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才开口:“小安别急,哥哥有自己的考虑。”
见清安几欲落泪,他也过来坐在床沿上,和容丽君一左一右握着他的两只手:“哥哥那么优秀,你看他的习题集,几乎都没有错的,他有责任心又有冲劲儿,以后一定能成大器。我们没法给他更多帮助只能尽量不要成为他的牵绊,所以不要跟他提要求,让他自己做选择,好吗?”
清旭辉看着清安通红的眼睛,认真地劝诫着,清安忍了又忍才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另一边,闻臾飞和闻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足球场边的观众席上坐下,闻彬摸出烟盒抖出两支:“会抽烟不?”
“不会。”闻臾飞坐在他后面一排,在较高一些的地方看着两群人追着一个球跑。
闻彬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其实也不怎么抽烟的,这玩意儿和烧钱没什么区别,现在单独揽活,给项目上的人装烟才慢慢跟着抽点。不抽烟好。”
闻臾飞不习惯拐弯抹角,他要么说不出话来,要么开口就是心里想的东西:“我如果转学去城里,能到个什么水平的学校读书?重点能进吗?”
“现在公立对公立转校不算难,优质生源都是争着要,我看你成绩挺不错,转到普通学校问题不大学籍也能想办法,重点学校或者私立的话我没这个本事,你得自己考。”闻彬靠在座椅背上,略昂着头,目光似乎没落在任何事物上,“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想象不到的资源很多,哪怕是一所普通中学,也比在县城里好太多。”
闻臾飞不知在想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闻彬开口问他:“你妈妈……来找过你吗?”
闻臾飞回了点神:“没有,上次奶奶过世她让我跟她走。”
闻彬把一支烟渐渐抽尽,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这个话头:“她嫁了个有钱人,跟她走选择会更多。”
闻臾飞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淡地说:“不用了。”
闻彬又说:“你读小学的时候,她有次来城里找我,你还记得吗?”
闻臾飞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闻彬身上,从上方俯视着他的肩膀:“记得。”他吐出这两个字,并且做好了准备等待那一年的真相。
“我当时在工地上做资料员,不用下太多劳力,收入也还可以,就是忙,很少有时间回家,我知道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但是赚钱的事情又不能没人做,那时候没手机,打电话全用单位座机,聊不了什么体己话,时间一久,感情就淡了。”
闻臾飞像听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移开了眼睛,闻彬又讲:“她心思都扑在你身上,社会交往几乎都断了,你知道的,你妈妈是个孤儿,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担、自己扛,很少会倾诉,情绪藏得很深,她跟我提出想来城里教书,平台更大,也是想和我在一起。我说这边条件太差了,房子都租不起,天天住在移动板房里,更不方便带孩子,还是希望她在家照顾好你。”
闻彬略扭过身体看了一眼闻臾飞,见他不准备搭腔又转回去继续说:“事实的确如此,我以为你是她的精神寄托,没想到她觉得你是条绳索,这是她离家之后我才知道的。”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她很敏感,我有时候实在是不懂。”
“你只是不够在乎她,所以没想过去体会她的感受。”闻臾飞冷淡地开口,看着绿茵场。
闻彬不置可否仍然自顾自说自己的:“这全部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真正刺激到她以至于不愿意再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是另一件事情。”他吐出一片迷蒙的烟雾,“她的家人找到了我。”
闻臾飞神色陡然一凝。
他曾经听奶奶讲过,熊书妤出身在一个贫困山区,家里重男轻女,生下她弟弟后就把她卖出大山,幸运的是,买下熊书妤的是一对女儿早逝的老夫妻,他们非常疼爱这个女孩,而且家庭条件优渥,供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本来这样如果就是结局,虽说不尽如人意但也不算糟糕,可是熊书妤考大学的那年,那一家子亲生父母突然找过来,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让熊书妤的养父母给点钱。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一家愚民刁民一穷二白,要挟起人来让人招架不住,说是买卖人口同罪,不给钱就告发他们买了熊书妤,大不了鱼死网破。那一对老夫妻一边想要妥协,一边又被继承了狠心基因的熊书妤强硬地牵制着,说绝不给这群害虫一分钱。那狗皮膏药一样的亲生父母硬是缠得老夫妻不得安宁,熊书妤也被闹得焦头烂额,高考失利,读了个师范高专。
最后她的养父母还是妥协了,给了他们一笔钱,想讨个清净,之后日子安静了几年,熊书妤毕业后在小学当上语文老师,那阴魂不散的却又找上了他们。
熊书妤忍无可忍,坚决不肯再给钱,歇斯底里地要跟他们拼命,那对老夫妇瞒着她好声好气把那无耻的亲生父母送回老家,也不知道给他们许了多少好处,回来的路上却出了车祸。
熊书妤觉得自己的人生被一毁再毁,恨得把事情全捅出来,她亲爹亲妈各判了几年,至此彻底反目。
闻臾飞没想到这不要脸的出狱后还能再找过来,而且越过熊书妤直接找上了闻彬。
当闻彬继续将述的时候,闻臾飞认真起来,只听他嘶哑的语句飘渺,像一段陈年心事:“或许是真有报应不爽一说,他们遇到了不得不求你妈妈的事情,那个唯一的儿子,需要骨髓配型,你妈妈坚决不同意提供帮助,她一口咬死不能跟他们再扯上任何关系。可我……到底是没有真正体会过遗弃和纠缠,我只看到一对苍老的夫妻为儿子长途跋涉,昼夜奔波,跪在我面前不断哀求,求我劝劝你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自己是当儿子的,我自己也有儿子,我想都不敢想。”
闻彬抬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晦暗的夜空:“于是我劝你妈妈过来救人一命。我的劝说对她来说本身就无异于背叛,因为我始终没有为她考虑,也没有站在她那边,更让她绝望的是,我说:‘不然让臾飞来试试配型也可以。’她就像突然炸起来的油桶,风度温婉全都不见了,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吼道:‘你把我推出去也就算了,你还要你儿子也和这群人扯上关系,和我一样一辈子挣不开这可笑的血缘?还是说你是在拿臾飞要挟我,我要是不去配型就把他送去?’”
闻彬说到这里,抬手按着鼻梁,显然很不愿回忆:“我并没有想过这么多,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恨的人也有可怜之处。”
可以想象,站在熊书妤的角度事情则截然不同。
她对闻彬的劝说既感到难以理解又再次体会到那种无望的要挟,她最终还是去做了配型,给他可恨的亲生弟弟捐献了骨髓,不知道是出于对闻臾飞的回护还是出于自嘲和自暴自弃。她被一股强烈的憎恨充斥,从闻彬那里回到县城后,毫不犹豫连带着闻臾飞一起,把这盘根错节的麻烦,把这困缚她选择的所有人都甩了。
闻彬一根烟接一根烟,直把烟盒抽空,才又捡起之前的话头:“我应该是做错了的,我如果爱她,那她才应该是最重要的,我应该以她的感受和幸福为第一优先级。因此我想,如果你愿意跟我去沿海的大城市读书,我拼尽全力也会供你,你愿意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应该支持你。”
球场上双方追来逐去好长时间,最终蓝色衣服的一方一脚临门,球进了。
闻臾飞语调平缓:“我不跟你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县城里哪怕当了鸡头,去大城市的学校也不见得能做个凤尾,骤然转学风险太大,我需要保持自己的节奏。而且叔叔阿姨对我有恩,我离他们近些可以多关照,小安……也不想我走,我不想让他难过。”
他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说起那一家三口时会有一股奇妙的底气,浓重的迷惘都被忽而驱散。
“你早就决定好了为什么还跟我出来谈?”闻彬并不觉得这样的闻臾飞不好,他没有给孩子的东西能够有人填补,是件走运的事情。
闻臾飞对上闻彬的视线,两张相似的面孔上却点缀着截然相反的神色,一个习惯了妥协,一个却惯于抗争:“你这个爹当的,除了物质上让我有保障,其他的什么也没给过,所以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劝我。”
闻彬有点失落,但还是尽力表现得豁达一些:“我是很希望你跟我走,我也后知后觉地想联络父子感情,但是我不想劝你,我见识有限,没读过大学,很多观念不一定正确,没办法帮你决定什么,也不该干扰你做决定。”
“你被妈甩了以后,真是太谨慎了,还怕我也甩了你不成。”
闻臾飞调笑一句闻彬才感觉心里的重担搁下了些,他自嘲地笑笑,站起身挥手招呼闻臾飞跟他回了入住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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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二天闻臾飞和闻彬一起去给闻奶奶扫墓,下午送走闻彬他坐着公交回家。
清安正把小盆儿支在客厅里,坐在板凳上边看电视边刷自己的白运动鞋,偷偷摸摸进门的闻臾飞刚走到门厅就听见清安说:“你这个傻瓜好像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闻臾飞一愣,转头看到电视上是江直树成熟而不失率直的剖白,清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嘴上跟着江直树的台词一句一句,眉目间缱绻着不着痕迹的哀伤。
闻臾飞慢慢走近拿过他的盆和鞋蹲在地上帮他刷起来,清安看着他动作,仍旧听着电视上台湾偶像剧的对白,耳畔淌过甜蜜爱情中的不安定。
刷完了鞋电饭锅仍然没跳闸,闻臾飞收拾完客厅往阳台走去。
“干什么去?”清安嘴里嗫嚅着,已经起身跟上。
闻臾飞用几截卫生纸把鞋帮包住搁在阳台上,咬字清晰地缓缓叙述:“用纸把白鞋包起来晒,不容易泛黄。以后小安自己洗鞋的时候,记得也这样做。”
清安抬起他有点婴儿肥但已经显露出少年轮廓的脸:“好,以后哥哥不用帮我洗了,我帮哥哥洗。”
闻臾飞不知道清安是不是在刻意暗示他什么,只觉得他单纯得实在可爱。
晚上他俩仍旧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写作业画画的画画,闻臾飞抵到清安的胳膊肘,逗他的心思立刻浮上来,他趁清安正用心下笔,猛杵他的手臂,害清安往下一栽,清安抬起头来皱着眉:“幼稚不幼稚。”
闻臾飞一时语塞,悻悻去看清安正伏案画的东西,头刚凑过去清安就将纸张一捂,不给他看,闻臾飞早就隐隐发作的别扭这时候彻底显露,他不知道清安为什么不问他和闻彬商量的结果,脑袋瓜里瞎琢磨些有的没的。
“小安,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啦?”闻臾飞没事找事。
“没有。”清安语气并不激烈,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实话,他把桌面上的一沓纸全部塞进抽屉里,转脸就见闻臾飞脸上写着的四个字:莫名其妙。
他似乎被闻臾飞傻乎乎的样子逗乐,抿着嘴笑成一个浅浅的v字,然后转眼间又浮上那层忧虑:“哥哥我们去遛狗吧。”
闻臾飞看到他因为情绪低落压成八字的眉毛,连连点头,心想别说遛狗,遛我都可以。
清安牵着来顺,闻臾飞牵着清安走到了那条通往特殊学校的河堤上。初冬的河风吹得闻臾飞头发林子里都是寒气,他接过牵狗绳把清安的手拉进自己的口袋里,清安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轮廓坚硬的下颌线:“哥哥,你们对我的好我全部都知道。”
闻臾飞偏了偏头,看到随着清安张嘴呼出的白气弥散在风里,他带着浅笑徐徐回道:“小安懂事,知道爸爸妈妈的不容易,长大以后好好报答他们吧!”
清安和闻臾飞其实都知道,对于清旭辉夫妇,他们无论如何也回报不完,人力有穷,闻臾飞认为尽力就够了。
清安没接他的话头,仍然说着自己的,言之凿凿,带着奇怪音调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且不会有人真的不知道别人有多爱他。”
闻臾飞有些惊讶,但他认同地点了点头。
清安接着说:“比如你。”
闻臾飞停下脚步,清安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手,跟他面对面站着,坦荡地陈词:“在学校时老师就说过,父母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们将来会陪伴他们老去。但是哥哥,如果你走了,我怎么报答你?”
河风里腥咸的味道很像眼泪,清安才覆了薄薄一层黑发的脑袋昂起来,直视着闻臾飞,细软的脖颈露在寒风里。他听到了清安的话,但却没从心里过,抬手拢了拢清安的羽绒服,把那齐他胸口高的男孩拥进怀里:“我不需要你报答我,我们都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看到你开心平安,就觉得挺值得。”
清安仍然执着地昂着头,一双眼睛从闻臾飞的胸口抬起,看着少年干净的下巴:“我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他只说他想,而没有说他不想。
他不想离开闻臾飞,也不想成为一个负担,从而没法证明闻臾飞所有的付出都有价值。
“你以后想做什么?”清安尝试着另辟蹊径。
闻臾飞越过清安的头顶,看河对岸成片的灯火:“我想让我们一家人摆脱面对贫穷的捉襟见肘,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家人指的是谁没人去计较,闻臾飞的坚决如同磐石,一切顺流逆流都不可转移。
“没有想为自己一个人实现的愿望吗?”清安开口,声音像顺着河道和晚风缓缓流淌。
“没有,我还没有这样的资格,去拥有自己一个人的梦想。”
闻臾飞把目光从万家灯火中收回,落在清安的脸上,距离那么近,憋在羽绒服和自己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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