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老师目瞪口呆,同学面面相觑,唐宋漫不经心地扬声说他尿急。
闻臾飞刚出教室就接通了电话贴在耳朵上,恨不得钻进去,先是因为乍然站起身脑袋供血不足耳鸣了一阵,等嗡嗡声消散他才听清容丽君说手术一切顺利,目前清安还在麻醉中没有醒,住院一周后回家。
他上过当,并不信任手术成功四个字,于是焦虑地在走廊上来回转,被好几个路过的老师点名点姓批评,最后实在煎熬,干脆翻过栅栏回家去了,抱着来顺窝在沙发里,一直坐到万家灯火逐一点亮,霞光和云雾栖息在山顶,没有开灯的室内变得灰灰麻麻,清旭辉终于打电话过来说清安醒了,闻臾飞这才起身开灯,准备做今天的晚饭。
一周后,一家三口回来时,闻臾飞饭菜汤都热在锅里,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就像当初薅桂花树的叶子一样把梧桐树干摸得包浆。
大巴在站台还没停稳闻臾飞便快步走过去,将从后门扑出来的清安接个满怀。
做完手术的清安柔软的一头乌发被剃成个浑圆的小光头,耳后的伤口刚刚拆线,结痂的位置仍然红肿,看到清安精神不错,他叔叔阿姨还有力气挪揄他以后生了孩子指不定怎么操心,闻臾飞的定海神针才归了位。
闻臾飞一桌子菜整得像模像样,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顿接风洗尘宴吃得一干二净,盘子都让来顺舔了个包圆。容丽君连夸了三遍他的汤煲得好,问什么时候学的,闻臾飞只是笑呵呵的说以后会常做给大家喝。
晚上躺在床上,闻臾飞侧着身子看清安的耳后,一晚上都没敢睡深,清安一抬手挠伤口就被他扣着十指握在掌心。一直到结的那层痂自然脱落,清旭辉和容丽君又再次领着清安去省城复查开机。
清安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窗外的鸟鸣,几只胖乎乎的麻雀落在医院窗外的杏树上,叽叽喳喳闹着,医生替清安调整好装置的各项参数,清安就循着声音向外望去,他回过头看向眼里满含热泪的爸妈,双手比划着:我听见小鸟叫了。
接着他轻轻“啊”了一声,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感到惊讶,立马又听见了自己清亮的笑声。
容丽君和清旭辉不厌其烦,一边打手语一边发声,迫不及待地教了他爸爸、妈妈、小安几个词汇,在清安能够明显对“小安”两个字产生反应后终于激动地落泪了。
清安勉强叫了几次爸爸妈妈后,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家三口就被医生轰出了医院,他们直接买了当晚的车票准备回家。
突如其来的嘈杂让清安非常不安,尤其是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动机声响和鸣笛,他一路上把外置耳机取下,当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远离了城市,广袤的原野在车窗里飞速后退,清安才把装置重新戴上,打着手语跟清旭辉说:我想跟哥哥打电话。
电话接通前进入了短暂的等待音,这个时候清旭辉在旁边又重复教了两遍“哥哥”的发音,容丽君从前排座位转过来不断鼓励他。
电话猝不及防接通了,清安起先愣着,那个刚才还发音发得好好的词哽在喉咙口一时什么也没能说出,电话那边变声期低哑的嗓音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在发觉电话这头毫无反应时猝然停下,接着试探着开口,轻轻叫了一声“小安”。
清安听清了这个词,咧嘴一笑,望着窗外晴空万里,不甚清晰地叫出了那一声“哥哥”。
闻臾飞极尽温柔地嗯了一声,听到清安在电话那边又重复了一次,他又应一声,清安每叫一声他就应一下,毫不厌烦。最后他心神不定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挂断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脸整个埋进手掌心,缓了好久,仰起头时,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汹涌的绵软爱意压回胸腔。
然后他又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唐宋的号码:“喂,我要买一部山寨手机,今天晚上就要。”
第14章
当一家三口回来后,他们的生活节奏得以稍稍放缓,日子紧巴点过,倒也乐在其中。
清旭辉不再每天晚上兼职跑车,偶尔还有时间带他们去溜冰场玩,闻臾飞也只在学校周边利用午休打零工,不再占用任何放学后的时间,他们一家人仍然围绕着永恒不变的一个中心,教清安说话,解释话里的意思,给他补习小学的课业,给他读故事,陪他听音乐,像个稳固的星系,平稳亘古地运作。
最初的适应期,清安总觉得吵,虫鸣,狗吠,楼上拖鞋的踢踏声,洗手间的冲水声,他都觉得声音很大,夜晚睡觉时还觉得植入体很不舒服,前半夜总也睡不好,翻来覆去的。闻臾飞就醒着陪他,借着躺在床上的时间不摘外置耳机,面对面教他说话,他说一句,清安跟着说一句。
在浓稠的黑夜里,沉沉的声音渐次响起,睡意和发育中的声带让闻臾飞念诗一样的絮絮像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咒,他看着清安的嘴唇,握着清安的手指,引着他慢慢落在自己的喉结上,让稚嫩的指尖感受他咽喉的震颤。
三个月左右清安学完了拼音,他主动提出退学,想省下这笔高昂学费,同时脱离那个僧多饭少到老师看顾不过来的班集体,自己在家看电视学说话。
闻臾飞长达两年的跟班任务宣告完成。
回家之后的清安不总是待在屋里,等到熟悉了周围环境的声音,两个大人对一向听话的他都很放心。
但闻臾飞不。
清安要送闻臾飞上下学,他不同意。
“你跟着我干嘛!”
闻臾飞在前面推着自行车快步走,清安亦步亦趋:“就跟!”
“你……”闻臾飞一噎,别的话还没学利索,堵人的话张口就来。
闻臾飞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你要自己上学我们就让你自己上学,现在你倒好,我要上学,你偏跟着我,回来路上车多人多,多不放心啊。”
清安勾着一边嘴角,笑得像个看透人心的小恶魔:“是吗?”
果然被他发现了!闻臾飞正感觉脸上挂不住,看到清安弯弯的眼睛,略微翘起的鼻头,一句话硬是哽成两截:“你这小崽子,还……还挺有心眼。”
就这样,立场站不稳当的闻臾飞每天被弟弟迎来送往,他虽然嘴上说着不乐意清安来回折腾,但每每从教学楼走出来,一边拨通清安的山寨机一边看着清安扒着校门巴巴地找自己,用唐宋的话说就是菩萨点化了,孔雀开屏了,僵尸回魂了,当电话接通,音调有些奇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或者电话被挂掉铁栅栏旁的人锁定了众多蓝白校服间的自己,闻臾飞就立刻心花怒放了。
清安也常在家属院周边的配套学校和运动场出没,有一次闻臾飞居然发现他交上了几个小朋友,还借着人家的自行车蹬来蹬去。
闻臾飞发现清安骨子里的要强也是在这时。
那天中午闻臾飞看见清安腿上手掌上遍布擦伤,心疼得不行,平常自己常用的酒精又嫌太具刺激性不敢往他身上施,出去买了一瓶活力碘,回到院子时看见清安又跨在他的自行车上蹬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闻臾飞心里暗自气清旭辉和容丽君养孩子太糙,自己出去买瓶药的时间都把人照看不好,一不让孩子在家呆着,二不出来看顾。
他气冲冲的就往那边去,清安看到他时却一脸得意:“哥哥你看,我骑稳了。”
闻臾飞没好气地说:“这离稳还有十万八千里,待会儿摔你个屁股墩儿。”
正想上前给他扶上一扶,清安目视前方,扬声说道:“我自己来,你离远点,别撞了。”
闻臾飞走不放心,留又干着急,又是清安开口劝他:“爱要让他自由飞翔。”
清安似乎特别能逗乐他,闻臾飞忍不住笑起来:“哪儿学的这套,赶紧进屋啊,要开饭了。”
他回到家里就去质问容丽君:“今儿叔叔做饭你闲着也不出去照看一下,这妈当得和我妈似的。”
容丽君抖抖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衣服,不甚在意地说:“谁说我闲着啊,再说小安不要我跟着,爱要让他自由飞翔,你也看太紧了。”
闻臾飞当场就跳脚:“这话是跟你这儿学的啊!你们这放养模式可使不得,我就是实实在在的受害者,小孩子长大是要怨你们的。”
容丽君擦干净手胡乱一揉闻臾飞的脑袋,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脸上老气横秋,容丽君认真地看着他,不再带着玩笑的语气:“我们尊重小安的一切选择,如果他怨我们,也是我们该的。”
闻臾飞是认同这种爱的,他怨他的父母只是因为这些离分都不由他做主,也是容丽君的这句话,在后来的许多时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晚上洗完澡,清安扭扭捏捏岔着腿从浴室走出来,闻臾飞这才发现他大腿根都被自行车坐垫磨破了,他像笼子里不知停歇的小白鼠,一个劲往前跑,只是一个周末就把自行车学会了。
闻臾飞第一次认识到以往他太过小瞧清安,他把这个曾经小团子一样的男生想得太脆弱了一些。
闻臾飞把清安摁在床上躺下,扒掉他的睡裤,用棉球蘸着活力碘一下下涂抹,发现不知不觉间,雪团子已经长高了许多,已是少年模样,骨肉纤匀,不显得很瘦,全身紧实挺拔莹莹润润。不知道为什么闻臾飞明明在心无旁骛地抹药,突然就有点不自在,他匆匆涂完用被子把清安严严实实盖住了。
快要过年的时候闻彬回来了,他听说清安植了人工耳蜗特意带了一些营养补品回来。
这天闻臾飞放学到家的时候,正看见闻彬揣着大包小包往清家的门厅里塞,清旭辉穿着围裙握着汤勺一个劲说别客气别客气,闻彬充耳不闻,把所有带来的东西都搁下——他可以说是无家可归就算带走也没地儿给他放。
闻彬搓着手婉拒清旭辉留他吃晚饭的盛情,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将近一年没见的儿子。
闻臾飞已经长得比闻彬还高,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揽着清安的脖子走进来,看到他爸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他把清安先推进屋里,然后跟闻彬说:“留下吃个晚饭吧。”
这是闻彬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酸,他像是客一样,到了他儿子和别人的家里,他略微低下眼睛,看清安蹲着换鞋,露出发顶的小旋和枕骨上明显的外置机器。
清安换好鞋起身接过闻臾飞手中的书包,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又刺了闻彬一下,他咬了咬后槽牙,说道:“那就打扰了。”
闻臾飞换好鞋去厨房帮忙,清安也跟进厨房去:“爸爸,妈妈呢?”
清旭辉操着汤勺搅和砂锅里的排骨,挑挑拣拣舀出两块炖得离骨的,让闻臾飞和清安一人徒手拎着一块啃起来:“妈妈去给哥哥买学习资料了,老师下午打电话来说寒假作业要用的。”
闻臾飞在洗碗布上擦干净他的两根手指,帮清旭辉切起土豆丝,刀功一看就是练家子,土豆切得丝缕均匀,刀刃磕碰刀板的声音清脆利落,清安站在水池边淘洗几片菜叶子,水流声哗哗响起,衬得这样热闹团圆的画面格外令人沉溺,对于这些本就无依的人来说,一旦聚拢成团,就很难割离了。
于是在饭桌上,闻彬提起想带闻臾飞进城读书时,那全都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一家四口对着一桌子“八珍玉食”都味同嚼蜡起来。
闻彬或许察觉到自己挑错了时间也说错了话,但他努力无视尴尬的处境解释道:“小安手术完成了,现在你们夫妻俩日子也好过起来,臾飞在这里实在打扰很久了,房子也不大,孩子长大了挤着睡也不合适,我考虑着臾飞读初中成绩突飞猛进,也该往更有发展前途的地方去,现在我攒了些钱,在慢慢自己承包点小工程,能给他提供物质保障,城里教学质量好,不会耽搁孩子。”
清安听了这一箩筐已经急起来,他搁下筷子,嘴巴开合几次,眉毛微微蹙着,盯住闻臾飞眼睛眨巴个不停,光洁绵软的脸皱得像带褶的奶黄包:“哥哥……”
闻臾飞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点了下头,几乎意味着应下清安的所有要求。
同样是那一箩筐,容丽君的关注点却不一样:“闻大哥,哪有什么真的成绩突飞猛进,都是下了功夫一题题做出来的,臾飞这两年考试分数一直在稳步提升,别真觉得孩子是突然开了窍。”
她语气平和,还含着笑意,但话里的回护之意鲜明昭彰。
清旭辉又开始打着哈哈缓解僵局:“哈哈,这个再商量,这节骨眼上转学对孩子不好,好不容易稳在年级前列,别给影响了,再说,这也得看臾飞自己的意思嘛。”
闻臾飞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放下筷子,注意到其他几个人都带着点期待的神色等待自己的回答来捧场时,他磕巴了一下:“再……再说吧,怎么说也是开春的事情,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聊。”
闻彬听到这里就觉得有戏,食欲大增,差点把那三个愁眉苦脸的人没怎么动的菜都吃了。
第15章
晚上吃过饭闻臾飞陪清安做了一会儿数学题,又把准备好的四年级课本塞在桌面的书立间,然后跟着闻彬出了门。
临走时在门厅回头说:“今晚跟我爸住酒店,不回来了。”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容丽君一晚上没精打采,清旭辉把爱他就让他自由飞翔几个字轮番说,清安则根本睡不着。
清安枯坐在床上,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敏感又哀伤,不言不语几乎像个陶瓷摆件,容丽君心疼地搂着他,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快别苦着脸了,我马上打电话把那姓闻的崽子喊回来好不好?”
清安摇摇头仍然不吱声,清旭辉这时也走进来,拉过凳子坐在桌边,唉声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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