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上被闻臾飞背回去的,他把唐宋塞进魏巍的家就把门给拍上了。
街灯已经熄灭,过了十二点的县城夜晚宁静又幽深,他当晚没料到唐宋第二天就去了外地,当了一个他口中的社会青年。
他的离开在短时间内成了闻臾飞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纵然他和唐宋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共享了很多秘密之后,在人生这场告别之旅中,闻臾飞仍旧是不舍得将他归还人海。
闻臾飞高中开学后不久,清安比其他人稍晚一些地成为了一名初中生。
清安头一次当普通学生兴奋得不行,就像每一个初次上小学的孩子一样,头天晚上就开始不愿意睡觉,把书包文具来来回回整理,第二天天刚亮就把闻臾飞闹起来送他上学。
闻臾飞眼睛还没睁开就拖着军训拉练后走两步就要抽筋的腿,号召一家人浩浩荡荡把清安送进校园去。
那是一所普通中学,各方面平平无奇,成绩中游、面积不大、生源一般、食堂有、寝室无,因此清安也和闻臾飞初中时一样,中午在学校将就,晚上回家吃饭。
闻臾飞一直把清安送到报名点,想仗着自己姑且算个哥哥的份,震慑一下这些小崽子,如果谁敢欺负清安他就要来立一立威。
几个操心但深入群众不够的家长担心很多事情,但实际上一件也没有发生。
他们担心清安因为自己的特殊会自卑,但一直以来被关注有加、关爱不断甚至于被个别人溺爱的小安同学底气十足,自信又开朗。
他们担心清安因为戴着过于显眼的人工耳蜗设备而被欺辱,但清安凭着自己一套名门正派的功夫,开学就揍了个把挑事的,容丽君表面上给那挨打的学生家长连声道歉,转头就夸清安打得好。
他们担心清安学习跟不上,但他一直非常用功,又有闻臾飞辅导,成绩虽算不得很好,但稳定在中游问题不大。
他们担心清安长期一个人待着而且比同年级学生年纪大融入不了集体,但张嵘衡当年的建议在此时显得十分有远见,清安在画室里熟悉了与大大小小的学生相处,加之长得好看、为人和善,很快就有了些关系好的同学,老师又对他格外关照使得他很快适应校园生活。
他就好像避世多年的高人一朝下山,虽然不谙世事但是搅弄风云的本事早已奠定。
同桌刘辰发现清安上课时求知若渴,下课时广结善缘于是问他:“你很喜欢上学吗?”
清安诚恳地点头。
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一撇嘴:“上学有什么好的,在教室里一坐一整天,还那么多作业。”
清安把下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比在家里一坐一整天好多了。”
刘辰看着他书上密密麻麻红红蓝蓝的笔记目瞪口呆:“你都学过?”
清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这是我哥哥的书,红色的笔迹是他读初中时记的,蓝色的是我预习写的。”
刘辰不理解这劳动模范似的一家人,认为自己和清安存在信仰上的相悖,注定没法达成共识。
相较于清安学习环境的天翻地覆,闻臾飞读高中的感受不仅一如既往地千篇一律,甚至连有些同学都是旧面孔。
靳晓非——那个闻臾飞小学时的班长,读初中时上了比闻臾飞更好些的中学,现在却再次和他成为了同班同学,并且再次担任班长。
她惊讶于闻臾飞几年来成绩的进步,更惊讶于他气质的改变,似乎曾经那个每天只想着怎么玩的男生,突然沉淀下来,背负了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靳晓非问他:“你是怎么考进一中来的?上补习班弯道超车吗?”
闻臾飞潇洒地转了圈笔:“班长,不要以己度人,我从不背后搞学习。”
靳晓非不相信:“我看你每天早上来得早,是不是专程来早读?放月假的时候还跟疯了似的骑个自行车狂奔,难道不是去赶着上培训班?”
闻臾飞目瞪口呆:“班长不愧是班长,原来你理解的补习班这么兹事体大,我早上来得早是去送我弟弟上学,课前有空就学一会儿,放月假是去赶着接他回家。”
“你弟弟?”她不知道闻臾飞什么时候有了个弟弟,更不知道一个弟弟对他闲散的作派有这么大的影响。
“对,在读初中。”
靳晓非又问:“哪所初中?”
学霸大概就是这样,对于一个学生的关注点全部在学习成绩上。
“县实验初中。”闻臾飞却是坦率地说出这个名头不那么响亮的中学。
到这里靳晓非其实已经不太关注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了,只随口说:“那你每天晚上回家还可以辅导一下他的学习,挺好的。”
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闻臾飞作为走读生晚自习只上两节课,他通常会在放学前抽空把当天的作业写完,晚上回家和清安坐在桌边预习、复习,同时等待着为他答疑。
清安也为闻臾飞调整着作息,他总是很早起床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哪怕是被送去学校时教室门都还没开,不惜站在走廊里看会儿书也想每天跟着闻臾飞一起上学,就像他多年前就一直梦想的那样。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彼此的依赖和难舍,满足于这在他人看来普通到枯燥的一成不变。
一成不变却终有一天会开始变动。
这次月假闻臾飞放学回家仍然像个放风的囚犯,兴致勃勃地抻着脖子在清安的学校门口张望,可一直等到学生走光也没有看见清安走出来,街上的路灯渐次亮起,他心中越来越烦乱才猛然想起,清安跟着画室去市里参加比赛了,这个假期见不到他。
突如其来的失落让他吃晚饭时和叔叔阿姨坐在一桌,一句絮叨都听不进去,之后被魏巍一个电话叫得更是想发火。
“我不来,我要写作业。”闻臾飞冷冰冰地说。
魏巍丝毫不为他的态度所恼,话音里带着古怪的笑意:“少骗人,谁不知道你月假前向来是把课业往前赶的?刚好小安不在家,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闻臾飞身为一个“好哥哥”接受不了这样的说法,当场要翻脸:“什么叫刚好小安不在家……”
魏巍赶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别气,就是我这东西少儿不宜,小安看了不好,你快来,保准不让你失望。”
闻臾飞不用去就知道魏巍准是找了什么岛国片子要跟他分享,他其实不太感兴趣但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着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如去找个热闹人玩,于是他喂完狗就出门了。
魏巍之所以如此胆大包天,是因为他爸妈回老家走亲戚,他一个人在家,闻臾飞一进门他就把门窗全关好,用DVD播放了一部据说是他同学弄来的好货,闻臾飞看得百无聊赖,中途困倦地甚至掏出手机来跟清安发消息。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气血方刚的少年人,看着露骨的异性肢体交缠居然全无兴趣,魏巍纳闷地问:“不是吧,臾飞,你不会是阳……”
“怎么可能!”闻臾飞暴怒,他的阳刚之气不容他人污蔑。
魏巍犹疑地说:“那怎么不喜欢啊?这么高的质量,你识不识货啊?”
闻臾飞也有点心生疑窦,尴尬地咳了一声:“我知道这片子还不错,以往同学给传的都不如这清楚,但我好像一直不是很来电,很少看,今天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事,完全没看进去。”
“你心里有啥事?还想着小安呐?你这人!怎么看黄片还想着你弟弟?”魏巍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不过脑的一句话有多大的歧义,闻臾飞听了当即面红耳赤活像喝醉了酒,不知又想到什么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腔起起伏伏,恼羞成怒地把魏巍按在沙发上捶了几拳,在那人的嘲笑声里摔门而去。
当晚闻臾飞躺在床上就开始不安,他仔细一回想才发现确实很奇怪,他能够记得起来的和自己的欲望能扯上关系的画面,居然是戴舒妍的那本“邪典”!这也就罢了,他觉得身边没个人好像怎么也睡不着,偏偏那家伙还忙得连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打。闻臾飞一会儿抄起手机看一眼,一会儿把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丢到一边,他烦闷地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燥热于是把被子一脚踹下床,冻得瑟瑟发抖又把被子拽上来盖着,街灯都熄灭了他还是没有睡意,他从左滚到右滚过了自己的地盘,脑袋落在清安的枕头上时,闻到熟悉的气味心里居然慢慢平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埋在清安的枕头里,把杂念一一清除,失重的感觉一阵一阵淹没他,然而绮丽的梦境又缠上来。他梦见一具光洁的身体躺在玫瑰花丛中,不着寸缕,平坦的胸腹、柔韧的脖颈还有玲珑的喉结,全都被荆棘刮出细小的血滴,沿着白皙的皮肤、泛着青紫的筋络蜿蜒而下。
这样一幅斑斓的图景让闻臾飞魂牵梦萦,他慢慢走近,用手扒开玫瑰花,鲜红的花瓣和他手掌上的鲜血混杂着落在那个人身上,他揽着细窄的腰把那人抱起来,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他用唇舌靠近,轻轻舔舐被玫瑰刺划破的伤口,将血液卷进口腔,怀中的人呢喃了一声:“哥哥。”闻臾飞便猛然惊醒。
周末的清晨万籁俱寂,闻臾飞的心跳却震耳欲聋,他难以置信地把刚刚的梦回忆了一遍,还没从中挣脱手机消息叮咚一声响起,他急忙抓过来看,就见清安回复他说集训太累了昨晚八九点就睡着了,让他今早起床后回电话。
闻臾飞回拨过去提示音只响了一声,清安就接了起来:“一个人睡大床是不是很自在?”
那清越的声音带着蓬勃的朝气,闻臾飞一听心下就满足又安定,刚睡醒的喉咙干涩沙哑,他低声说道:“没,有点睡不着。”
说完他又感觉不太对劲,似乎太过诚实。
清安笑着说:“我后天回来,这次比赛选手们都好厉害,我感觉没戏。”
闻臾飞定了定神鼓励他说:“尽力就好了,你只要发挥正常就肯定没问题的。”
又交待了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云云他挂断了电话,闻臾飞抬手捂在自己胸口,感觉心脏中血液经过时阵阵麻痒异常清晰。
我怎么了?
他迅速起床,翻出很久以前和清安通过文字交流留下的证据,在红红蓝蓝的字列间条分缕析,想找到他困惑的答案,想找到从正常到反常的痕迹,想找到一切缱绻的开端,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从头翻到尾,把纸页都揉皱,也还是一无所获。
他忽然想起喝醉酒的唐宋说过的那番话,他理应是最了解这种感情的人,他说自己喜欢清安,那么这判断有几分准确呢?还是说,自己一直以来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他极力否认自己对清安怀有不轨的心思,他怎么能喜欢上清安,像那些悲哀的同性恋一样,走上一条歧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但事实是,他现在闻到清安身上的味道就觉得心跳加速,血液齐齐往脑袋里涌,他回想梦里见到的清安的肩颈、腰胯、双腿、脚趾,他就觉得一把火在整个腹腔熊熊炙烤,扑之不灭,燃之不尽。
爱和欲那么不同,甚至让人以为它们截然相反,一个是付出一个是索取,但它们又交缠不可分离,让人误会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这会不会只是一个青春期的陷阱?
他既像是勇敢,又像是胆怯,一整天的思索让他下定了决心,月假最后一天的早晨他跟容丽君提出了住校。
他需要在密实的高中生活里酝酿一个沉淀下来的契机。
第21章
闻臾飞从来没想到日子会这么难过。
他正式开始在学校关禁闭,住读生学习节奏很紧,早晨六点半晨跑,接着早读,晚上下课又集中自习,持续到十点然后回寝室。
这些本难不倒他,他甚至希望中午也不要休息,晚上能回寝倒头就睡,但摧垮他的恰恰是无数个被拉长的时间间隙。
他课间看到追逐打闹的同学,看到交往密切的朋友,看到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他都想到清安,想他抿着嘴笑起来的可爱模样,想他围着自己转时清澈的眼睛,略微翘起的鼻头,唇色红润的嘴,到这里时他会强行把偏离正常轨道的想念驱逐出脑海。
他睡午觉时听到室友粗重的呼吸也会想到清安,想他轻浅的呼吸,想他摸起来比小狗手感还好的茸茸脑袋,想他穿着棉布睡衣蜷在自己怀里时熨帖的温度,想他挨着自己毫无防备时那种油然而生的占有感,到这里他又狠狠扇自己几巴掌默背三遍道德经。
他连语文课上读到“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时,都要把这诗句在舌尖上辗转几遍,像是终于发自内心答了一次阅读理解。
闻臾飞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清安的电话,他躲在宿舍的厕所里,有时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只是听着清安说话,更多时候他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盯着厕所墙面上陈年的水渍,一走神就是几分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时间填满,他不断往前赶功课,刷永远也刷不完的习题。课桌上用书本资料围起的小小堡垒成了他固守的城池,用所有的课余时间,排除掉表现形式为发呆的思念,把它筑得固若金汤,看起来吃得了苦中苦,将来必为人上人,实则他在搞头悬梁锥刺股那套,集中注意力在各种粗浅的“皮肉之苦”上,借此麻痹自己。
他常觉得,学习是他这段时期做得最容易的那件事。
“闻臾飞,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靳晓非是个明晓是非的热心女孩,她从前桌转过来,越过闻臾飞桌面上堆叠的各科课本关切地问。
闻臾飞懵了,他如实回答:“我没有不开心呀。”
靳晓非看着他坦诚的眼睛说:“你是想家了吗?你以前不住校是吧?”
她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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