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裴御来仙殿的第五年的三月底, 他感知到了自己将要在七天后渡雷劫。
由于他师父白烬没有渡过雷劫,也没有提起过人在修仙过程中会遭遇雷劫,裴御并不懂雷劫的含义,仅靠直觉分辨出他的实力会在渡劫后提升。
万一实力提升后, 他就有实力杀死师父了怎么办?
抱着这样的想法, 十六岁的裴御没有将他将要渡雷劫的事告诉白烬, 决定在渡雷劫前离开仙殿, 等渡劫完了再回来。
渡雷劫前一天,裴御把他要暂时离开仙门的事告诉了他的师父,仙殿殿主, “苍”界所有人眼中的神仙白烬。
白烬在见仙殿众人时常常是身着华服,端坐再大殿之上, 私下与裴御见面的时候, 只与裴御坐在一起说话。
别人意外撞见,都觉得白烬和裴御师徒情深, 只有裴御觉得, 他师父这么做,可能只是把他当成了下一代仙殿殿主,下一任“苍”界的主人。
白烬迟迟不吭声,裴御又问了句:“师父,我最多只出去三日就回来,不行么?”
“行, 你要去哪里?”白烬的回答完全出乎裴御的预料,“我送你去。”
裴御婉拒:“不麻烦师父了。”
白烬问道:“不方便?”
裴御:“……嗯。”
白烬站起来:“那我更要送你去了。”
裴御:“……”
白烬又说:“你再推辞,我便当你和仙殿的那些少年人一样, 是要去见心上人,与心上人赏花。”
裴御莫名有种他被冤枉了的感觉:“师父, 我日日待在仙殿,除了你,连仙殿的人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来的心上人?”
白烬没想到裴御反应会这么大:“……你要不要找一个?”
“不找,没兴趣。”裴御拒绝得很快,“有你这样的师父已经够我操心了,没闲心再去顾着别人。”
白烬走到裴御面前,低头看着长得快和他一样高的徒弟,问道:“我很让你操心?”
裴御脸蓦地有点热,想着多半是因为白烬离他太近了才会这样,偏头道:“嗯。”
白烬偏头看了眼搭在裴御肩膀上的发丝,抬手帮他拂开了,接着垂下手抓住裴御的手腕,自顾自地带着他往前走:“分明是你让我更操心。”
裴御穿衣服穿得薄,白烬指尖的冰凉温度隔着袖子传了过去,很凉,却很烫人。
裴御只犹豫了片刻,便像初见那次一样握住白烬的手。
指尖贴在一起的瞬间,裴御的心莫名跳得飞快,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偏偏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师父要去哪里?”
白烬停下脚步回头看裴御:“当然是去你要去的地方。”
裴御还没想好他要去哪里渡劫,随手指了个方向,想着遇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再想办法把白烬支走。
白烬疑惑道:“肯让我送了?”
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裴御不太敢看白烬,说道:“……嗯,师父飞得快。”
踏上飞行法器后,裴御的手就被白烬放开了,裴御壮着胆子把白烬的指尖抓在手里。
在白烬回头看的刹那说出他在握手前就想好的,分不清是目的还是借口的话:“给师父暖手。”
白烬:“我不觉得冷。”
裴御不肯松手。
白烬看了会裴御,由着他去了。
被白烬载着飞了两三个时辰后,裴御松开白烬的手,伸手指向一座人烟稀少的山:“请师父停在那里。”
白烬抬眼看过去:“以你的飞行速度,三日勉强刚够你从仙殿飞到这里,休息一会,再飞回去。”
师父说的裴御都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再飞远点,他就无法在三天内回仙门了,他刚刚才松开了白烬的手。
“别一声不吭。”白烬问道,“你最初想来的真的是这个地方?”
“不是。”裴御说的半真半假,“因为是师父送我来的,才临时换了地方。”
白烬低头看着郁郁葱葱的山:“你来此地干什么?”
裴御:“听说山里有灵兽,来碰运气。”
裴御话刚说完,他头顶的天空就聚集了重重的乌云,隐隐有雷鸣声从云中传来,惊得林中鸟飞起一大片。
须臾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上忽然聚集如此重的乌云,裴御怀疑这片乌云跟他的雷劫有关,连忙祭出他的飞行法器青色重剑,脚踩在上面飞下去了:“林中似有异样,我去看看。”
裴御不知道他御器飞走,头顶的乌云也跟着他飘走,直到怎么飞都觉得雷声就在他附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
而他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白烬就停在附近看着他,问:“雷云为何跟着你走?”
此时裴御头顶乌云密布,雷劫在云中闪着光,随时可能落下。
确定瞒不住了,裴御没再继续骗白烬,说了实话:“师父,我要渡雷劫了。”
裴御话音刚落,刚刚凝聚成的第一道雷劫就从天上落下,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把裴御身上的衣服劈得裂开了,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伤痕。
裴御的身体有一定的自愈能力,扛过第一道雷劫后,他身上的伤痕就开始慢慢恢复了。
趁着第二道雷劫还未落下,裴御转头看向依旧停在空中的白烬。
就算看不到白烬脸上的表情,只是看到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裴御也能看出他师父生气了。
是人都会犯错,白烬在责罚仙殿那些受伤的凡人时总会心软一点。
裴御把方才从储物玉简中拿出的丹药放了回去,决定用身体硬扛雷劫。
如此做导致的结果便是在他硬扛第二十五道雷劫之后,白烬踩着飞行法器从空中落下,迈步往裴御身前走,随意几步,竟快走到雷劫覆盖的地方内了。
裴御急道:“师父别过来,此地危险。”
白烬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敢用身体硬扛的东西,对我能有什么危险?”
裴御:“……”
不好。
他来仙殿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白烬如此生气。
“里面全是疗伤用的丹药。”白烬往裴御怀里扔了块储物玉简,“雷劫对你的身体有用,但也没必要完全硬扛,不管你损失多大的好处,我都能给你补回来。”
或许是怕他伤上加伤,白烬扔东西的力道很轻,裴御随手就接了。
裴御:“好。”
裴御嘴上答应得痛快,接之后的雷劫时却故意少吃了些丹药,以保证他渡雷劫结束后身上有伤,让白烬少责怪他,又不会伤得太重。
出乎裴御意料的是,他师父白烬非但没有因为他身上有伤就少责骂他,反而因为他身上有伤,训得更凶。
裴御穿着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枯黄的地面上,没来由的有点开心:“师父,先前仙殿其他人犯错的时候,你对他们可不是这样的。为何只对我这么凶?”
白烬:“你是我徒弟。”
“哦。”裴御应了一声,觉得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再往前走一点。”白烬对着裴御伸出手,“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裴御只是想少挨训,又没想让白烬看他身上的伤,便开口拒绝道:“都是小伤,不用师父操心。”
白烬直接摘了手套,走到裴御身前,抬起左手按住裴御的肩膀。
看到白烬抬起右手,裴御以为他要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故意侧身避了避。
没想到的是,白烬抬右手,是想摘掉他戴在脸上的面具。
“叭嗒——”
白色的面具掉在地上,白烬如山雪般冷淡的脸露了出来。
裴御静静看着。
觉得白烬从眉眼到鼻子,到嘴唇,都是一副不通人情的冰冷模样,就连垂眼看他身上伤口的时候也是如此。
唯有当白烬看向他,与他视线相撞的时候,裴御觉得他像是寒冬里窥到了破冰的春天。
裴御看得忘了呼吸,完全愣住了。
白烬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好像当着裴御的面摘下面具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事。
裴御扫了眼白烬扔在地上的面具:“你不是戴了很久么?睡觉都不摘。”
“戴着面具不方便,看不清你身上的伤。”白烬语气淡淡,很快就把裴御身上的伤检查变了,捏着裴御的手腕用神力给他疗伤,“而且……”
白烬停顿片刻后问道:“你不是一直想看么?”
裴御确实一直很想看,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把那种想法表现出来,更不可能被他师父看出来:“偶尔。”
白烬面无表情地说:“那可能先前每夜睡着了就伸手扒拉我面具的人是鬼吧。”
裴御:“???”
他怎么不知道这茬。
白烬随意动动手腕,地上的面具飞到他的掌心,被他戴在了脸上。
开口说话时,端起了师父的架子,语调中带着几分烟火气:“先前训你的时候有点凶,语气不太好,但那是你活该。你若是下次渡劫还想瞒着我,可就不是训你几句那么简单了。”
裴御认真地应了一声:“哦。”
心里想着他下次渡劫要死死瞒着白烬,脑子里全是他师父白烬摘下面具后露出的脸。
裴御喊了一声:“师父。”
白烬应了。
可能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了,裴御的语气远比他预期的自然:“你的面具能借我玩一会么?”
两人此刻正并肩站在白烬的飞行法器上,白烬转头看了裴御一眼,摘下面具递了过去。
裴御手里拿着白烬的面具,视线却逮住机会就往白烬的脸上瞥,看了一眼又一眼。
夜里睡觉的时候,白烬摘了面具。
躺在床上的裴御惊讶地偏过头,匆忙看了一眼就躺不住了,毛毛躁躁地下了床,说:“房间太热了,我换个地方睡。”
身后传来白烬的声音,冷冷的,语调中带着疑惑:“仙殿哪有地方比我身边凉快?”
裴御脚步一顿,忍着转身躺回去的冲动,加快步子出门去了隔壁房间。
放在床上的被褥跟他和白烬住的那间一模一样,就连房间的气息都是相似的,可裴御却像认床似的,躺了两个半时辰都没睡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了眼,做了梦。
梦里全是白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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