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帽子。“老样子,卡门。”
“是的,考克林先生。那您呢,费吉斯小姐?”
“我还要一杯,麻烦了。”
乔坐下来,帽子放在膝盖上。
“刚刚那些绅士们不喜欢你吗?”萝瑞塔问。
乔发现她今天没穿白色。她身上的洋装是浅粉橘色的。在大部分人身上,你不会注意到,但纯白色已经等同于萝瑞塔·费吉斯,所以看到她穿其他颜色,就有点像是看到她裸体。
“反正这阵子他们不会请我去家里吃星期天的晚餐。”乔告诉她。
“为什么?”她身体前倾,此时卡门把他们的咖啡送来。
“我跟有色人种睡觉,跟有色人种一起工作,跟有色人种很亲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还讲漏了什么吗?”
“除了你杀掉我们四个成员的事吗?”
乔朝另外两张桌子点头致谢,又转回头来对着萝瑞塔。“啊,还有他们认为,我杀掉了他们四个朋友。”
“你有吗?”
“你没穿白色。”他说。
“几乎是白色的了。”她说。
“你的那些……”他想着该用什么字眼,却想不出更好的,“那些拥护者,有什么反应呢?”
“不知道,考克林先生。”她说,开朗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虚假,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
那些三K党员站起来,从他们旁边走过,每个人都设法撞到乔的椅子或踢到他的脚。
“下回见啦,”多佛对乔说,然后朝萝瑞塔顶了下帽子致意,“再见。”
他们走出去,于是只剩下乔和萝瑞塔,还有昨夜的雨水从阳台檐沟滴下来,落到木板道上的声音。乔喝着咖啡,审视着萝瑞塔。自从两年前她再度走出家宅时,双眼就失去了昔日锐利的亮光;而她哀悼自己死亡的一身黑衣,也被重生的白衣所取代。
“我父亲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是个罪犯。而他当过警察局长。”
“但是当时他倒是喜欢你。我高中时,他有回还指着你跟我说,‘那位是伊博市长。他维持这里的和平。’”
“他真的这么说过?”
“真的。”
乔又喝了点咖啡:“我想,那是比较纯真的时光吧。”
她也喝着自己的咖啡:“所以你做了什么,才会招来他的憎恨?”
乔摇摇头。
现在换她审视他,度过了漫长而不安的一分钟。她在他眼中寻找线索时,他也看着她,没有避开。她一直寻找,逐渐恍然大悟。
“当初他会知道我在哪里,就是因为你。”
乔没说话,下巴咬紧又放松。
“就是你。”她点点头,往下看着桌子,“你手里有什么?”
她瞪着他,又过了一段不安的时间,他才回答。
“照片。”
“你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两张。”
“你总共有几张?”
“好几打。”
她又低头看着桌子,旋转着咖啡碟上的杯子。“我们都会下地狱。”
“我不认为。”
“是吗?”她又旋转着咖啡杯,“这两年我布道、在台上昏倒、向上帝献出我的灵魂,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真理吗?”
他摇摇头。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天堂。”她指着窗外的街道,还有他们头上的屋顶,“我们现在就在天堂里。”
“感觉怎么这么像地狱?”
“因为全被我们搞烂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甜美而宁静的笑容,“这里是乐园,堕落的失乐园。”
她失去了信仰。乔很惊讶自己竟如此哀伤。出于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本来一直抱着期望,如果有任何人真能直接跟全能的上帝沟通,那就会是萝瑞塔。
“可是你当初刚开始的时候,”他问她,“是真的相信,对吧?”
她清晰的双眼和他对望:“当时我那么肯定,一定是得到天启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变成了火。不是焚烧的火,而是一种恒定的暖意,从不消退。我想,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觉得安全、被爱,而且十分确定人生一直会是这样。我会永远有我的爸爸和妈妈,整个世界就跟坦帕一样,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都会祝福我。但等到我长大了,到加州去,等到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变成谎言,等到我明白自己并不特别,也并不安全,”她转动自己的手臂,让他看上面的毒品注射痕迹,“我就很难接受。”
“可是你回来之后,经过你那些……”
“试炼?”她说。
“对。”
“我回来后,我爸把我妈赶出去,把我身上的魔鬼打走,教我再度跪着祈祷,不要计较自己能得到什么。他要我谦卑地祈祷,以罪人的身份祈祷。于是那火焰回到我身上,我跪在我从小睡到大的床旁边,跪了一整天。第一个星期我没怎么睡。火焰找到我的血液,找到我的心脏,我再度感到确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那种感觉吗?想念的程度超过任何毒品、任何爱、任何食物,或许甚至超过送火焰给我的上帝。确定,考克林先生。确定。这就是最美好的谎言。”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久到卡门又端了两杯新鲜的咖啡过来,收走空杯子。
“我母亲上星期过世了。你知道吗?”
“没听说,我很遗憾,萝瑞塔。”
她一只手摇了摇,又喝了杯咖啡。“我父亲的信仰和我的信仰赶跑了她。她以前总是跟他说,‘你不爱上帝。你爱上的是一个想法:自己是它特别的子民。你想要相信它随时都照看着你。’我得知她过世的消息时,才明白她的意思。上帝不能给我安慰。我根本不了解上帝。我只希望我妈妈回来。”她兀自点了几下头。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门上的铃铛响起,卡门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张罗他们坐下。
“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存在,”她手指摸着咖啡杯的把手,“我当然希望是。而且我希望他很仁慈。那样不是很好吗,考克林先生?”
“是啊。”乔说。
“就像你说过的,我不相信上帝会因为人们私通,或是因为信徒对它的理解并不完全正确,就把这些人丢到地狱的永恒之火中。我相信——或者该说,我想要相信——它认为最大的罪,就是我们打着它的名号所犯的罪。”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或者我们因为绝望,而伤害自己。”
“啊,”她开朗地说,“我并没有绝望。你呢?”
他摇摇头:“差得远了。”
“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低声笑了:“在咖啡店聊这个,好像有点太私密了。”
“我想知道。你似乎……”她看了咖啡店一圈,有一剎那,一股绝望闪过她眼里,“你似乎很完整无缺。”
他微笑,不断摇头。
“真的。”她说。
“不。”
“是真的。秘密是什么?”
他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咖啡碟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快说嘛,考克林先生——”
“她。”
“什么?”
“她,”乔说,“格蕾西拉。我的妻子。”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她,“我也希望有上帝。非常希望。但如果没有呢?那么,有格蕾西拉也就够了。”
“可是,如果你失去她呢?”
“我不打算失去她。”
“但如果就是发生了呢?”她身体前倾。
“那我就只剩脑子,没有心了。”
他们沉默对坐。卡门过来帮他们续杯,乔在自己的咖啡里又加了点糖,看着萝瑞塔,忽然有一股无法解释的极大冲动,想拥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意思?”
“你是这个城市的支柱。要命,你在我权力最高峰时站出来对抗我,结果还赢了。三K党做不到,法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我没能禁绝酒精。”
“但是你扼杀了赌博。而且在你站出来之前,本来是十拿九稳的。”
她微笑,双手掩住脸。“我的确做到了,对吧?”
乔也微笑:“没错,你做到了。萝瑞塔,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跟着你跳下悬崖的。”
她带着泪意笑出声,抬头看着铁皮天花板。“我不希望任何人跟着我去哪里。”
“你告诉过他们了吗?”
“他不听。”
“厄文?”
她点点头。
“给他一点时间吧。”
“他以前很爱我妈,我还记得有时候他跟我妈靠得太近,他还会发抖。因为他很想碰触她,但是不行,因为我们小孩在场,那样是不合宜的。现在她死了,他却连葬礼都不去参加。因为他所想象的上帝会不赞成。他所想象的上帝是不愿分享的。我父亲每天晚上都坐在他的椅子上,阅读他的《圣经》,被愤怒蒙蔽了,因为他的女儿被其他男人碰触,就像他以前碰触他妻子那样。甚至更糟。”她靠向桌子,食指抹着一粒掉下的砂糖,“他在黑暗的屋子里走动,重复念着同一个词。”
“什么词?”
“忏悔。”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忏悔,忏悔,忏悔。”
“给他一点时间吧。”乔又说了一次,因为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才过几个星期,萝瑞塔又穿回白色。她的布道还是持续吸引爆满的群众,不过增加了一些创新手法——有些人讥嘲是花招——她会喃喃自语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嘴角冒着白沫,而且讲话时加倍严厉、加倍大声。
有天早上,乔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是在李郡的神召总议会所举行的一场集会,一开始他还没认出是她,虽然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小罗斯福总统在1933年3月23日上午签署了卡伦-哈里森法案,于是酒精浓度不超过3.2%的啤酒和葡萄酒都可以合法制造与销售。小罗斯福总统还保证,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的禁酒令将永远走入历史。
乔和艾斯特班在“热带保留区”餐厅碰面。乔迟到了,这很不像他以往的作风,而且最近发生了很多次,因为他父亲的怀表开始会慢分。上星期每天慢五分钟,现在平均每天十分钟,有时甚至是十五分钟。乔一直想送去修,这就表示修理期间他都不能持有那个怀表了,虽然明知自己的反应很不理性,但这件事他光是想到就受不了。
乔走进餐厅后头的办公室时,艾斯特班正在为他上次去哈瓦那所拍摄的一张照片裱框,照片里是他在旧城区新开的夜店“组特”的开幕夜。他把照片给乔看——跟其他照片很像,一堆喝醉、打扮光鲜的重要人物,旁边是他们打扮光鲜的妻子或女友或随从,乐队旁边有一两个歌舞女郎。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又很开心。乔才匆匆看一眼,就赶紧礼貌地吹声口哨表示赞赏,艾斯特班把照片正面朝下,放在玻璃上的垫子上。他替两人倒了酒,放在书桌上一堆装裱零件中,动手把相框组合起来,黏胶的气味很浓,甚至压过了这个书房向来浓烈的烟草气味——乔从来没想到这个烟草气味竟有可能被盖过。
“笑一个,”他忙到一半,举起自己的酒杯,“我们就要变得很有钱了。”
乔说:“如果佩斯卡托肯放手让我做的话。”
“要是他不愿意,”艾斯特班说,“那我们就让他花大钱,才能加入这行合法生意。”
“他永远不会想通的。”
“他老了。”
“他有其他合伙人。老天,他还有儿子呢。”
“他儿子的状况我全知道——一个是恋童癖,一个是鸦片鬼,还有一个会打老婆、打所有的女朋友,因为其实他喜欢的是男人。”
“是啊,但我不认为勒索对马索有用。而且他搭的火车明天就要到了。”
“这么快?”
“我听说是这样。”
“嗯,我这辈子都在跟他这类人打交道。我们对付得了他。”艾斯特班再度举起酒杯,“你值得的。”
“谢谢。”乔说,这回他喝了。
艾斯特班又回去裱框:“那就笑一个吧。”
“我在努力。”
“那就是因为格蕾西拉了。”
“没错。”
“她怎么样了?”
他们之前决定先暂时不告诉任何人,等到肚子大起来再说。但今天早上,她出门去工作前,指着自己衣服底下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她很确定无论如何,今天这个秘密就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他终于能卸下这个心头的大重担,对艾斯特班说:“她怀孕了。”
艾斯特班眼中含泪,双手交扣,然后绕到桌子另一头去拥抱乔。他拍了乔的背几下,力道大得出乎乔预料。
“现在,”他说,“你是个男人了。”
“哦,”乔说,“要有孩子才能成为男人吗?”
“不见得,但以你来说……”艾斯特班一只手前后比画着,乔假装要捶他,艾斯特班走上前,再次拥抱乔,“我很替你高兴。”
“谢谢。”
“她高兴吗?”
“猜猜怎么着?她很高兴。很奇怪。我没办法形容。不过,没错,她的高兴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他们举杯庆祝乔要当父亲了。在艾斯特班办公室的遮光帘外,隔着绿意盎然的花园和树上的装饰灯和石墙,外面伊博的星期五夜晚开始欢闹起来。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什么?”乔问。
“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很苍白。当时你有那种监狱里的可怕发型,而且讲话很快。”
乔大笑,艾斯特班跟他一起笑。
“你想念波士顿吗?”
“想啊。”乔说,有时他想得厉害。
“但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
乔点点头,很惊讶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想是吧。”
“我明白你的感觉。虽然来坦帕这么多年了,除了这里,坦帕的其他地方我一无所知。不过我对伊博很熟,就跟哈瓦那一样熟,如果两个地方要我选,我还真不知道该选哪里。”
“你认为马查多会——”
“马查多完蛋了。或许要花点时间。不过他的时代结束了。共产党自认可以取代他,但美国不会答应的。我跟一些朋友找到一个很棒的解决方式,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选,但我不确定现在有谁准备好要接受温和的观点了。”
他把玻璃放在相框上,后头加上软木塞板,用了更多黏胶。接着他用一条小毛巾擦掉多余的黏胶,后退,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工作成果。然后,他拿着两人喝空的酒杯到吧台去,又给两人倒了酒。
他把乔的酒杯端回来:“萝瑞塔·费吉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乔接过杯子:“有人看到她在希尔斯伯勒河上行走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