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四）

　　“苍”界有白烬一人顾着。守在仙殿的凡人只需要照顾白烬、裴御的日常起居, 除了偶尔需要替白烬给凡人送点东西外，少有其它需要他们操心的事。加上白烬管他们管得并没有特别严格，没事的时候，仙殿的凡人便喜欢就近凑一起闲聊。

　　裴御跟仙殿的人走得还算近, 无意间听到了不少或真或假的情爱故事。

　　那些故事裴御曾经觉得没什么意思, 听得缺头少尾也全然不在意。

　　但偏偏是那些他觉得无趣也无用的故事, 让他在梦到白烬后, 想起他最近对白烬的态度、动作时，意识到他对白烬的感情可能脱离了师徒关系的范畴。

　　好几天过去了，只要想起白烬那日随口提起的“心上人”, 想起牵着他出门的手，以及白色面具下的脸, 裴御的心跳就会加快, 身体会变热，然后下意识地四处看着, 想在视线范围内找到那个他最想见的人。

　　他的师父白烬。

　　“专心。”裴御走神走得太明显, 白烬冷声提醒了句，“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乱看其它地方。”

　　“好。”裴御坐在桌前撑着下巴，大大方方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白烬，半个时辰过去，连眼睛都很少眨。

　　白烬：“……倒也不必如此。”

　　确认周围的人都走远了, 此处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别人，裴御冲着白烬伸出手：“师父，我想玩你的面具。”

　　白烬：“玩多少回了还没玩够？”

　　裴御：“没。”

　　裴御把胳膊压在桌子上, 掌心向着白烬。

　　白烬伸手摘了面具。

　　面具落下，裴御动动指尖正好把它抓在手里, 拿到自己胸前垂眼看着。

　　裴御只看了一会就把视线落在了白烬脸上，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的心思不在面具。

　　白烬：“……你……”

　　难得在白烬脸上看出为难的情绪，裴御赶在白烬开口询问之前把面具扣在桌子上，自己认了：“我对面具没多少兴趣，总问师父要着玩，只是想师父不戴面具的样子。”

　　白烬蹙眉：“为何？”

　　裴御当时还未来得及想他对白烬的心思能不能摆在明处，只是下意识回了句：“看一眼少一眼。”

　　霎时间，两个人都想起了他们在成为师徒前就确定的，注定会发生的那件事。

　　白烬当时什么都没说。

　　但那之后，只要裴御和白烬二人待的场所只有他们二人，白烬就会主动摘了面具放在一旁，由着裴御看他。

　　裴御起初以为白烬这么做是对他心软，后来才发现不是，是他师父心硬。

　　他说看一眼少一眼。

　　他的师父白烬就用行为回应他。

　　在以身殉道前，会让他看个够。

　　白烬这种带着宠溺的决绝把裴御未说出口的喜欢冲得压在了心底，随便哪次泛起来，都是惊涛骇浪。

　　某日，裴御对白烬说：“师父，我们比试吧。”

　　白烬脸上没戴面具，闻声把手指搭在了桌上面具的边缘，一副随时可以拿起面具戴在脸上的姿态：“比仙法？”

　　裴御点头。

　　白烬收回了手：“没有必要。”

　　裴御：“我知道我的修为差师父一大截，只有真的比了，我才能知道究竟差师父多少，我还要修炼多久，才能……”

　　说到此处，裴御故意停顿，隐去下文。

　　但他知道白烬能听懂。

　　白烬没像往常那样把面具拿起来，一脸平静地戴在脸上，而是直接站起来，用仙法让面具飞到他的手心，扣在脸上：“走。”

　　隔着面具，裴御隐隐听出白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裴御跟着起身，喃喃道：“明明是你想要我那么做……”

　　白烬回头：“不是你要比？”

　　两人说得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裴御点头认了。

　　而后接下来的不到一刻钟里，白烬寥寥几次出手，就让裴御深刻认识到了，眼下他与白烬的实力差距之大，竟是天壤之别。

　　“明河，你我初见那年我就跟你说过，等你有实力杀死我，至少也是几十年后的事。”白烬从天上落在裴御面前，“你不要总提醒自己，让你过得如此……不开心。”

　　裴御看不到自己的脸和脸上的表情，但能察觉到他此刻应当是狼狈的，甚至有点可怜，以至于白烬只看了他一会，神色就有些松动。

　　白烬：“我们有几十年可以好好过。”

　　如果裴御是凡人，能和白烬好好过几十年，他会非常知足，特别知足。

　　可裴御不是。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好好修炼，追上白烬，他们二人就能有和“苍”界一样长的寿命，比世上所有人都更为长久得待在一起。

　　有那么漫长的诱惑摆在眼前，他真的……很难因为短短几十年而觉得满足。

　　非但不满足，偶尔甚至会生出几分恨意。

　　或许是因为他和白烬的实力差距太大，让裴御生起了连师父都无法解决的事情，他也无法解决的念头。

　　裴御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了，问道：“师父，我能替你以身殉道吗？若死的人是我，你和‘苍’界，还有‘苍’界的众生，是不是也能从轮回中解脱？”

　　白烬：“不能。”

　　白烬说完扬起了手，裴御以为白烬要打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可白烬没有，他只是把手重重按在了裴御的肩膀上，用很轻的声音说：“裴御，我收你为徒，养你教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

　　是为了让我杀死你，以身殉道。

　　裴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敢说出来。

　　“可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苍’界也没什么意思。”裴御垂着眼睛慢慢问，“师父以身殉道后会怎样，是死了，彻底没了……还是会去什么别的地方？若是你去了别的地方，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白烬沉默了一会，拽着裴御的胳膊上了飞行法器，载着裴御飞遍了整个“苍”界。

　　裴御跟着白烬看遍了如今“苍”界的模样，了解了生活在“苍”界的众生正在以何等状态生存。

　　枯黄的山脉，干裂的土地，日渐干涸的河流，身体消瘦的人、奄奄一息的兽……

　　原本在“苍”界十分罕见的现象在裴御拜入仙殿后的这几年里出现得愈来愈频繁，范围越来越大……

　　白烬拽着裴御胳膊的手滑到了裴御的手腕，用指尖婆娑着裴御的掌心，像他曾经通过抚摸缓解兔子的恐惧一样缓解裴御不安的情绪。

　　“‘苍’界撑不过百年，就算我不以身殉道，我和‘苍’界以及‘苍’界的众生也会死。”

　　“但我和‘苍’界还会复生，‘苍’界的众生和你就不会了。”

　　“‘苍’界需要你。”

　　“裴御，我们二人注定会死别。”

　　听到此处，裴御第一次拒绝了白烬的靠近，转动手腕从白烬的指间挣脱。

　　“好好做完师父希望让你做的事情，行么？”

　　白烬牢牢把裴御的手抓在手里，紧紧握着，过了好一会，裴御才听到了下句。

　　“……算我求你。”

　　裴御又气又急地转过头，想伸手摘下白烬的面具，看看白烬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像平日那般平静冷淡，还是……

　　裴御：“师父，你是在逼我。”

　　白烬承认了：“嗯。”

　　裴御想说求他没用，逼他也没用，奈何怎么也说不出口，思前想后，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地说一句：“让我想想。”

　　白烬便由着他去想了。

　　这日之后，裴御频频离开仙殿，以自己的方式帮‘苍’界和‘苍’界的众生，忙忙碌碌了几个月，成果甚微。

　　每次裴御做完他要做的，打算回仙殿的时候，白烬总会十分凑巧地踩着飞行法器出现在他附近，若是周围没有人，裴御甚至可以看到不戴面具的白烬。

　　今夜裴御见到的白烬就没有戴面具，裴御抬头看着白烬御器飞到他面前，开口就说着裴御不爱听的话：“想得如何了？”

　　裴御看着白烬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越看越觉得他看得不是活人，是摆在仙殿的神像，起了些不好的心思：“师父若是再求我一次……”

　　白烬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他冷着脸张开嘴，乍一看像是要骂人了，裴御却清楚白烬是想再求一次。

　　裴御：“算了。”

　　他伸手拽住白烬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前，近乎狼狈地想着，若是他亲上去，若是他说想和白烬成双成对，师父是不是也会因为需要他帮忙，需要他救“苍”界，就答应他这些十分无理，有悖伦常的要求。

　　在他的鼻尖就快贴在白烬脸上的时候，裴御后悔了，心疼了，舍不得，转而把头压在了白烬的肩头。

　　白烬抬起手，顺着裴御头顶的头发向下摸了两下，将因为站在地上而比他矮一些的裴御抱入怀中。

　　“师父，我会听你的话。”裴御闷声说，“你多给我点时间。”

　　他想尽可能地和眼前人待久一点。

　　哪怕只是以师徒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裴御视角番外还有1-2章，和下次番外一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