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艾伯纳西。如今,我想应该再加上你。”
她举杯把那浓郁的咖啡色液体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直直地看着罗杰。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弗兰克是对的。了解你的使命不一定会让事情更容易——但至少你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怀疑之中,如果你能够诚实——当然,那也不一定让事情更容易。不过我想,如果你既了解自己的使命又能够诚实对待,那你至少不太可能感到费尽终生做了错误的选择。”
她把手中那沓文件放到一边,拿起了另外一沓——那是印有大英博物馆显著标志的一系列文件夹。
“詹米是那样的人,”她温柔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从不回避任何他认定是自己职责的事情,无论有多危险。所以我想,不管结局如何,他绝不会感到虚度了自己的一生。”
她陷入沉默,开始专注于某个久已入土之人留下的纤瘦的笔迹,找寻着那个片段,那个片段兴许能够告诉她詹米·弗雷泽做了什么,成了什么样的人,他是会在监狱里虚度余生,还是业已死于某处孤寂的地牢。
书桌上的时钟敲响了午夜的铃声,那小小的机器能发出如此深沉而悠扬的乐声,着实令人惊异。继而,它又敲响了一刻和半点的铃声,为屋里单调乏味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添上标点断句。罗杰放下手中翻阅着的那沓单薄的纸张,深深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在意要捂住嘴巴。
“累死了,我都开始看见重影了,”他说,“咱们明天再继续吧?”
克莱尔没有马上回答,她注视着取暖炉上发亮的金属条,一脸难以名状的遥远的神情。罗杰又问了一遍,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不。”她说,一边伸手拿起又一个文件夹,对罗杰笑了笑,眼神里依旧折射着那个遥远的地方。“你先去吧,罗杰,”她说,“我——我再看一小会儿。”
我终于找到它的时候,差点儿把它给跳了过去。我并没有很仔细地读每一个名字,只是浏览每一页,寻找着字母J。“约翰、约瑟夫、雅克、詹姆斯。”有詹姆斯·爱德华、詹姆斯·艾伦、詹姆斯·沃尔特等。然后它便出现了,那一行小字精确地写在纸上:“詹姆斯·麦肯锡·弗雷泽,来自图瓦拉赫堡。”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到桌上,闭上眼清了清视力,然后又看了一眼。它还在那里。
“詹米。”我叫出声来,心脏在胸口重重地跳着。“詹米。”我又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那时将近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只有这屋子醒着,它包围着我,像任何一座老房子一样,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叹息着,陪伴着我。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想跳起来唤醒布丽安娜或罗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我只想把这个秘密再多保守一会儿,只有我知道,仿佛我与詹米在那台灯照亮着的房间里两相厮守着。
我用手指描摹着那行墨迹,写下那行字的人见过詹米——或许下笔之时詹米正站在他的跟前儿。页面顶端的日期是一七五三年五月十六日,与此时正是相似的季节。我可以想象那空气,清新而带着凉意,少有的春日暖阳照射在他肩头,点燃着他发梢的火焰。
他的头发是什么样子?是短是长?他更喜欢留着长发,时而编成辫子,时而束在脑后。还记得每当他活动得热了,便随手拎起脖子后头的发辫好让自己凉快凉快的样子。
他一定没有穿格纹呢裙——卡洛登之后,穿着一切苏格兰花格图案都被定为非法之举。既是如此,他多半穿着马裤吧,还有他的亚麻衬衣。我曾为他缝制过那样的长衬衣,凭着记忆我可以感觉到那柔软的布料,缝制一件长衬衣需要洋洋洒洒的三码布料,那长长的衣摆和宽大的袖子,足以让高地的男人们抛下格呢披肩,仅着一件衬衣便自如地休息或战斗。我可以想象粗布之下他宽宽的肩头,可以隔着衬衣感觉到他温暖的肌肤,还有那带着苏格兰春凉的双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入狱了。面对英格兰监狱的职员,心中明了即将面对的一切,他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冷峻之极,我想着,那眼神,那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冷冷地俯视着的深蓝色眼神——一定犹如尼斯湖水一般,阴郁而令人生畏。
我睁开眼睛,恍然意识到自己坐在椅子边缘,把一沓影印文件紧紧地抱在胸口,正深陷于脑海中的魔幻世界,而全然忘了去注意那份名单来自哪所监狱。
十八世纪英格兰人经常使用的监狱,大大小小有好多。我缓缓地合上文件夹,心想,会是边境上的贝里克吗?还是南方的利兹堡,抑或是伦敦塔?
“阿兹缪尔。”文件夹封面上用订书针整齐地订着一张卡片,上面印着监狱的名称。
“阿兹缪尔?”我一片茫然,“什么鬼地方?”
被荣耀俘虏的囚徒
阿兹缪尔,苏格兰,1755年2月15日
“阿兹缪尔是上帝屁股上的毒疮,”哈利·夸里上校对着站在窗边的年轻人举了举杯,讽刺地说道,“我在这儿十二个月,其实十一个月零二十九天以前我就想走了。愿这新岗位给你带来愉快,大人。”
窗户面朝庭院,约翰·威廉·格雷少校对他的新领地查勘完毕,转过身来。
“这里看着是有点儿不够舒适,”他就事论事地表示赞同,举起自己的酒杯,“是说这儿会一直下雨?”
“当然。这是苏格兰——确切地说,是苏格兰该死的后屁股。”夸里喝下一大口威士忌,咳嗽了一声,长呼一口气,把空酒杯放下。
“这酒是唯一的补偿,”他略带沙哑地说,“找这儿的酒商,别忘了穿上你最好的军服,他们会给你很好的价钱。真是太便宜了,还不加关税。我给你留了几家最好的蒸馏酒厂的名字。”他朝房间侧面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点了点头,四方的书桌端坐在地毯铺就的一方领地上,像一座堡垒与空无一物的房间对峙着。桌子背后的石墙上挂着的军旗和国旗令那书桌看着更像一座堡垒。
“狱卒的名册在这里,”夸里说着站起来,在书桌最上格抽屉里摸索了一番,然后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质文件夹扔在桌面上,接着又在上面加了另一个文件夹,“还有囚犯名册。现在你有一百九十六个,一般来说应该是两百个,有时会病死几个,有时会从乡下抓来几个偷猎的。”
“两百,”格雷接着问道,“那狱卒营里有多少?”
“名册上是八十二个,但实际有用的就一半。”夸里又把手伸进那个抽屉,取出一个带软木塞的褐色玻璃瓶。他摇了摇瓶子,听见里面液体的声音,又嘲讽地笑了:“这里喜欢在酒杯里寻求安慰的,并非只有指挥官一人。一半的苏格兰人通常醉得连点名都不会了。这个瓶子我留给你了,好吗?你会需要的。”他把瓶子放了回去,又打开了下层的抽屉。
“物资申报文书和抄件都在这儿。这个职位最难的也就是书面工作了。其实如果你有个不错的文员的话,真没什么可做的。当然,现在你没有,我以前那个下士字写得还凑合,可是两周前死了。再培训一个吧,那样你的工作就只剩下打松鸡和找法国人的金子了。”他回味着自己的玩笑,大笑起来。在苏格兰这个地区,盛行着关于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寄给他表弟查尔斯·斯图亚特金子的传言。
“犯人们可还好管?”格雷问,“我以为他们几乎都是高地的詹姆斯党人呢。”
“是的,但这些人都还驯服得可以。”夸里顿了顿,看看窗外。对面严实的石墙上打开了一扇小门,一小列衣衫褴褛的犯人走了出来。“卡洛登之后他们都已无心恋战,”他就事论事地说,“死了那么多人自然便如此了。给他们足够的活儿干,他们就更没有精力捣乱了。”
格雷点点头。阿兹缪尔要塞正在进行整修,使用的劳工正是关押在其中的苏格兰囚犯,颇具讽刺意味。他起身来到窗前,站到夸里旁边。
“这会儿他们正要去切泥炭砖。”夸里点头指向楼下,十几个满脸胡子的人,衣衫破烂得像稻草人一般,在一个红衣军人面前扭曲着排成一列。红衣军人来回走动,检查着队伍。显然是满意了之后,他叫喊着下达了指令,手一抖指了指大门。
六名士兵陪同着这队囚犯,分别走在队伍的前列和后方,手举着火枪,全套的行军装备。他们俊朗的样子和衣衫破烂的高地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囚犯们无视着那已经把他们淋得湿透的雨,慢慢地向前走着。一头骡子拉着木板车在后面吱吱嘎嘎地跟着,车里放着一捆泥炭刀,闪着暗淡的光。
夸里数着囚犯人数,皱了皱眉头:“一定有人病了。一般做工时每组是十八个人——每一个看守管三个,因为他们得用刀。不过尝试逃跑的囚犯出奇地少。”他转身离开窗口,加了一句,“我想是无路可逃啊。”他离开书桌,把壁炉上的一个大篮子踢到一边,篮子里装满了大块大块粗糙的深褐色物体。
“即使下雨也要记得把窗打开,”他告诫道,“不然烧泥炭的烟很呛人的。”作为演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咳了出来,“上帝啊,回到伦敦我会多么快乐!”
“这里没有什么上流社会吧,我猜?”格雷冷淡地问。夸里听了哈哈大笑,一张红红的大脸笑得满是皱纹。
“上流社会?我亲爱的朋友!除了村里有两个勉强看得过去的女人以外,你的社交生活也就只剩下与你的军官对话了——这儿一共有四个军官,其中只有一个说话时可以不带脏字儿的。其余能够对上话的也就只有你的传令下士和一个囚犯了。”
“一个囚犯?”格雷从手中正在翻阅的账本上抬起眼睛,挑起了一条疑惑的浅色眉毛。
“哦,是的。”夸里坐立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盼着可以快点儿离开。他的马车正在等着,他所剩的唯一任务就是向下一任介绍完基本情况后,正式交接监狱的指挥权。这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格雷,歪起一侧嘴角,神秘地笑了。
“我想你听说过红发詹米·弗雷泽吧?”
格雷内心稍稍抽紧了一下,但努力保持面不改色。
“我想大部分人都听说过吧,”他冷冷地回答,“这人在起义时恶名昭著。”夸里听说过他的故事,该死!他会了解所有的情况吗?还是仅仅知道前半部分?
夸里撇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不错。要知道,他就在我们这儿。他是这里唯一的詹姆斯党高级军官,高地人把他看作他们的头领。因此,一旦囚犯之中发生什么事情——事情是肯定会发生的,我敢担保——他就必然会出面作为代言人。”夸里先前只是穿着长袜,这会儿他坐下套上了他的龙骑兵长靴,为门外泥泞的归途做好准备。
“他们管他叫詹姆斯,麦克恩希尔杜伊,或者简称麦克杜。你懂盖尔语吗?我也不懂——不过格里索姆懂,他说那个称呼的意思是‘詹姆斯,黑领主的儿子’。这里一半的看守都怕他——那些人都在普雷斯顿潘斯跟随柯普打过仗,说他是恶魔再世。可怜的恶魔,现在神气不了了!”夸里哼了一声,一脚蹬进靴子,踩了踩,把靴子穿舒服了,站起身来。
“囚犯们都无条件地服从他。你下的命令如果不经过他的首肯,那你还不如去庭院里冲着石头说话。跟苏格兰人打过交道吗?哦,当然,你随你兄弟的军团打过卡洛登战役,是吧?”夸里佯装健忘,挑了挑眉毛。这个该死的家伙!他确实全都知道。
“那样的话,你应该明白。他们已经不是用固执两字可以形容得了的了。”他当空挥了挥手,似乎是把所有顽固不化的苏格兰人全都给打发了。
“这就意味着,”夸里停了一下,显得颇为得意,“你会需要弗雷泽的支持——或者至少得到他的合作。我每周一次与他共进晚餐,讨论大小事务,他每次都回答得相当令人满意。你可以试试同样的安排。”
“我想也许吧。”格雷保持镇定的口吻,而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攥紧了拳头。哪天地狱里结了冰,他也许会愿意同詹姆斯·弗雷泽共进晚餐!
“他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夸里接着说,他注视着格雷的脸,眼中闪烁着狡黠,“与他谈话要比对着那些军官有意思多了。他会下象棋。你也不时会下两局吧?”
“有时候吧。”他腹部的肌肉紧绷到几乎难以呼吸的地步。这个愚蠢的傻瓜为什么还不快说完滚蛋?
“啊,那好,我就全交给你啦。”夸里好像猜到了格雷的愿望,扶正了自己的假发,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斗篷,潇洒地一扬,披到肩上。他提着帽子走到门口,转回身来。
“哦,对了。假如你单独与弗雷泽进餐——记得不要背对着他。”夸里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那令人反感的玩世不恭。格雷沉下脸,发现他的警告完全不是玩笑。
“我是说真的,”夸里突然很严肃,“他戴着镣铐,但用铁链勒死一个人不难。他个子非常大,弗雷泽。”
“我知道。”格雷感觉热血上升到两颊,这使他很愤怒。为了掩饰,他走动了几步,让从半开的窗户吹进的冷风帮助他保持镇定。“当然,”他望着楼下淋在雨中湿滑的灰色石板说,“如果他像你描述的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愚蠢到在我的地盘上来攻击我吧,况且还是在监狱之中?那样做出于什么目的呢?”
夸里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格雷转过身,发现他的前任正沉思着盯着他,那张红红的大宽脸上全然不见了半点儿幽默。
“智力是一回事,”夸里缓缓地开口说道,“但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也许你太年轻,没有近距离面对过仇恨和绝望。而这样的情绪在苏格兰比比皆是,就是最近这十年。”他歪着脑袋,怀揣着资历高于后者十五年的优越感,打量着阿兹缪尔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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