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
怀里,为获得关怀蜷缩和往里钻。
你没发现他。他走了。那个曾是你的小男孩走了。
今天晚上在广场有三个霓虹灯招牌,用锡兰语和英文写着:
仙都舞厅,这里的第一杯和最后一杯免费。要了杯杜松子酒。
和一个容易上床的女孩聊了一会儿,顺便说一句,她也叫仙都。
一个男孩。丢了。不是我的。消失了。不知他叫什么。他总是叫我
“尊敬的先生”,我叫他“到这里来”。八岁。或是六岁。谁说得清?
这里太多孩子被弃。也许他需要帮助。他可能
在黑暗中向我尖叫求救。或是再也叫不出来了。铁栅栏的
对面,是只被撕成碎片的风筝。另一只风筝。不是我们的。
温暖的雨在空中连着下了几个小时。坐下,哀伤。时间有的是。
仙都在天亮之前都不关门。
除非他们能让她
傍晚六点,贝婷沿着林荫道走到维特布药店去。有着吸引人屁股的一个女人,穿着条印度绸制成的裙子,戴着耳环,短发,她的手包挂在肩上。两天前,她的彩票中了六百舍客勒,她要把这些钱花在阿尔伯特和她自己身上。除了买扑热息痛和钙片,她要买蜂胶和金光菊元素、人参、蒜和锌的胶囊。又想了下,她还要买些制酒的酵母和一罐皇家果冻送给看起来身无分文的蒂塔,另外买两把小牙刷和一些带香味的牙膏给她星期五晚上要来的孙子们。蒂塔身上总有些廉价的东西,她对自己太在意,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过她还是动人的。事实上这不会伤害那只牛头犬杜比·当布罗夫,如果有人照顾他的话。(贝婷为他的缘故扫了一眼保健产品陈列,但警告自己不要买得过多。)她在六点二十分离开药店时,维特布先生笑着送她,没有特别的原因,却也不是毫无根据。她没有直接到阿尔伯特家,而是拎着她的塑料袋,走到海边一条散步路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太阳正很快地接近大海,而大海接收太阳锐利的单色光束而反射出它自己复杂的色彩。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的老师罗达告诉过我,有时候如果你停止讲话,也许事情会对你开口。很久之后我在她一首诗里发现“黎明到来时,树叶轻微颤动”,贝婷远远不是像我老师罗达那样神经过敏的人,但有时有些事让我想到她,比如贝婷说,听着,这是我所看到的,你现在不要重复。几天前她对我说,试着去想象,官方说法“过期”暗示着什么,我们每天数十遍地用到它却没去在意它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但是如果你停下来想想就有理由吃惊。梦中我仍然在那个药店,去退回一些令人困窘的东西,如从她晒衣绳上不知怎么错放在我们这里的一个胸罩或一根吊袜带,我试图还她,但她与我争辩。找个唧唧一样的男孩子,甚至像当布罗夫那样的人,我对她说,我接受他们,她微笑着,不是冲我而是对药剂师维特布(他背对着我冲她微笑着),一边为我包上我没买的一个口琴。亲爱的贝婷(我在梦里对她说,就像我在一些正式场合问候她一样),为什么这个星期你没带孙子们到我们家来,和我们的孙子们一起玩?不会融合在一起的,她说,我在睡梦中很惊奇,突然我不在那药店,而是跑过一片废地,汽笛在号叫。小男孩别相信。或者相信。相信吧。过后会怎样。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她说,一个恐怖的无声存在,以及每件事,从一块石头到一阵冲动,带给我们的不是它的声音,或者回声,而仅仅是一个阴影中的阴影的阴影,或许并不是那样,而仅仅是一个颤动,一种对阴影的渴望。正如贝婷的教义、信仰。一个夏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在亚拉德,聊起一本她正在读着的书,她告诉我她认为一切真的没有什么希望,但同时又让人发笑,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是从来没有过,也绝不会再有的东西,这正是她想融合在一起的东西。亲爱的贝婷。除非它们能让你融合。
冬天快结束了
在南巴特亚姆,他们在建一个新的商业中心,他们关闭了一个
食品杂货店,
开了家时装用品店或一家银行,为耶茨汉克·罗宾建了座花园,
有喷泉和长凳。在孟加拉国发生了更多的洪水:
雨季冲走了许多桥梁、村子和庄稼。不是这里。
这里我们期待着初选。飞毛腿导弹或货币贬值,不管哪样先来。
本·高及其合伙人买了块新地修建豪华公寓和
套间,并且答应由杜比·当布罗夫拍个九十秒的
广告:你梦想的家,海景套房。蒂塔·因巴
写的脚本。除此之外,她去过发廊,买了身
春装和一双凉鞋。她在写另一个剧本,
关于那个住在雅法的古怪的希腊人,那个在他自己死前
能召回亡灵一小会儿的人。然后他的继承人为他的公寓发生争执。
收取了一点手续费,阿尔伯特·达农为他们达成协议,没上法庭。
星期二,他在贝婷那里吃晚饭,星期四晚上,
她便到他阳台上喝茶、吃蛋糕。冬天即将过去。
鸟儿们在工作。光线愉悦而夜晚很宁静。
一个声音
现在所有巴特亚姆的商店都关了,除了那家付税药店,
冷冷的霓虹灯在闪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意大利
犹太人,穿着白大褂,不再年轻,坐在那里三个小时,
逐行逐行地读日报,他读着读着,那报纸已变成昨天的
报纸。他闲荡着,大声感慨着但清楚不会有
回答。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他掏出一支笔,
在他的空杯上轻叩了四五下。惊吓他的
不是那声音,而是新来的寂静:现在真的很静。
他走了
永远地。他走了。从现在起
它让我伤痛。起来。走。上床。或不。
坐下。再喝杯杜松子酒或者
不喝。出去。回来。他不在。
那里只有皱巴巴的帆布,
有他气味儿的烟屁股留在那里,
在有鱼腥味儿的发酵物中。
全在那里
天空黑暗而空荡。一阵雾气从雾气里飘过。
今晚没有下雨。看来不会下雨。
天色灰暗而清冷。越来越暗。一动不动的鸟站在木桩上。
两棵柏树几乎长在一起。第三棵与它们分开。
我好奇地想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烟的味道,
尽管这里没有火。一只旧风筝的碎片
挂在栅栏上。一阵雾气穿过一阵雾气。
我再也不在那里,我又全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去和来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所有的事。一个男人在家里。他的儿子不在。
他的儿媳和他一起住着。她出门。
回来。她同时有某个人。他过得不错,
有空时和她睡睡觉,一个聪明的小伙子,来了又去。
一个男人坐在他书桌旁。夜晚。一切安静。他儿子
不在这里。在餐具柜上有些小垫布,镶边的桌布和两张
照片。大海在窗外。褐色的家具。今晚,
他必须核查几个账目。哪些做平了。哪些没有。
一个短发的寡妇早些时在这里,
几乎是偶然,她时不时地来喝杯茶。
冬天正在过去。大海依旧。至于那光亮,
它来了又去。一会儿像这样,一会儿像那样。
今晚,他需要查清他的盈利和损失,
什么能使一个男人盈利。横竖相交的表格。悲哀不像
这样:它不能度量。那木匠死了。桌子
仍在那里。那小说家正用手指抚摸它。
他讲过他自己的故事和他妈妈的故事,他试图避免
“好像”二字。他已讲述过那个游荡的俄国商人的
故事,他没到达中国,也再没有回家。
那在险峻的群山中独自漫步的,一个雪人的
传说;他讲到大海和坎达托。它循环往复,
整个事情,来了又去。夜月
苍白而锋利,惊吓花园,缠绕篱笆,
轻叩你的窗户:现在请重新开始。
沉默
即使你。每个人。整个巴特亚姆将充满新的人群,
也轮到他们在夜晚孤独,会时不时地惊奇,
月亮在对大海做些什么,什么是沉默的目的。而且他们也
得不到回答。所有这些或多或少地吊在一根线上。沉默的目的
是沉默。
吸入,充满,鼓胀
此时,天空清澈得不能再清澈。月亮在漆黑的大海之上,
低低地弯下腰,向着它自己吸着巨量的水,以及大海深处
那巨大的波涛,带着诱惑般覆盖它们。在整个海面上,月亮
撒出一张水银的网,它吸入,鼓胀。
那便是我正在说的。
在旅途的终点
此刻,他正在南斯里兰卡一个小镇的廉价房间里
休息。透过那十字形的窗格有三个棚屋,一个斜坡,
小帆船,印度洋,温暖,在火热的太阳下,它的波涛像绿玻璃瓶
尖锐的碎片。玛丽亚不在这里。
她到果阿去了,从那里,她也许会回到葡萄牙。
也许不。她的日子很难。在那小小的屋子里,有张凳子、
生锈的钉子、一个挂钩、一块黄色的灯草垫,角落有一张床垫。
那里有个有裂缝的浴缸,镀釉的表面有几块黑色斑痕。
一根齿痕的电线懒懒地绕着墙壁,布满蛛网。
一个电炉溅上了煮沸的牛奶,多年未洗,
满是褐色污渍。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
画面是英国女王,有点不尊重的感觉。
女王弯腰拍着一个几乎在哭的当地孩子的头,他的破裤子
松松垮垮,四肢削瘦,像只小巷里饥饿的猫。
画上布满蝇屎。还有个裂缝的洗碗槽,
一个一滴一滴漏着锈水的水龙头。现在
躺在床垫上聆听。你到过这里和那里,你在寻找
你也找到了,就是那个地方。当日光退去,
当潮湿的热带傍晚窒息这玻璃般的光,
你仍然会躺在这床垫上,流汗,聆听,
不错过一滴。而且晚上也一样,明天也是:滴、滴、
滴,这是仙都。你到了。在这里。
这里
月亮在清晨,月亮在傍晚,在夜里把光发泄在这骸骨之上,
整整一天,每个部位都在痛,啊,我的孩子押沙龙,我的儿,
我的儿押沙龙,桌子在这里,床在这里,吉他在这里,可你
是个梦,月亮在夜里,月亮在白天,闪烁在海上,
苍白在窗上,捕获每一个活着的部分,我的儿,我的儿。
你失去的
唧唧·本·高昨天刚从布鲁塞尔回来,
驾着他的新宝马去宾亚米拉附近的一个将被开发的
老橘子园。他有确切的内部情报,在两年之内
整个区域将被开发建房。今天用农田的价格
买下这块地,明天会变成抢手的建房基地
而赚钱。他在一个很破败的村庄小房里坐到傍晚,
喝了些浓咖啡,吃了些家制的角豆果酱,与那过世农夫的
继承者们有一番诙谐的谈话。年轻的儿子很想做成
这笔交易,因为他曾在一个爆破团里服过役;年长的儿子看来
很滑头,几乎没说一个字。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半睁,
太可恶了,好像不屑浪费他四分之一的眼光看你。
每当谈话接近成交的方向时,他就会站起身
说半句酸溜溜的话。算了吧,老兄。我们也不是昨天才出世。
最后天色暗淡下来,唧唧站起身说:好吧,让我们暂放一下,
你们俩先好好商量,搞清楚你们想怎么办,然后给我
打电话,我们再谈,这是我的名片。他没有直接开车回城,
而是决定去看看这个因为会赔钱而没有灌溉的,正在死去的
老橘子果园。附近有棵大榕树,
老得弯下了腰,唧唧把车停在树下,在橘树丛中走动,
踏在蓟草上,吹着口哨。不知叫什么的鸟儿
从树枝上回答他,叽叽喳喳,请求着,
好像它们也想卖给他部分非凡的财产,
却对那财产的价值和其潜在的价值一无所知。他逛了
一刻钟左右,费力地穿过蕨类和荆棘,直到浓浓的黑暗
降临在无人看管的果园,迷路之后,他好不容易
才找到了那棵大榕树,但是他的新宝马车
不见了,手机还在里面,所有的鸟儿立即安静下来,
好像它们的歌唱只是一个狡猾的计谋,引诱他,
迷惑他,只为了帮助那个窃贼。唧唧独自留在这
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这个天黑之后绝对不宜独自呆着的
地方,特别是赤手空拳。他开始穿过大树下的矮树,摸索着
通向村庄的路,但他去往的那幢长长的矮房屋,
原来是幢废弃的包装棚,忽然,
一只小狼或狐狸嗥了声。很近。远处,狗在
狂叫,黑暗充满神秘的移动。唧唧
坐在地上,靠着荒废棚子的墙,
感觉果园树枝间寒星的光束和他的手表的
闪光以及树影间的阴影。有好一会儿,
他大骂,之后停下。他感到宁静。一种寒冷的、无声的美丽,
一个深入而宽阔的夜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这里那里大片的影子
看着他,从大海那边吹来的女人般柔和的风,把它精美的手指
伸进他的衬衣,有一阵儿,他感到所有这些,和风、树枝、
星星,甚至黑暗自身,都在注视着他,好像在耐心地等待着
一个拖延住的硬币掉下来。在那死去的农夫的房子里,他消磨了
几乎一整天,门前的两棵棕榈树,突然让他想到一个完美的
丽瑞特之爱的场景:围绕院子的柏树,
倒塌的鸡舍,堆积起来的各种工具或用品,
花样图案的灰泥墙上满是印迹,夹板和福米加塑料贴面
表面的边缘已起了水泡正在剥落,这是完美的场景。
现在,他敞开胸怀聆听遍地蟋蟀清脆的叫声,
一头奶牛在黑暗里低吼,好像那是他灵魂的挽歌,
远处,村妇们用撕裂心脏的俄语回应,
那种腔调你在特拉维夫不会再听到。现在站起身离开,
轻轻安静地站起来,去寻找你失去的。
英译本译者后记
《一样的海》中充满《圣经》、希伯来语作品以及现当代希伯来文学的典故。辨别并确定所有这些典故对于阅读并不十分重要,我觉得,把所有的典故都用脚注的形式解释一遍,会妨碍读者的阅读享受,但我在这里提供一些反复出现的《圣经》典故作为参考,特别是那些读上去会比较费解的内容。出现最为频繁,又为大家所熟悉的典故,是大卫的故事,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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