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臾飞回答就开始安慰:“没事的,快放假了,再坚持两周就能回去了。”
说完她转回自己的课桌,留下默然无语的闻臾飞。
一直到晚上回寝室,闻臾飞还在想她的话。
是啊,我是不是想家了,我是不是误会了,我对那个家的依恋难舍被我误以为是在想念小安?
他像只鸵鸟,不管不顾地把头扎进沙地里,掩耳盗铃。
而清安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起先是突如其来的分离,他从市里一回家,还提着给闻臾飞带的清江鱼就听说闻臾飞住校了,他不依不饶打电话百般纠缠,每天变着花样说住校的坏处,掏心掏肺地表示只要闻臾飞回家住,他愿意为闻臾飞洗所有的袜子,并且保证不再抢他的被子。
但闻臾飞这磐石,不,顽石,根本油盐不进,他打定了主意要去过集体生活。
接着就是面对各种各样的不习惯,以往清安并不觉得闻臾飞的存在感有多么强烈,但骤然分开才发现没人送自己上学,没人下了晚自习还绕去买梅花糕揣在怀里趁热给他吃,没人跟在后面收拾他用过的浴室,没人每天陪他读书,什么难题都得自己啃,更没人可供他抱着睡觉,躺在床上总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搁。
他遽然发现,就连爸爸妈妈都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所有周到的事无巨细都在此刻变得清晰,他明明什么都能自己做到,却觉得很不舒服。
他一开始跟闻臾飞打电话总是抢着话头分享学校的新鲜事,后来他察觉到闻臾飞话变少了,于是开始通过电话问他一些题,引得他多说两句,后来他又怕聊得太多耽误闻臾飞学习和休息,换成了短信。
他一开始的患得患失,在闻臾飞读高中那天起,彻底变成了对失去的惶恐,他知道唯有离别才是人生,他从有记忆起经历的就总是离别,但他不能接受和闻臾飞的渐行渐远,哪怕中间隔着永远不能跨过的年岁,他也想闻臾飞一直在他身边。
于是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他跟爸妈说要再去画室画会儿画,瞒着家里人骑上闻臾飞的自行车出了门,初夏繁星满天,他似是披星戴月去追赶那个走远的人。
清安到一中门口时教室里还灯火通明,整个校园安安静静,他估摸着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于是找了个栅栏旁有宽沿儿的位置坐在路灯下,一边挥赶着张狂的蚊子,一边等闻臾飞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按下发送键,早已编辑好的文字叮咚一声,落进闻臾飞的手机里。
闻臾飞一道物理题刚解了一半,看见手机上的来信人匆忙丢了笔,点开来粗略扫了眼内容,拔腿就往外跑,一步三四阶地往楼下冲,差点把靳晓非和另外几个女生撞到,一阵惊呼里靳晓非瞥见他一如当年那个藏不住心事的男生,眼角眉梢都挂着外溢的喜色。
他追风逐电般冲出教学楼,隔着纤秾夜色,路灯下是穿着白色T恤黑短裤的少年,浑身仿佛蒙了一层柔光,两手扒在铁栅栏上望着这边。闻臾飞在这一瞬间欢喜退散,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酸楚,他想自己在慌忙逃避的时候,没顾得上清安的不舍,同时他也在这难以抑制的心酸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清安。
他裹挟着一阵灼热的风奔下大门口的一长排阶梯,抓着栅栏两步一蹬,熟练地飞身而起,跨过阻隔落在清安的面前,少年看着还在不住喘气的闻臾飞,不做任何寒暄,开口就直击灵魂:“哥哥,我很想你。”
闻臾飞觉得自己没有被当场甜昏过去多亏了爸妈给的好体格,心脏承受了120次/分的负荷却还在堪堪支撑。
他克制着拥抱清安的冲动,收回想触碰的手,先努力把气喘匀,然后认真地一字一句:“我也很想你。”
这句话真实剖白了他近一个月来的心情,一时间令他微微颤抖,他稳了又稳语调问道:“你是专门过来跟我说这个的吗?”
“我是专门过来抱抱你的。”清安说着跨过了闻臾飞恪守的距离,搂着他哥哥劲瘦的腰,他们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促使他的外置耳机刚好贴在了闻臾飞的胸口上,将狂跳不止的脏器叫嚣听得一清二楚。闻臾飞感觉自己可以破罐子破摔了,他张开手臂揽着清安的背,把他紧紧压进怀里。
后面一节课闻臾飞翘了,他把清安送回家,站在家属院外不进去,远远地跟他道别,清安愧疚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自己耽搁了闻臾飞学习。
那大尾巴狼哥哥表面上说着小意思,这节课的内容我早会了,内心里想的却是你小子来不来都挺耽误我学习的。
目送着清安进楼道,他才转身回学校,没去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寝室,洗完澡倒在床铺上,感觉心口惊悸一般的甘美仍然没有散去。
闻臾飞看似被爱情砸中了,但其实在漫长的一地鸡毛与风花雪月里,很多东西都是防不胜防地悄然滋长,当有一天突然意识到,就已经铺天盖地。
等三个室友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闻臾飞已经睡着了,表面上除了第二天罚站了一节课,没有造成其他什么后果,但是唐宋远在某个海滨城市却收到闻臾飞短信的狂轰滥炸。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小安了。
怎么办,我现在不敢回家又忍不住想回家。
怎么办,我专门跑出来住校折腾这一出是何必。
怎么办,我总不能害他,我也不想叔叔阿姨恨我。
怎么办,我不会真是个同性恋吧。
唐宋统一用“千万不能表露痕迹”回复了这一长串。他放下手机想起当初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太小,藏不住心事,兴许就不会被他继母看出端倪。
一个男声从酒店洗手间里响起,唐宋起身准备过去,在这之前他又捞起手机给闻臾飞回了条短信:下个月我要出国了,会换号码,等我联系。
另一个觉得异常的是靳晓非,这个女孩的敏锐有时让粗线条的闻臾飞实在是拜服不已。
靳晓非猝然转过身,马尾辫差点把闻臾飞的水杯抽倒,她牢牢盯住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闻臾飞,凑近了些,眼睛眯缝起来压低声音:“闻臾飞,你老实说,你其实不是想家了,你是谈恋爱了对吧?”
闻臾飞抬起头匆匆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回清安的消息,告诉他这周末就回家,两天半月假可以一起去露营,魏巍已经筹备了好久。
“哎,你这前后变化有点太大我接受不了,之前还闷闷不乐的,现在捧着个手机又喜笑颜开的,我看多半是那天晚自习你跑出去发生了什么。”靳晓非像个侦探,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推着下巴,一双眼睛明察秋毫。
闻臾飞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进兜里,从屉盒里抽出一本新的化学题册摊开在桌面上,感慨地跟靳晓非交底:“是啊,班长说得对,之前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不开心,那天出去突然想通了,决心把这件事咬死成秘密带进棺材里,这样一来,心理负担没有了,只剩下偷着乐。”说完他把笔盖扯开,啪一声拍在桌面上:“我要刷题了,冲击你的第一名宝座,还不快扭回去巩固防御工事。”
靳晓非努了下嘴,表现出的态度大概是:我们这虽说是快班,你一个刚脱离班级吊车尾的家伙也好意思来跟我宣战?但其实当靳晓非转过头去的时候,她内心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震颤,闻臾飞从五年级的那年暑假开始笨拙地一步一步前进,似乎对于未来的渴求孜孜不倦,与班里大多数从小就学习成绩很好的同学不同,他既没有条件去参加补习培训,也没有父母的管束帮助,他就只是今天决定要好好学习,往后的每一天都去实现它。
当他那天想通了决定恪守秘密,想必也没有人能改变他吧。
靳晓非并不是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她的确是产生了一点会被赶超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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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下章边限!
第22章
高中毕业的蒋姗等待着九月入学,为补贴家用,在她单亲妈妈的安排下牵起了补习班的架势,为低年级的小学、中学生补习英语。
蒋姗英语很好,但因为其他科目成绩一般所以在总分榜上显得不够起眼,但这破烂小县城,方圆几里地找不出一个正儿八经的口语老师,她从前跟着她在外企工作的爸练就的一口标准发音便成了招牌。
她受闻臾飞的委托,每天晚上口语课会带上清安,并在课后指导一下清安不会做的习题。
这天晚上,清安趴在蒋姗家的茶几上改正错题,那两只和来顺同一窝的来姓小狗围着他转个不停,蒋姗一边擦着洗干净的头发一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开口问道:“小安,你们画室有没有好一点的学生作品呀?我们高中有个退休美术老师现在准备在市里搞个文化艺术走廊,挂各个年龄阶段学生的优秀画作,算作他自己的教学成果,也卖一卖画,但是学校里的艺术生作业其实不如画室出来的作品有个性,你知道的,他就想买些画充在里面。”
清安精神一振:“珊珊姐姐是说我们的画也许可以卖掉?但是我们都没学很久,画得不够好。”
蒋姗放下擦头发的手,笑得大大咧咧:“可别当我不知道哦,你的画又在市里拿了奖,这还不够好什么算好?”
“谁……谁跟你说的?我那幅画也不是很好,老师帮忙改了很多。”
清安阖上改完的习题,坐在板凳上拧着手指,他腼腆地略低着头,弯弯眉眼向上抬,模样格外乖巧,蒋姗忍不住捏捏他的腮肉:“还能是谁,臾飞怕是背地里已经满大街宣传过了。”
清安被捏得龇牙咧嘴,蒋姗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些,正想给揉两下,清安就避开了:“姐姐,我是大男生了,你不能随便摸我。”
蒋姗一想觉得也是,清安已经初二了,甚至个头比自己还高些,她收回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扯回话题:“你的画老板肯定会喜欢的,你再回画室跟同学老师们说说,这两天选好了周末我们带给那老板看,他还得把关,如果能卖掉些,你就可以攒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回到家清安一阵翻箱倒柜,把以前的画全都捯饬出来一一过目,这个太粗糙那个太匠气,这个形不好那个色彩太低级,总而言之全都不满意,最后在家里踱步三圈,盯住了客厅里那幅宝贝一样贡起来的得奖作品。
放月假的那天中午下起了瓢泼大雨,闻臾飞撑着伞背着包,跟着拥挤的人潮往校门外淌,雨水溅得他半条裤腿都湿透了,他干脆把裤管挽起来,肌肉匀称的小腿露在外面。
他正想着清安会不会没有带伞,打算绕去他的学校看看,就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屋檐下看见了探头探脑的少年。
清安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了一把绑好的,踮着脚越过攒动的伞顶张望,在阴雨天的一片灰败里,他显得那样色泽艳丽,闻臾飞心跳骤然加速,撒开长腿飞奔而去,掠起一串水花涟漪。
他就着惯性冲进伞底,清安也不避让,被结结实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喜滋滋地去拉闻臾飞的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在他的掌心:“终于放假了,还怕你没有伞呢。”
“终于放假了,我也怕你没有伞呢。”闻臾飞学他的口吻说,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心有灵犀地展颜一笑。
“怎么中午就来接我?下午还去上课吗?”
清安看到他便不自觉地开心:“学校爆发流感,下午放假做消杀,不用去了。”
闻臾飞高兴地把他一搂:“太好啦!什么流感这么会挑时间。”
一路上闻臾飞也不打自己的伞了,理直气壮地挤在清安的伞下,攀在清安身上,伞一会儿向清安那边倾着一会儿又立直,体现出一种此地无银的公正立场。
这快活和谐的劲儿只持续到进门,他还没换鞋就发现那镇宅的宝贝不见了,当即一声厉喝:“小安的画儿呢?”他飞速扫过所有角落,都没看见那幅画,随即转身问清安,“小安,你画儿呢?怎么没挂着了?”
清安坦坦荡荡:“我把它卖给一个画廊老板了。”
闻臾飞怔怔望着他得有几秒钟才重新开口,他颇为不解:“这是你第一次拿奖的画,多珍贵啊,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卖就卖了呢?”
清安换好鞋把闻臾飞的拖鞋往他脚边踢了踢,示意闻臾飞进来再说,但他哥哥这时候火急火燎甚至还想出门去:“卖给谁了?我去拿回来,这要自己收藏的,不能卖!”
清安马上伸手拉住他:“哎,我卖都卖了,以后还要跟人家做生意,别去了吧,这幅也不是很好,我画更好的给你收藏,好吗?”
“这个意义不一样啊!以后更好的我当然要收藏,你拿幅别的出来,我去跟人换。”闻臾飞眉头皱着,表情略显冷硬。
“我拿了好几幅过去,他只看上这个。”清安也开始急起来,他拉了拉闻臾飞的手,力道却很轻,语气有点央求的意思,“哥哥,先进门吧。”
闻臾飞再泼皮这时候也软了半截身子,板着脸换鞋去洗澡,不再搭理清安了。
上了饭桌两个人还在争。
“你很缺钱吗?你缺钱你说呀,叔叔阿姨会给你的,我的钱也全部可以给你。”闻臾飞左看看容丽君右看看清旭辉想拉个盟友群起攻之,谁知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已经被清安策反了。
“我不缺钱,我这次卖画是想留下这条路子,以后万一需要用钱不就帮得上家里的忙了吗?”
“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闻臾飞没理由正面反驳的时候就开始从侧锋出击。
清安见招拆招:“跟你商量你会答应吗?你恨不得把我的草稿都留着传家!”
“你也知道我舍不得,知道还偷偷卖画!”闻臾飞嗓门高了一点,清安就不出声了。
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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