舱正在提供咖啡和饼干。这是自动驾驶仪在说话,请返回你的座位。”
赞法德一言不发,直喘粗气,那只手还在背后敲门。
“请返回你的座位,”自动驾驶仪说。“乘客不许进入驾驶舱。”
“我不是乘客,”赞法德喘息道。
“请返回你的座位。”
“我不是乘客!”赞法德又喊了一声。
“请返回你的座位。”
“我不是……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请返回你的座位。”
“你是自动驾驶仪?”赞法德说。
“是的,”飞行控制台上有个声音说。
“这艘船由你控制?”
“是的,”那声音答道,“航班推迟起飞。为舒适和方便起见,乘客被暂时中止生命活动。我们每年提供一次咖啡和饼干,然后为舒适和方便起见,再次暂时中止乘客的生命活动。一旦飞行储备补缺完毕,本船就将立刻起飞。我们为延误深感抱歉。”
敲门声已经停歇,赞法德从门口走开。他来到飞行控制台前。“延误?”他叫道,“你没有看过船舱外的世界吗?已经成了废墟,不毛之地。过去的文明已经消失,朋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泡过柠檬汁的纸巾了!”
“按照统计学估算,”自动驾驶仪一本正经地答道,“总会有其他文明崛起。总有一天又会有泡过柠檬汁的纸巾。在此之前,我们将短暂延误。请返回你的座位。”
“可是……”
门就在这时打开了。赞法德猛地转过去,看见追赶他的男人站在门口。那人拎着一个公文包,衣着光鲜,头发很短,既没有大胡子也没有长指甲。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他说,“我叫扎尼呜普。相信你想见我。”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失了方寸,嘴巴胡言乱语,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老兄,天哪,老兄,你是打哪儿蹦出来的?”他说。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扎尼呜普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
他放下公文包,坐进另外一把椅子。
“很高兴你遵从了指示,”他说,“我有点担心你会走门而不走窗户离开我的办公室。走门的话你就麻烦大了。”
赞法德对他摇着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房门,从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我的电子合成宇宙,”他解释道,“从门离开,就会返回真实宇宙。人工宇宙的起点是这里。”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公文包。
赞法德用怨恨和嫌弃的眼神怒视着他。
“有什么区别?”他嘟囔道。
“没什么区别,”扎尼呜普说,“一模一样。噢——除了我记得真实宇宙中的蛙星战舰是灰色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赞法德怒道。
“很简单,”扎尼呜普说。他的自信和骄矜让赞法德暴怒不已。
“非常简单,”扎尼呜普重复道,“我发现了那个人所在位置的坐标——就是控制整个宇宙的那个人,我还发现他的星球由去可能性场保护。为了保护我的秘密——还有我自己——我躲进这个完全由人工制造的宇宙,藏在早被遗忘的巡游定班飞船上。我很安全。另外一方面,你和我……”
“你和我?”赞法德气冲冲地说,“你是说我认识你?”
“当然,”扎尼呜普说,“咱们是老相识了。”
“我的品位死哪儿去了!” 闷闷不乐的赞法德说着又沉默了下去。
“另外一方面,你和我制订计划,你去偷那艘有不可能性引擎的飞船——唯一能抵达控制者星球的飞船——然后来这里找我。我相信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恭喜恭喜。”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赞法德想抡起砖头砸上去。
“对了,也许你正在纳闷,”扎尼呜普补充道,“告诉你,这个宇宙是专门为你创造的,因此你是这个宇宙里最重要的人。否则的话,”他的笑容更加欠挨砖头了,“你怎么可能逃过绝对全景漩涡的荼毒?咱们能走了吗?”
“去哪儿?”赞法德闷闷不乐地说。他觉得天塌地陷。
“你的飞船啊。‘黄金之心’号。想必肯定就在身边吧?”
“不在。”
“你的上衣在哪里?”
赞法德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上衣?被我脱掉了。在外面。”
“很好,咱们去找你的上衣。”
扎尼呜普站起来,示意要赞法德跟他走。
再次来到登机口,他们听见了乘客被喂食咖啡和饼干的惨叫声。
“等你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扎尼呜普说。
“不愉快个屁!”赞法德叫得声嘶力竭,“换你去……”
扎尼呜普举起手指,要赞法德安静。舱门打开,赞法德的上衣躺在几英尺开外的瓦砾堆里。
“这艘船很了不起,非常强大,”扎尼呜普说,“看着。”
就在他们眼前,上衣口袋忽然鼓起。口袋撕裂,继而破碎。“黄金之心”号的金属小模型——也就是赞法德在口袋里找到的金属块,当时还曾让他困惑不已来着——开始膨胀。
它膨胀了一会儿,又膨胀了一会儿。两分钟后终于恢复原有尺寸。“不可能性,”扎尼呜普说,“简直有……呃,我也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大就是了。”
赞法德有些站不稳了。
“你是说那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扎尼呜普笑了笑。他抬起公文包打开。
他拧了一下里面的某个开关。
“再见了,人工宇宙,”他说,“你好,真实宇宙。”
面前的场景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看见了吗?”扎尼呜普说,“一模一样。”
“你是说,”赞法德气急败坏地说,“那东西一直带在我身上?”
“没错,”扎尼呜普说,“当然。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啊。”
“够了,”赞法德说,“算我退出了,从现在开始,我退出了。我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你自己跟自己玩去吧。”
“很抱歉,你不能退出,”扎尼呜普说,“你已经被卷入了不可能性场。你无法逃脱。”
他又露出赞法德想殴打的那种笑容,这次赞法德真的打了下去。
13
福特·大老爷跳上“黄金之心”号的舰桥。
“翠莉安!亚瑟!”他叫道,“发动了!飞船又活过来了!”
翠莉安和亚瑟在地上睡觉。
“醒醒,二位,快醒醒,咱们该走了,该走了,”他说着踢醒了翠莉安和亚瑟。
“大家好!”电脑唧唧喳喳地说,“能回到大家身边真是太好了,千真万确,我只想说……”
“闭嘴,”福特说,“我们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快说。”
“蛙星星系B行星,老兄,根本就是个垃圾场,”赞法德跑上舰桥,“大家好,看见我你们肯定喜出望外,甚至都找不到字眼形容我这个弗洛德到底有多酷了。”
“你这个什么?”亚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理解你的感受,”赞法德说,“我太伟大了,跟自己说话都要舌头打结。嘿,很高兴见到你们,翠莉安,福特,猿人。嘿,呃,电脑……”
“您好,毕博布鲁克斯阁下,不胜荣幸,我能……”
“闭嘴,带我们离开,快快快!”
“没问题,伙计,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无所谓,”赞法德叫道,“不对,有所谓!”他改口道,“去最近的地方吃饭!”
“这就走了,”电脑快活地说,剧烈的爆炸撼动舰桥。
过了一两分钟,扎尼呜普顶着黑眼圈走进房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四缕烟雾。
14
四具了无生气的躯体穿过疾速旋转的黑暗下坠。意识已死,冰冷的空白拖着躯体下沉,落进生命不复存在的深渊。寂静的咆哮在周围阴沉回荡,他们终于坠入晦暗和痛苦的海洋,赤潮慢慢涌起,似乎要永远吞没他们。
过了像是一段永恒的时间,潮水退去,他们躺在冰冷而坚实的海岸上,成了生命、宇宙及一切这道洪流的浮渣和弃物。
寒噤让身躯颤动,光线在周围令人眩晕地舞动。冰冷而坚实的海岸先是倾斜和旋转,继而静止下来,反射出暗沉沉的亮光——这片冰冷而坚实的海岸抛光得堪称完美。
一团绿影厌弃地看着他们。
绿影咳嗽了一声。
“晚上好,女士,先生们,”绿影说,“请问有预约吗?”
福特·大老爷的意识如橡皮筋一般弹了回来,打得大脑一阵刺痛[1]。他晕晕乎乎地看着那团绿影。
“预约?”他弱弱地说。
“是的,先生,”绿影答道。
“来彼岸还得预约?”
绿影尽一团绿影之所能,轻蔑地扬了扬眉毛。
“彼岸,先生?”绿影说。
亚瑟·邓特努力把握住自己的意识,那架势恰如你在浴缸里想拿起滑落的肥皂。“到彼岸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呃,我觉得是的,”福特·大老爷正在辨认哪个方向是上。与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海岸相对的应该就是上方,他将猜想付诸检验,踉踉跄跄地起身,用他希望是双脚的东西站定。
“我是说,”他微微地左摇右摆,“咱们不可能从那场爆炸中逃生,对吧?”
“不可能,”亚瑟喃喃道。他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但这不像有任何用处。他又瘫软下去。
“不可能,”翠莉安说着站了起来,“根本不可能。”
地上传来嘶哑而闷乎乎的咕噜咕噜声。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在尝试着说话。“我肯定没有活下来,”他咕噜咕噜地说,“绝对死透了。轰隆!就这样。”
“是啊,多谢提醒,”福特说,“咱们没有任何机会,肯定给炸成了碎片。胳膊腿飞得到处都是。”
“是啊,”赞法德哼哼哈哈地挣扎着站起来。
“女士和诸位先生想先喝点儿什么酒……”绿影不耐烦地在他们旁边盘旋。
“砰!啪!”赞法德继续道,“一瞬间就把咱们给炸成了分子。嘿,福特,”他在周围正在固化的几团影子里认出了熟人,“你有没有看见一生在眼前闪过?”
“你也看见了?”福特说。“整个人生?”
“是啊,”赞法德说,“至少我觉得是我的。我有好些时间做事不经大脑,你知道的。”
他环视四周,只见飘渺无定的影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形状。
“那么……”他说。
“那么什么?”福特说。
“我们就在这里,”赞法德犹豫不决地说,“躺着,死了……”
“站着,”翠莉安纠正他。
“呃,站着,死了,”赞法德继续道,“在这个荒凉的……”
“餐馆,”亚瑟·邓特终于站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他能看清周围了——更确切地说,让他出乎意料的不是他能看清,而是他所看清的东西。
“我们就在这里,”赞法德固执地说,“站着,死了,在这个荒凉的……”
“五星级……”翠莉安说。
“餐馆里,”赞法德说完这句话。
“够奇怪的,对吧?”福特问。
“呃,是啊。”
“不过吊灯很漂亮,”翠莉安说。
他们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不太像咱们的彼岸,”亚瑟说,“更像是法国佬去的地方。”
枝形吊灯的确有失浮华,所悬挂的低矮拱顶若是在一个完美的宇宙里,怎么也不会涂成那种深青绿色,而即便涂成了深青绿色,也不可能用隐藏式气氛灯再打上高光。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宇宙,更多证据就摆在眼前: 大理石镶嵌地板上让人看对眼的花纹,还有八十码长的大理石台面吧台的正面装饰风格。八十码长的大理石台面吧台的正面由近两万条心宿二马赛克蜥蜴皮缝制而成,罔顾那两万条蜥蜴有多么急切地需要这些皮料遮蔽身体。
几个衣着入时的生物懒洋洋地在吧台前休息,或者躺在酒吧区里颜色鲜艳、能包住身体的座椅中放松。一位年轻的沃尔赫格官员和他热气腾腾的绿色年轻女伴穿过酒吧尽头的烟熏玻璃门,步入餐馆主体的炫目光线之中。
亚瑟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观景窗,拉着帘布。亚瑟扯开帘布一角,眼前的大地换了平时会让他毛骨悚然。然而,此刻却不是平时,因为让他血液结冰,让皮肤想爬上脊背、从头顶脱下去的是天空。那天空竟然……
穿制服的侍者很有礼貌地把帘布拉回原处。
“请等时机来临,先生,”他说。
赞法德的眼神一亮。
“喂,你们几个死人给我等一等,”他说,“我觉得咱们漏掉了一件超级重要的事情,知道不?是某人说的什么话,但咱们没理会他。”
能把注意力从刚才看见的场景上拽开,亚瑟顿感如释重负。
他说,“我说这像是法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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