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似乎变成了液氦。
“我说,那是什么?”他哑着嗓子喃喃道。
“录音,”迦格拉瓦说,“来自上一个被放进漩涡的人。每次都要播给下一个牺牲品听。算是前奏吧。”
“喂,听起来实在很可怕,”赞法德结结巴巴地说,“咱们能不能溜号,去参加个派对什么的,仔细想想这件事情?”
“据我所知,”迦格拉瓦那飘渺的声音说,“我多半正在参加派对。我指的是我的肉体。它撇下我参加了好多派对。说我除了碍事没有半点用场。唉唉。”
“你和你的肉体到底怎么了?”赞法德急切地想拖延时间,不想面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呃,它……它很忙,你懂的,”迦格拉瓦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说你的肉体有了自己的意识?”赞法德问。
隔了好长一段有些冷淡的时间,迦格拉瓦这才再次开口。
“不得不说,”最后他答道,“我认为你的话品位相当低劣。”
赞法德又是困惑又是尴尬,忙不迭地道歉。
“没关系,”迦格拉瓦说,“你又不知道。”
那声音一阵颤动,很不愉快。
“实情是,”从调门来看,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声音,“实情是我们正处于法定分居阶段。我估计最后免不了要离婚。”
那声音又停下了,被晾在那里的赞法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无可无不可地咕哝了两声。
“我觉得我们大概不太合得来,”迦格拉瓦终于开口,“从来就没有高高兴兴做过同一件事情。吵得最凶的是性和钓鱼。最后我们尝试着把两者结合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简直是大灾难。现在我的肉体拒绝让我入内,甚至不肯见我……”
声音再次伤感地停顿。狂风刮过平原。
“肉体说我不过是个住客。我说事实上按理说我就该住在里面,肉体说正是这种自作聪明的话直戳肉体的左鼻孔[1],我们没法往下再谈了。它多半还要扣下我的名字。”
“哦……”赞法德微弱地说,“您叫什么?”
“尿壶,”那声音说,“我的全名是尿壶·迦格拉瓦。很能说明问题,对吧?”
“呃……”赞法德怜悯地说。
“所以我这个离体意识才会拿到这份工作,担任绝对全景漩涡的管理员。谁也不愿在这颗星球的表面行走。漩涡的牺牲品除外——不过很抱歉,他们不算数。”
“唉……”
“给你讲个故事,愿意听吗?”
“呃……”
“许多年以前,这也是一颗繁荣快乐的星球,有人,有城市,有商店,是个完全正常的地方。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城市里商业街上的鞋店比必需数量稍微多了些。而鞋店的数量还在缓慢而阴险地增长。亲眼目睹这个著名的经济学现象在现实中上演可真是一场悲剧,因为鞋店越多,就必定制造更多鞋,但鞋的质量也就越差,穿起来就越不舒服。穿起来越不舒服,就有越多人跑去买鞋,而鞋店数量就越多,到最后整个星球的经济越过了术语称为‘鞋视界’的限度,从经济上说除了鞋店以外什么也不可能得到建造。结果是崩溃、毁灭和饥荒。大部分人都死掉了。剩下基因稳定性不佳得恰到好处的那些人变异成飞鸟——你已经见过其中之一了——他们诅咒自己的脚,诅咒地面,发誓谁也不会再在地上行走。很不开心的一群人。来吧,我得送你进漩涡了。”
赞法德昏头昏脑地摇摇头,跌跌撞撞地走过那片平原。
“你呢?”他问,“是这个倒霉地方的人吗?”
“不,不是,”迦格拉瓦大吃一惊,“我来自蛙星星系C行星。美丽的地方。最适合钓鱼。我到晚上就飞回去。不过只能看看而已。这颗星球上唯一还能运转的东西就是绝对全景漩涡。造在这里是因为谁也不肯让它建在自家门口。”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凄凉的哀嚎撕裂天空,赞法德打个寒战。
“一个人遇到什么能喊成那样?”他压低声音问。
“宇宙,”迦格拉瓦坦然道,“整个无限宇宙。数量无限的恒星,恒星间无限的距离,而你则是一个看不见的小点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无限小。”
“喂,兄弟,我可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知道不?”赞法德嘟囔道,努力振作起自我的残存部位。
迦格拉瓦没有答话,只是接着哀婉地哼哼;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平原中央那个生锈的钢铁拱顶前。
才走近,拱顶侧面就有一扇门嗡嗡地滑开,露出一个漆黑斗室。
“进去,”迦格拉瓦说。
赞法德吓了一跳。
“喂,什么?现在?”他说。
“现在。”
赞法德紧张兮兮地窥视室内。房间小得可怜,钢铁四壁,顶多容得下一个人。
“这个……呃……我看不像漩涡什么的啊,”赞法德说。
“因为它不是,”迦格拉瓦说,“只是电梯而已。进去。”
赞法德带着无限多的惊恐走了进去。尽管那个离体意识一时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迦格拉瓦也进了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
“我得把心境调整得适合应付这东西,”赞法德喃喃道。
“不存在适合的心境,”迦格拉瓦冷酷地说。
“你倒是清楚该怎么让人丧失信心。”
“我不行。漩涡清楚。”
电梯下到底,从背后打开了门,赞法德跌跌撞撞地走进一间钢铁墙壁的功能性斗室。
对面墙边孤零零地竖着一个钢铁小亭,尺寸仅够一个人站立其中。
就那么简单。
小亭通过一条粗线缆与一小堆电子元件和仪器连接起来。
“就那个?”赞法德惊讶地说。
“就那个。”
看起来不怎么糟糕嘛,赞法德心想。
“我得站进去,对不对?”赞法德问。
“你得站进去,”迦格拉瓦说,“很抱歉,现在就得进去了。”
“好的,好的,”赞法德说。
他拉开小亭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小亭里等待。
过了五秒,随着咔哒一声,整个宇宙就进了小亭和他做伴。
[1] 英国俚语中“戳鼻孔”(get up somebody's nose)意思是“惹恼什么什么人”。——译者
11
绝对全景漩涡根据物质分析外推原理获取整个宇宙的图景。
试解释如下: 宇宙里的每一块物质都以某种方式被宇宙中的另一块物质影响,因此在理论上说就有可能从——比方说——一小块精灵蛋糕[1]开始,外推得到整个宇宙——每一颗恒星,每一颗行星,它们的轨道、成分、经济和社会史。
发明绝对全景漩涡的人发明绝对全景漩涡基本上只是为了惹恼他的老婆。
特林·特拉古拉——这是发明者的名字——是梦想家、思想家、思辨哲学家[2],或者,按照他老婆的说法,白痴。
她没完没了地唠叨他,说他花了多得不正常的时间仰望星空、研究安全别针的机械结构并对精灵蛋糕碎屑做光谱分析。
“总得知道个轻重缓急吧!”她这么说,有时候单在一天内就要说三十八遍。
因此,他建造了绝对全景漩涡——得让她开开眼。
他把从一小块精灵蛋糕外推出的整个现实嵌在一头,把老婆塞进另外一头: 这样的话,他一启动机器,他老婆就会有一瞬间瞥见整个无限宇宙和自己与宇宙的比例关系。
结果让特林·特拉古拉惊恐不已: 巨大的震撼彻底摧毁了他老婆的大脑;但也让他心满意足,因为他发觉自己确凿证明了一件事情: 要是生命还想存在于如此尺度的宇宙之中,那生命体就无论如何也不该拥有感知比例的能力[3]。
漩涡的门打开了。
迦格拉瓦的离体意识沮丧地望着漩涡。说也奇怪,他挺喜欢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那家伙显然是个很有特点的人,虽说大部分特点都很恶劣。
他等待着赞法德像所有人那样直挺挺地摔出小亭。
然而,他却自己走了出来。
“嗨!”他说。
“毕博布鲁克斯……”迦格拉瓦的意识惊呼道。
“有什么喝的吗?”赞法德说。
“你……你……进过漩涡了?”迦格拉瓦语不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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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就在你眼皮底下。”
“那东西正常运行了?”
“当然。”
“你看见了整个无限宇宙?”
“没错。地方相当不赖,你知道的对吧?”
迦格拉瓦的意识震惊得天旋地转。肉体要是还在,肯定会张大了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看见自己,”迦格拉瓦说,“和一切的比例了吗?”
“喔,当然,那还用说。”
“可……你有什么感觉?”
赞法德装模作样地耸耸肩。
“只是说出了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我这人实在太了不起,太伟大了。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宝贝儿,我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啊!”
他的视线越过为漩涡提供能量的机械,忽然停下,吃了一惊。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喂,”他问,“那真是一块精灵蛋糕吗?”
他扯掉团团围住那一小块甜点的许多传感器。
“要是让我跟你说说我有多需要这东西的话,”他欲火中烧地说,“就永远也不会有时间吃它了。”
他吃掉了那块蛋糕。
[1] 精灵蛋糕(fairy cake): 一般指撒有糖霜,并有漂亮装饰的纸杯蛋糕。——译者
[2] 思辨哲学(speculative philosophy): 特指形而上的哲学,无法由日常经验和科学手段检验的哲学。——译者
[3] 前面的“区分轻重缓急”(sense of proportion)从字面上解释就是“感知比例的能力”的意思。——译者
12
过了没多久,赞法德穿过平原,跑向城市的废墟。
潮湿阴冷的空气让两肺呼吸困难,还未散去的力竭感觉使得他不时踉跄。夜晚开始降临,凹凸不平的地面变化莫测。
不过,刚才经历的那些事情仍旧让他情绪高涨。整个宇宙。他见到了整个宇宙——万事万物——围绕着他不断伸展。伴之而来的结论清晰而不同寻常: 他是宇宙间最重要的事物。自负是一码事。机器告诉你同样的结论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他没时间多琢磨了。
迦格拉瓦说他必须把情况通知上司,不过也打算在此之前留出一段够长的时间,足以让赞法德喘口气,找个地方躲藏。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但感觉到自己是全宇宙最重要的人让他信心十足,相信柳暗花明必将又一村。
除此之外,这颗枯萎行星上再没有其他东西能让他乐观起来了。
他不停奔跑,很快就来到了废弃城市的郊区。
他沿马路前进,路面破碎开裂,生着憔悴野草,填补窟窿的是朽烂旧鞋。沿途经过的建筑物都已崩裂老旧,进去显然不够安全。他能躲到哪里去呢?他继续匆忙赶路。
再走一会儿,脚下这条路分出一条极宽的马路,路面残缺不全,尽头处是一幢低矮的宽大建筑,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小建筑,这些东西被又一道栅栏圈在中间,栅栏也已残缺不全。巨大的主建筑看起来还很坚实,赞法德改变方向,去看看那里能否提供……呃……随便什么都行。
他走近那建筑物。它的一边——像是正面,因为对着一片宽阔的水泥坪地——有三扇巨大的门,估计高达六十英尺。最远处一扇门开着,赞法德跑了过去。
里面光线昏暗,乱糟糟的,遍覆灰尘。所有东西都蒙着巨大的蜘蛛网。建筑物有一部分结构已经坍塌,一段后墙陷了进来,地上积了厚达几英寸的灰尘,一扬起来就让人无法呼吸。
阴暗中,盖着瓦砾的巨大黑影若隐若现。
黑影有圆柱形的,有鳞茎状的,有蛋形的,还有打得粉碎的蛋形。大部分已经碎裂或解体,有些只余下了骨架。
都是太空船,都是被遗忘的太空船。
赞法德怀着受挫感在飞船的遗体之间漫步。没有一艘船还能勉强启动。甚至连脚步引起的振动都让一堆东倒西歪的残骸更进一步垮塌了下去。
有一艘旧船面对后墙停着,比其他飞船略微大些,身上的灰尘和蜘蛛网也更多些。不过,它的外部轮廓似乎完好无损。赞法德好奇地走了过去,被一条供给软管绊了一跤。
他想拨开那条软管,却惊讶地发现它仍旧连着飞船。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软管依然在微微嗡鸣。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飞船,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软管。
他扯开上衣,扔到一旁,手脚并用地沿着软管爬到它和飞船的连接处。那里连接得很牢靠,轻微的嗡鸣振动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心跳加速,抹掉尘垢,把耳朵贴在船身上。他只能听见微弱而模糊的杂音。
他发狂般地在周围地上的瓦砾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小截管子和一个不可生物降解的塑料杯。他用这两样东西拼凑出简易听诊器,放在船身上。
听见的东西让大脑直翻跟头。
有个声音在说:
“本次航班持续延误,星际巡游公司向各位乘客诚挚道歉。我们正在等待泡过柠檬汁的小纸巾的补货,以便让您在旅途中尽享舒适、清新和卫生。感谢大家的耐心。乘务组很快将再次送上咖啡和饼干。”
赞法德踉跄后退,如痴如狂地瞪着飞船。
他迷迷糊糊地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发现巨大的登机台仍旧悬在空中,但支撑物只剩下了一个,来自头顶上的天花板。登机台已是肮脏不堪,但有些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赞法德的视线扫过这些数字,心算片刻,随即瞪大了眼睛。
“九百年……”他低声说,这次航班已经延误了九百年。
两分钟后,他登上飞船。
走出气闸,迎面而来的空气凉爽而新鲜——空调还在工作。
灯亮着。
他走出狭小的登机口,站上一条短而窄的走廊,忐忑不安地走了下去。
忽然,一扇门开了,一个黑影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先生,请返回您的座位,”机器人空姐说着转过身,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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