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父亲又觉得他同样对不起自己,纠缠的心情难以开解索性转开头不看他。
意料之外的是,顽固了一生的唐沛霖猛地跪在他床前,与唐宋平齐相对,发出嘶哑的声音:“是爸爸不对,从一开始就是爸爸不对,害得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毁了,我昨天想了一夜,这些年你报复我报复得都对,但是你伤害自己是万万不该啊。”
唐宋悲从中来不住倒气,捂着痉挛的肺部转过脸来,想表现出一点恨意但眼泪几番盘桓,被他忍在眼眶里,等他哆嗦着嘴开口时就只有歉意了:“爸,你起来……谢阿姨,你把他拉起来。”
那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睛把唐沛霖从地上拽起来,那或许已经知了天命的男人越说越激动,忍着一腔热泪,揪住唐宋的床单:“你多年轻,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熬到我死的那天指着我的鼻子骂一顿都好过堕落成这样,你现在痛快吗?你看我后悔成这样你痛快吗?”
唐宋泄了闸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本就快要变成一团棉絮的肺进不了氧气,这一阵悲痛引起他猛烈的呛咳,不小心挣脱了输液管,星星点点的血洒在床单和地上,两个大人顿时慌了神,那中年女人扑出病房喊护士,唐沛霖则倒退了几步,撑住床头柜。
清安听到这边的动静丢了水杯狂奔过来,一阵风般跑进去,把快要栽到床下的唐宋抱起来,放平在床上,唐宋挣扎着推开他,那痛苦的神色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渴求。
晚上闻臾飞来时唐宋又拉了次肚子,两个家长笨手笨脚地刚帮他换好裤子,闻臾飞走上前一声不吭把唐宋抱起来让他们换床单。
唐宋无精打采地伏在他肩上,还有心情打趣:“你这样抱我,怪不好意思的,小安该吃醋了。”
清安一手抱着他的枕头一手拎着食盒,白了他一眼。
“给你熬的三鲜粥,过会儿多少吃点。”闻臾飞公事公办的语气,努力显得他不是个人而是把椅子。
唐宋吭吭两声似是咳嗽又像在笑,唐沛霖惊奇地看了他们几眼。
“我嘴里也都溃疡了,不想吃饭,给那两个老年人喝吧,他们晚上也没吃。”唐宋气息越来越弱,声如蚊呐。
一周不到的时间,他眼睛也开始感染,成天让护士把窗帘拉上,视力急速下降,甚至把高言认成了谢云川的妈,他阖上笔记本电脑用手背擦擦眼周的脓性分泌物,笑着对高言说:“对不起啊,我现在是真的一米开外男女不辨,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了。”
高言跟旁边坐着的唐沛霖打了个招呼,然后把鲜花插进花瓶,带着露水湿润感的香气钻进唐宋的鼻子,让他更有活着的实感。
“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怎么好看,你看不见还能脑补一下,兴许印象里渐渐就觉得我是个帅哥了。”
高言看到唐沛霖探究的目光,觉得不太舒服,倏忽间恶向胆边生,他张口就说:“叔叔,我是唐宋的追求者,等他病好了要跟我去国外结婚的。”
等唐沛霖呆若木鸡他才得意地跟唐宋讲起学校的事情,说又来了一个新的模特,无论如何也不足以让人满意。
四月底,正是樱桃大上市的季节,唐宋头天晚上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摁出几个字来发给闻臾飞:想吃樱桃。他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说不定哪天一觉睡过去都不稀奇。
闻臾飞一早提交了实习点申请,去市场上买了最新鲜的一袋红艳艳的水果往医院里去,在楼下的水龙头仔细冲洗,把梗和叶子都摘干净,只留下饱满的果实。清安上午有课,下午才会过来,于是他将樱桃分了两份,装在食盒的两层。
当他照例乘着电梯上到传染科的住院楼层时,病房门口护士们脚步匆忙,他捧着食盒快步上前,还没走近先听见心电监护仪的一声长鸣,接着是唐父崩溃的嘶吼,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唐宋的小名。闻臾飞心脏里的血液像被瞬间抽空,停住脚步呆立在病房外,看着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
好一阵之后闻臾飞慢慢靠到墙壁上,望着窗外春光正盛,想起昨晚从医院离开前,唐宋最后的一句话是说给谢阿姨的,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请她同意将来把他和谢云川埋在一起。
闻臾飞拈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明明通红剔透,入口却难吃得很,又酸又涩。他抬手毫不犹豫把那粒粒鲜红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唐宋永远留在了24岁的美好年华里。
第69章
唐沛霖决定把唐宋带回老家,闻臾飞和清安帮忙收拾了唐宋留在出租屋里的遗物,大部分都直接作垃圾处理,少部分将跟着唐宋一同火化,他煎熬的漫漫岁月也算到头了。
不习惯会有,但并不多,比如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会少一个分享对象,比如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消息永远停在那一天,比如煲一锅汤才发现两个人根本喝不完,比如看见长头发的男生就会联想起那个人。
暑假时,闻臾飞和清安回到县城,用唐宋留给清安的钥匙打开他的旧屋,把谢云川的旧物打包起来送还给唐沛霖,其他的东西一一清空。
闻臾飞拿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后,一直没有开过机,却在通科实习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用到电脑,看见桌面上一个命名为《于无声处》的word文档。
好一个矫揉造作的书名,闻臾飞带着吐槽的心情点开它,果不其然,通篇初中生文字功底,唐宋在英国读的书显然都是英文,对语文没有一丝一毫提升,的得地乱用,句式杂糅频出,长难句说得断头断尾。
闻臾飞姑且能够凭自己对唐宋的了解把梗概补全,那些文字讲述了两个男孩从少年相识到青年相知的故事,起初还有不少初中阅读理解里常说的氛围渲染,情节推动,有百把字的景物描写,到后来越写越粗糙,越写越急躁,没来得及写明他们如何相爱、怎么相守,就在结尾匆匆敲下一行字:他和他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原来“幸福地”是状语,或许也可以是不幸地,可以是艰难地,但永远在一起是固定短语,不容更变。
闻臾飞自认是个惜时的人,不易的日子他拼命站起来也能够挣扎一番,平缓的岁月流长他想细细品尝却没给他太多机会,过了二十岁许多问题都被时间赋予答案,但时光的白马只是从门缝里偷瞄了一眼,便匆匆奔向下一个四季。
所幸他和清安之间是一种成熟的爱,淡泊悠扬、相适绵长,大概过去多久都不会变。
以前清安恨自己比闻臾飞晚三年上中学,这让他永远追不上闻臾飞前进的脚步,但现在他开始庆幸,临床八年制让他最终能够赶上和闻臾飞一同实习、接连毕业。
闻臾飞取得执业医师资格证书后在导师的帮助下被介绍到家乡张嵘衡所在的省中心医院参与轮转,清安因为一早就锚定了就业方向,大四那年也回到市里,在一家综合期刊出版社开始实习。
闻彬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结局,他打电话跟容丽君说:“妹子啊,儿子们怎么说跑就跑了,我都在攒钱给他们买房了,是你们要求的?”
容丽君藏着暗喜道:“没啊,他俩哪儿能听咱们的,他们自己要回来,说什么征夫怀远路,游子念故乡,整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用一句话说就是要回来享福,你甭管了,房子我给买。”
闻彬郁闷:“说到底还是我给不了他们家的温暖,是我这爸没当好。”
容丽君听他自怨自艾有点慌神:“闻大哥可别这么说,主要吧,小安恋家,臾飞又对他惟命是从,回来也是必然,你别太难过了,实在不行你们也收拾行李回来吧。”
得,连自己都承认儿子是个拐男人的妖精了。
容老板娘把手机收进包里,最后清了一遍今天的流水,听见门口短促的一声喇叭,探头一看,清安正坐在副驾驶上跟自己招手,她快步去库房把清旭辉叫出来,交代伙计们收拾打烊,然后夫妻俩喜气洋洋地钻进车后座。闻臾飞笑眯眯地从驾驶座上回过头跟他们说今天发了补贴,虽然不多但够买几箱车厘子了,随即发动汽车回家去。
暂时租的一间百来坪二手房离超市不远,十分钟就到了楼下,下班最早的清安已经买好了菜,和闻臾飞从后备箱提溜上蔬菜水果走在前面,进门后两人利落地拾掇,不一会儿就下锅烹炒,一如他们三年来读大学同居时那样。
享福的到底是谁?容丽君坐在沙发上看肥皂剧时扪心自问。
生活安乐适意倒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往往是一个家庭的氛围,离开大城市,回到省城工作的闻臾飞因为有清安在身边,随意就能把日子过得丰富多彩,他们一家四口乐于也善于追求鲜活的人生,上班时认真做事,放假时聚在一起或是分头约会,彼此相伴相守牢牢把握着生活的真意。
也就是在这样的余裕里容丽君才有了普渡他人的能力,冯一鸣和冯瑞华家庭关系的僵持出现转机其实还得从这里说起。
即便是要强好面子如冯瑞华也不得不服老,过了五十五岁他就常常感觉力不从心。这年冬天,他头疼得厉害,老伴担心他脑袋里长了瘤子,于是他悄没声独自跑到市中心医院去做检查。
脑动脉粥样硬化,好发于中老年人的常见疾病,症状不严重,但搭配上基础疾病冯瑞华还是不得不住几天院,头晕、头痛、记忆力下降都是常态他遵照医嘱住院治疗不需要很久就能回县城去,因此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好巧不巧,闻臾飞来送一个没有手术指征的病人,在住院部神经内科遇到了他。
“冯叔叔?”闻臾飞看到走廊上做早操的老头觉得有些眼熟,但没太在意,擦身而过时那老头骤然一个伸展运动手臂攉在他胸口,两人尴尬地对视发现居然是熟人。
冯瑞华比闻臾飞更惊讶,他不知道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蠢小子现在居然在中心医院工作,穿着身白大褂像模像样,肩宽腿长潇洒倜傥。
“你在这里上班吗?挺厉害呀!”
冯瑞华亲切地拍着他的背,闻臾飞腼腆地笑了笑:“还不一定能留下来,不过我在努力,您怎么了?在这里住院?一鸣哥来照顾您吗?”
一提冯一鸣冯瑞华就神色突变,哼了一声说:“没跟他说,不用他管。”
闻臾飞:“您怎么还跟他怄着气呢,一家人,何必。”
冯瑞华硬生生板着脸:“我就头疼,没别的毛病,他忙得很,甭管我。”
闻臾飞还想不动声色劝说几句,但一名护士找到了他:“闻医生,你弟弟来了。”
“谢谢,我就来。”闻臾飞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转而跟冯瑞华说,“冯叔叔住多久?我让叔叔阿姨晚点来看您。”
冯瑞华摇着手说:“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冬至后就回去。”
闻臾飞不罢休地表达着对冯瑞华的关心,问了他的主治和用药情况,其实并没有耽搁太久,清安却已经找过来了。
闻臾飞背对着病房门正翻看冯瑞华的病历,清安默不作声悠闲地靠在门框上,穿着件利落的短外套背着工装包,笑盈盈望着他家闻医生颀长的背影。
冯瑞华打眼一看就被那赏心悦目的小帅哥晃了眼,当年人话不听的小崽子也仪表堂堂了,他轻咳了一声,朝门边扬扬下巴:“臾飞,小安来了。”
闻臾飞啪地阖上病历,笑着回头:“怎么还找过来了?”
他语气里蕴藏的温情太过昭彰,冯瑞华怔了一个眨眼的功夫,清安抬步走了过来:“等不及了。”
他往闻臾飞身边一站,笑貌浅淡,望着冯瑞华:“冯叔叔,好久不见了。”
冯瑞华长期杯弓蛇影练就的GAY达狂响,他半张着嘴哑然片刻,而后才终于没失礼:“小安长这么大了,我好些年没见过了。”
闻臾飞自然而然地搭住清安的肩膀:“读大学之后就没见过了吧。”
冯瑞华眼睁睁看到清安面对闻臾飞的亲近露出喜不自禁的表情,他只觉大事不妙,张口就问:“小安谈恋爱没?”
闻臾飞立时有点尴尬,干笑着说:“您还真是传统的街坊邻居,上来就在哪儿买房、年薪多少、结婚了没三板斧。”
冯瑞华不理他的插科打诨,等待明显靠谱很多的清安回答问题。
清安则客气地笑了笑,平静地回视:“谈了,热恋中。”
闻臾飞又呵呵假笑了几声,冯瑞华知道,他俩正地下恋没跑了。
第70章
第二天,清旭辉一家四口人齐齐挤到冯瑞华的病房里,病友贴心地出门遛弯给他们腾出地方叙旧。
冯瑞华一直有点不自在,倒不是他多介意闻臾飞和清安的事,而是总想到自家的那本烂账这么多年也没能理顺,心里实在堵得慌。
“冯大哥你来市里不主动跟我们联系也就算了,也不跟儿子说一声,冬至一个人在医院冷冷清清多没意思。丽君包的饺子皮薄馅足,是我们家一道招牌菜,你尝尝。”清旭辉从保温桶里舀了几个肥大的饺子搁进碗里,递到冯瑞华手边。
这家人个个都像他们的菜色,老实敦厚。
冯瑞华从心事上转移了一些注意力,道完谢吃起饺子。
“我已经跟护士长说好了,冯叔叔如果晚上想出去逛逛或者去咱们家休息随时可以走,那你们聊,我们就先出去了。”闻臾飞站在门口跟他叔叔阿姨挥了挥手。
清安帮冯瑞华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他身边。
“好,去吧,玩儿得开心。”容丽君也朝他俩挥了挥,看到清安光秃秃的脖子又交代道,“小安把围巾围着。”
闻臾飞马上动手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弟弟围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大摇大摆牵起清安的手走了出去。
冯瑞华瞠目结舌望着他俩的背影,转头问容丽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