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记清你已忘掉的形状。快到黎明时,
你睁开眼,独自在床垫上,那孩子消失得
无影无踪,窗外船的黑色轮廓
从夜的海上归来,在那废弃的工厂周围,癞皮狗们
在叫着,瘦狗们尖叫着然后沉入呜咽,像阴沉的太阳
被薄雾阻塞:一个不透光的日出像只生病的
红肿的眼睛。拿了几条鱼后回到床上。天很热。
它会来到
它会像猫一样在傍晚来到。它会来得轻柔迅速。
昏昏欲睡的冷酷,敏锐和光亮,它会来到,静静地,
徘徊的脚步,弓一般紧张的后背,毛茸茸的,如丝的,邪恶的,
俯下身准备跳跃,它会像把刀一样到来。它会咕噜着到来。
它的眼珠是老虎的黄色,
它鬼鬼祟祟,弓着背,摇着尾,它会像只墙上的猫一样到来,
躺着等待,耐心地,像弹簧一样盘绕。它看到只蛾子。
它不会放弃。
燃烧的煤
它会到来;它不会放弃。它到来之前,对女人的欲望,
回到我这里,不要消失,至少在晚上回到我身边:
当我还是一个瘦削长满粉刺的少年时,我日夜梦见诗歌,
梦见女人,日日夜夜你不离开我:我躺下,
你和我在一起,我起身,你和我在一起,夜晚燃烧的煤
和白天的耻辱,在床上,在学校,在街上,在田野,
被渴望女人而没有女人的欲望烧灼:一只独角兽
在清晨,在白天,在傍晚,在我的梦中,一个胸罩挂在
晾衣绳上,一双女孩的凉鞋在过道里,一支铅笔在削笔刀里
转动,一个丰满的大辫子女兵把一勺黏稠的李子果酱
放进嘴里,我的血液变浓成为温暖的
蜂蜜。或者在傍晚,窗帘后面,一个女人
为另一个女人梳头的剪影,任何转动,
搅乱,搓揉,任何声音变成低吟,一个女孩为她的衣服
缝颗扣子,洗面奶和香皂的感觉,一个粗鲁的玩笑,
一句脏话,一阵香水与女人秘密的汗水混杂的
气味,滚烫的间隙喷泉,被羞愧的蒸汽
环绕。甚至看到“女人”二字,
或是草写的弯曲的“乳房”,或者看到一些家具
在空气里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我欲望的焦虑会
漫过,我的身体紧缩成一个拳头。如今一个老男人,
一只独角兽只剩下记忆,在床上求你回来,
回来吧,对女人的欲望,在夜里回到他那里,
至少在一个梦里,还给他那颤抖,还给他那燃煤的
焦灼,以免他忘记你,以免他忘记那将会来临的,徘徊的
丝绸般的爪子上的,柔软的,毛茸茸的,黄眼睛的东西,来得
干净利索,轻轻的,静静的,带着黑豹的利牙和女人的曲线。
贝婷告诉阿尔伯特
每一个周末他们带孙子们来看我:
那女孩儿是只羔羊而男孩儿是只熊,她叫我瑞丽·提
他时常拽我的头发。星期五晚上他们和我住在一起,
舒服地蜷伏在我床上。我保护他们
不被噩梦惊吓,不会着凉,而他们保护我
免受孤独和死亡。
离大树从来不远
苹果从来不会掉得离树很远,那棵树站立在
苹果的床边。树的叶子变黄,苹果变成褐色,
那树落下潮湿的树叶,树叶盖住苹果。
寒风吹过它们。秋去冬来,那棵树吃掉了腐烂的
苹果。不久它会到来。它会到来,它会疼痛。
一张来自斯里兰卡的明信片
亲爱的爸爸和蒂塔,在信的背面你们能看到三棵树和一块石头。
那石头是一个叫艾琳的女孩的墓,少校杰弗里和黛芬妮·荷马的
女儿。荷马一家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他们在找什么?村子里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能够
解释他们为什么为它做了张明信片。他们是曾在这里生活过
还是只是路过?我用刀刮下石头上的苔藓,
发现她死于疟疾,在她二十岁那年,即1896年的
夏天:一百多年以前。不知是不是那天夜里,她死前六个小时,
她的父母仍在对她撒谎说,她情况正在好转,
说她几天后就会完全恢复?她那时不知有什么感觉,
在她一阵阵幻觉之间,她有一瞬间的清醒,像只被猎到的
羚羊,当它察觉到眼光的交换时,突然意识到
那是死亡,他们已经对她失去希望,
她的父母和医生,他们正出于同情对她撒谎,
告诉她烧在减退,明天她会感觉
好些?她是否悄悄地说,够了,不要
再装?或者她是否为他们感到悲哀,因为他们始终都在
隐瞒,装着她已相信他们的谎言,那与她母亲潸然泪下
相矛盾的谎言?当她在早上四点,在帐篷里的
防风灯旁,因剧烈抽筋而死去的时候,谁为她擦去
额上的最后几滴汗珠?是谁先走出去,谁陪她在幽暗的帐篷里
多呆了一会儿?当清晨来临,不知少校荷马
是不是强迫自己刮胡子?是不是有人递给她妈妈一张
浸过镇静剂的手帕?因为天热他们是一早就把她埋了呢
还是一直等到傍晚才埋?他们从这里离开,是怎样
旅行到那里的?他们是不是立即离开了?还是第二天?
第一天晚上他们离开后,那密林是怎样围绕那墓地的?一百年
过去了,痛苦也已平息。谁在那里哀伤?我猜想
在这世上什么地方是否仍然有一把旧梳子或指甲锉
或珍珠母胸针属于那个艾琳。也许在一个没人用的
核桃木梳妆台的抽屉里,或者威尔特附近的发霉的
阁楼上?如果任何她的东西留下来了,谁会愿意保存呢?
为了什么?只有我,没有她的照片和想象,昨天
为那个艾琳感到悲伤。只一小会儿。然后就过了。我就着米饭
吃了块烤鱼就睡着了。今天一切都好。别担心。
阿尔伯特责备
我都给你讲了一千遍了,娜蒂娅,我求求你再也不要往他脑子里灌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他还年轻容易被吓着,别在他脑子里塞满狼和巫婆还有雪,地窖里的鬼魂森林里的妖怪等等。这里没有什么森林和妖怪。我们来到这个国家是为了把这一切抛在脑后,靠酸奶、沙拉和蛋卷过活,安顿下来,改变,在没有选择时保护我们自己,清除老问题,从古老的恐惧中痊愈,坐在花园的葡萄藤下,逐渐从以前发生的事情里恢复过来,开始在这里区分至少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彻头彻尾的疯狂。我都给你讲了一千遍了,我的儿子必须长大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一个正直明智的人,脑子里没有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而是应该两脚坚定地踏在这块土地上,这里没有森林里的小屋,只有温暖的沙子和建房计划。那就是我们拥有的,我告诉过你,对我们没有的东西,我们必须学会不要它也能过活。画条线。现在看看因为你都发生了些什么。你在他脑子里灌满仙女和迷雾,而你自己已长出羽毛和鸟喙,飞进了寒冷。你留给我所有这些镶边的小垫子和绣花的地毯,谁需要这些?不然我们恐怕都有个孙子,或是个孙女了。
像一口井你在那里等着倾听
快到傍晚时那个男孩,那仍然叫他尊敬的先生的小男孩,会吹着口哨把他从汗津津睡梦的地牢里拽出来,他们俩会上山去捉蟋蟀,或者到海边拾贝壳去卖。他们在环球影院看了两次“超人”,当他们出来时,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地摔跤。他到那个台湾人开的店里去,用他不多的积蓄为孩子买了条卡其色的短裤、几件背心、橡胶底的凉鞋。他最后看起来像个旧时从以色列来的小淘气。每天傍晚他给他买听可乐、一些枣子、泡泡糖,偶尔买支褐色的棒棒糖,用当地的椰子和蜂蜜做成。他教他玩特拉维夫的石弹游戏,他们还做了个风筝。晚上上班时,你习惯给他边烤一条鱼边说话,那孩子会听。有时,一个淘气的表情会闪过他的脸,瞬间表明他并不总是看起来像天使。有时早上当你睡觉时,他会蜷缩在无人的冷冻库的一堆破烂中,或是呆在木棚里的一张破床垫上,或是会到其他地方去收集他应得的东西?有天你从那台湾人那里给他买了根吹泡泡的管子,那就是当时别人眼里的你,一个尖脸的蓬乱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有希伯来语口号的T恤(“让动物生存”),有着深色皮肤,很像女孩子的小男孩,穿着一双新凉鞋和基布兹风格曾是白色的背心,你俩一起吹肥皂泡。即便在宾馆,在冷冻厂有人说闲话,也是无所谓的。那个花花公子,奥地利工程师,扇打你不同的地方,斜着眼,嘶声说“原来如此!”凉亭里,当你们吹完肥皂泡,那男孩儿向你学会了一句最新的特拉维夫俚语。然后,你买了两支口香糖,你们一起坐在加油站对面的那块石头上嚼。也许你应该请过路的游人拍张一次成像照片。寄出去。在一封信里。这样他们就会知道。听着,这孩子会像只被弃的小猴子一样看着你,不是真的看你的眼睛,而是看你的嘴,好像从你嘴里他能看到你内心。此外,他教我一个玩硬币的小魔术,鬼知道谁教他的,谁知道,他还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像一种蜥蜴,你扯断它的尾巴,它会长出一个新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口井,你投颗石子进去,等着倾听,却什么也没听到。
一个否定的回答
梦里的一个问题:那个举止优雅的人,那个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和沉默是金的布料商有着怎样的命运?娜蒂娅的第一任丈夫?一个常洗手,洒香水和快活的男人,遵守固定的习惯,愉快地唱优美的主日赞歌,有着浑厚、洪亮的高音。他今天可能住在马塞尔或莱斯郊区,脸色粉红、神情炫耀,被一群诱人的寡妇围着。或许他在以色列,住在阿挪平原,是个鳏夫,退休的房产委员会会计,仍然希望有一天他唯一的女儿雷切尔,一个离了两次婚的四十岁的医生,会从圣安东尼奥或是多伦多回来,嫁一个谦恭谨慎的犹太人,开她自己的私人诊所,邀请他和他们住在一起,比如说住在他们花园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对他梦中的问题,他收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她在那里而你在这里,自从瑞克斯出车祸离去之后就一个人过着。你必须从悲痛中恢复过来,穿上夹克系上领带;拿起你雕花的手扙,到动物保护站去为自己选一只小狗,其他都不管,重新开始。但现在很难与新的小狗建立联系:如果你叫他瑞克斯,它会每天提醒你瑞克斯已不复存在,如果你叫它西弗,它不会帮你忘记任何事情。最好放弃梦中的问题,去换掉那个隆隆作响的冰箱,它像个老烟鬼,吵你睡觉。
亚比煞14
今夜很冷。下着雨。
他的手是如此瘦削。
他并不太老
而我不在他怀里。
他的手如此温柔,
握着我的手掌,
我在为一个婴儿换尿布
他儿子的婴儿。
他真的不老。闲不住,
外面黑暗里的大海在
呼吸。连续拍击。用它的
波涛摸索沙滩。
就像替他的孙子换尿布
我的手圈着他的。
有一个瞬间他是婴儿,
但现在,他又变成父亲。
他闭上眼睛继续照看
一个小小惊喜的聚会:在财税局工作的人
今晚欢送一个已到退休年龄的老同事。
所以从八点到午夜,阿尔伯特自愿提出照看贝婷的
孙子,他们睡在她的床上。在她卧室的架子上
有张她丈夫艾弗拉姆的照片,他是娜蒂娅的远亲,
留着精心修剪的灰胡子,戴顶贝雷帽。一种爽身粉和香波的
气味,遮盖了贝婷惯有的淡淡的香水味。那小女孩睡得很熟,
抓着一只缺了只耳朵的绵羊,在睡眠中会时不时深深
吸口气。那男孩子辗转不安,他担心,他害怕最糟糕的事,
他认为有只熊藏在走廊里。没办法,阿尔伯特
只好把他带到外边让他自己看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吓坏了。他要妈妈。他要奶奶贝婷。他要开灯。
他叫阿尔伯特关掉黑暗,赶快。没办法,阿尔伯特唱起
一支来自萨拉热窝童年的塞尔维亚催眠曲,另一支在保加利亚
常唱的歌,娜蒂娅从前就唱这支歌哄里科和她自己睡觉。
没办法。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厨房射进来,另一缕微光从街灯
透过窗口进来,轻轻地摇着,因为海风
吹动着中国樱桃树。阿尔伯特到厨房去热一个
娜蒂娅出门前准备好的奶瓶。是贝婷,
他纠正自己。但娜蒂娅不让走。他回到卧房
发现那男孩儿睡着了。现在他跪在垫子上,
拣起动物、砖头、书、一个缺了两块乐片的木琴,
弯腰把一只玩具熊放在男孩儿的肩旁,为两个孩子盖上
毯子,坐在贝婷的扶手椅里,闭上眼睛继续照看。
仙都
直到有一个傍晚,他没有来吹哨,说醒醒,尊敬的先生,
让我们去买可乐,然后我们去海湾岩石洼里捉虾去。
最初,你扫视天空寻找你为他做的那只龙风筝。不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管子后面的阴影中,
从那烤鱼的气味里蹦出来。
第二天也没有。
他消失了。
没办法,你到工厂里找他,在地窖里,在海边,
在他没有人用的冰箱里,没有结果,你问那个在广场
卖软饮料的人,或是那个台湾店主:背心,卡其色短裤,
H形的吊裤带?总是提着一个装满蜗牛和可乐盖子的口袋?
没有用。这里有很多孩子被遗弃,口交者、乞讨者、
扒手,谁知道谁是谁?那个你今天早上问过的渔夫,挤眼窃笑,
有什么关系,再找一个替代,
他那样的这里多着呢。他是被绑架了?迷路了?
淹死了?或者在哪里找到另一个叔叔?昨天你刚给他
洗了头;那男孩挣扎了一下,但傍晚回来带给你一件礼物:
一条活海蜇在一听海水里。伤感好像遍地蔓延的石头:
那男孩不在这里。走了。那曾经在这里的男孩离开了。那男孩
走了。丢了。连同他装满蜗牛的蓝色袋子和橡胶底的凉鞋,束着
一条磨损的绳子。一个风尘的男孩,很乖巧,他发现你很奇怪,
你怎么了,堕落天使的笑,天真诱人,纯洁而
聪明,但是突然一只受惊的小猴子会紧紧地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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