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而你,乔瑟夫,我最小、我任性又浪漫、我锥心之痛的孩子——现在你必须提醒最恶劣的人这些法则,不然你就会死于软弱,死于道德缺失,死于缺乏意志。
我会为你祈祷,因为当权力死灭,唯一剩下的就是祈祷了。而我已经再也没有权力了。我没法管到花岗岩围墙里头。我不能让时间减慢或停止。要命,眼前我连时间都无法判断了。
他往外看着菜园,快要收成了。他为乔祈祷。他为那些移民潮中的祖先祈祷,大部分祖先他不认得,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一波流散的佝偻灵魂,酒精、饥荒和邪恶的冲动摧残了他们。他期望他们永远安息,期望自己能有个孙子。
乔在院子里找到希波·法西尼,告诉他说他父亲改变心意了。
“果然。”希波说。
“他还给了我一个地址。”
“是吗?”胖胖的希波·法西尼站直身子,望着远处的一片空无,“谁的地址?”
“阿尔伯特·怀特的。”
“阿尔伯特·怀特住在阿什莫特山。”
“听说他最近很少过去。”
“那就把地址给我吧。”
“操你的。”
希波·法西尼看着地面,三层下巴都掉到他的条纹囚衣上。“你说什么?”
“跟马索说,我今天晚上会到墙上告诉他。”
“小子,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乔瞪着眼睛,直到希波终于把目光转过来,正眼看他。他说:“我当然有资格。”然后穿过院子离开了。
跟佩斯卡托碰面的一小时前,乔朝橡木便桶内吐了两次。他的手臂发抖,下巴和嘴唇也偶尔跟着一起抖。他的血液凝成拳头,持续敲打着他的耳膜。他拿了埃米尔·劳森给他的皮革鞋带,把那根自制小刀绑在手腕上。等到离开囚室前,他会把小刀移到两片屁股间。劳森曾强烈建议他插进屁眼里,但他想到马索的手下可能会为了任何原因逼他坐下,于是决定要么就夹在两片屁股间,否则就不带了。他打算在离开囚室前大约十分钟时移动小刀,习惯一下,不过四十分钟前,一名警卫来到他的囚室,跟他说他有访客。
天快黑了,会客时间早就结束了。
“谁?”他跟着警卫走下楼梯时问,此时他才想到那把小刀还绑在他手腕上。
“一个很懂得打通关节的人。”
“是啊,”乔说,那警卫走得很快,乔努力跟上他,“不过是谁呢?”
那警卫打开牢房区的栅门,带着乔走出去。“他说他是你哥哥。”
丹尼进入会客室前摘下帽子。进门时,他得低下头,他太高了,比大部分人都至少高出一个头。他深色头发的发际线后退了一些,耳朵上方还出现了少许灰丝。乔心里算了一下,发现他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很俊美,但那张脸比乔记忆中多了些沧桑。
他穿了深色的三件套西装,有点旧,苜蓿叶形翻领。这是谷物批发公司经理或花很多时间在路上出差的人——推销员或工会干部——穿的西装。他里头穿了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隔着金属网看着弟弟。
“狗屎,”丹尼说,“你不是十三岁了,对吧?”
乔注意到他哥哥的眼睛红红的。“你也不是二十五岁了。”
丹尼点了根香烟,火柴在他指间颤抖着。他手臂上有个很大的疤,中央皱皱的。“还是可以把你痛宰一顿。”
乔耸耸肩:“或许不会了。我现在很会打架。”
丹尼扬起双眉,吐出一缕烟雾。“他走了,乔。”
乔知道“他”是谁。上回在这个房间见面时,乔心里就有点知道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接受。不肯接受。
“谁?”
他哥哥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目光才又转回来看他。“老爸,乔。老爸死了。”
“怎么死的?”
“要我猜?心脏病发作。”
“你……”
“怎么了?”
“当时你在场?”
丹尼摇摇头:“我晚了半个小时。我发现的时候,他身体还是温的。”
乔说:“你确定不是……”
“什么?”
“不是他杀?”
“你他妈在这里被他们搞坏脑子了啊?”丹尼看了周围一圈,“不,乔,那是心脏病发,或者是中风。”
“你怎么知道?”
丹尼眯起眼睛:“他脸上在笑。”
“什么?”
“没错,”丹尼低笑起来,“他那种淡淡的微笑,就像是他听到什么圈内笑话,或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出生之前的事情。你知道他那种笑吧?”
“是,我知道。”乔说,很惊讶听到自己又低声说,“我知道。”
“不过怀表不在他身上。”
“啊?”乔觉得脑袋晕晕的。
“他的怀表,”丹尼说,“不在他身上。我记得他从来不——”
“在我这里,”乔说,“他给我了。以防万一我碰到麻烦。你知道,在这里。”
“原来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他说,觉得谎言在他胃里烧灼。他想到马索的手盖住那块怀表的画面,真想用脑袋去撞水泥墙,把脑壳给撞开。
“很好,”丹尼说,“那就好。”
“不好,”乔说,“很烂。但现在事情就是这样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墙外远处传来一家工厂的汽笛声。
丹尼说:“你知道康诺人在哪里吗?”
乔点头:“他在艾伯茨福德。”
“那个盲人学校?他在那里干吗?”
“住在那里,”乔说,“他就是有一天忽然放弃一切了。”
“好吧,”丹尼说,“受了那种伤,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满。”
“他本来就爱怨天尤人,受伤之前早就是那个样子了。”
丹尼耸耸肩表示同意,他们又沉默着对坐了一会儿。
乔说:“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哪儿?”
“你以为会在哪里?”丹尼把香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熄了,“在屋后,坐在门廊那张椅子上,你知道吧?往外看着他的……”丹尼垂下头,对空摇了一下手。
“菜园。”乔说。
9 老大的决定
即使在狱中,还是多少听得到外面的新闻。那一年运动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纽约洋基队和他们的“杀手打线[11]”:库姆斯、科尼格、鲁斯、贾里格、穆塞尔、勒扎瑞。光是鲁斯,这一季就击出了惊人的六十支全垒打,其他五位选手的打击实力也占绝对优势,因而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在世界大赛中将会以多么羞辱人的差距横扫海盗队。
乔是活生生的棒球百科全书,他很想看这支强队打球,因为他知道这种阵容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然而在查尔斯城坐牢的这些日子,也逐渐对他产生影响,谁要是把一群棒球运动员称之为“杀手打线”,他都会很轻蔑。
你要“杀手打线”,那天晚上天刚黑后他心想,我就是其中之一。通往监狱围墙顶走道的入口,是西翼最顶层F牢房区尽头的一扇门。要到那扇门,不可能不被人看到。甚至要到西翼最顶层,都得通过三道门。过了这三道门之后,就会来到空荡的顶层牢房区。即使监狱里的囚犯人数爆满,这里的十二间牢房也一直都是空的,而且保持得比洗礼前的教堂洗礼盆还干净。
这会儿乔走在这一层的牢房区,明白了那些牢房为什么保持得那么干净——每间囚室里都有一个囚犯在拖地。囚室里的高窗跟他住的那间一模一样,露出一块四方形的天空。此时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近乎黑色,乔很好奇在里头拖地的人怎么看得清楚。只有走廊上有灯光,或许再过几分钟,等到天完全黑了,警卫们会给他们提灯吧。
但这里没有其他警卫,只有一个带着他往前走,就是刚才带他去会客室又出来、走路很快的那个。走路太快早晚会害他惹上麻烦,因为监狱中规定让囚犯走在前面。如果你抢在囚犯前头走,他们就可以在后面干出各式各样的坏事。五分钟前,乔就趁机把那把小刀从手腕移到了两片屁股间。不过,他真希望自己练习过。要夹紧屁股走路,还得表现得很自然,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他警卫呢?夜里马索在围墙上散步时,上头、这里的警卫都不多。倒不是每个警卫都拿佩斯卡托的钱,不过没拿钱的也绝对不会去告密。可是乔继续往前走,四下观察,确定了他所害怕的——现在这里没有警卫。随后,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正在拖地的囚犯。
杀手打线,名副其实。
他认出了巴佐·契基思,那个尖尖的脑袋,连戴着监狱发的针织帽都没法掩盖,正在第七间囚室里面推着拖把。那个身上很臭、当初拿小刀抵着乔右耳的家伙,则在第八间拖地。在第十间推着一个木桶到处拖地的则是唐姆·波卡斯基,他曾放火把自己的家人活活烧死,包括他老婆、两个女儿、岳母,更别说他关在菜窖里的那三只猫。
走到牢房区的尽头,希波和纳尔多·阿瑞安特站在通往楼梯的门边。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显然不觉得这一区的囚犯多得异常、警卫少得空前有什么好奇怪的。除了统治阶级那种自鸣得意的姿态外,他们其实面无表情。
各位,乔心想,你们最好要准备迎接改变了。
“两手举起来,”希波告诉乔,“我得帮你搜身。”
乔没有犹豫,但他很后悔没把那把小刀插进屁眼里。小小的刀柄就贴着他的尾椎底,希波可能会感觉到那里的形状异常,然后拉起他的衬衫,把那把小刀插进他身上。乔双臂举着,很惊讶自己竟然这么镇定——没发抖,没流汗,没有一点害怕的迹象。希波的双手拍了拍乔的两腿,再沿着脊椎一手从胸部,另一手从背部往下拍。希波的一根指尖擦过刀柄,乔可以感觉到刀柄往后倾斜。他夹得更紧了,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决定于这种荒谬的事情——看他能把自己的两片屁股夹得多紧。
希波抓住乔的双肩,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张开嘴巴。”
乔照做了。
“张大一点儿。”
乔也遵从。
希波盯着他嘴里看。“他很干净。”他说,然后往后退。
乔打算穿过门时,纳尔多·阿瑞安特挡在门口。他看着乔的脸,好像看透了背后的一切谎言。
“你这条命,就跟那老头的命绑在一起,”他说,“懂了吗?”
乔点点头。他知道,无论他或佩斯卡托出了什么事,眼前纳尔多都只剩几分钟可以活了。“那当然。”
纳尔多让到一旁,希波打开门,乔走进去。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铁制的螺旋梯,从底下的水泥小室通到顶端的一扇活门,这会儿门已经打开,露出夜晚的天空。乔爬到一半,从裤子里抽出那把小刀,放到条纹囚服的口袋里。当他爬到顶端时,他右手握拳,只伸出食指和中指,然后把手举出洞口,好让最近的那栋塔楼里的警卫看清楚。塔楼照出来的光扫向左边、右边,然后呈Z字形左右摇晃了几下——表示没问题了。乔爬出洞口,来到墙顶走道,看看周围,找到了马索,就站在中央瞭望塔下方十五英尺处的墙边。
他走向他,感觉到那把小刀轻轻撞着他的臀部。中央瞭望塔的唯一死角就是它正下方那块空间。只要马索待在那个地方,警卫就看不见他们。乔走到他身边时,马索正在抽他偏爱的苦味法国香烟,黄色的那种,一边望着西边的一片荒芜。
他看了乔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清了清喉咙,吞吐着香烟。
他说:“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乔停下掏香烟的动作。夜空像一件斗篷,落下,罩在他脸上,周围的空气迅速消失,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脑袋发晕。
即使马索有那么大的权力、那么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知道的。丹尼之前告诉乔,他只联络了麦克·克罗利总警监——当年跟他父亲一起从基层巡逻警员干起的老同事,在史泰勒饭店那一夜之前,各方都预料他父亲将接任克罗利的总警监一职。托马斯·考克林的尸体从他们家后头运出去,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警车,从地下室入口送进了市立停尸所。
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不,乔告诉自己。不。他不会知道的。不可能。
乔掏出一根香烟,放在嘴里。马索在矮墙上划了根火柴,帮他点燃,此刻马索的双眼充满仁慈。
乔说:“抱歉什么?”
马索耸耸肩:“任何人都不该被要求去做违反自己本性的事情,乔瑟夫,就算是为了帮助深爱的人。我们要求他的,还有要求你的,都不公平。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他妈的有什么公平可言?”
乔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耳边和喉咙的脉搏也逐渐平稳了。
他和马索双手扶在矮墙上抽烟。神秘河上的驳船灯光掠过远处那片浓浓的夜色,如同被放逐的星星。铸造厂排放出来的废气有如一条条白蛇,朝他们旋转而来。空气又闷又热,应该快要下雨了。
“我再也不会要求你或你父亲,去做这么为难的事情了,乔瑟夫。”马索对着他坚定地点了个头,“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乔双眼盯着他:“你会的,马索。”
“叫我佩斯卡托先生,乔瑟夫。”
乔说:“我道歉。”他手指间的香烟掉在了地上,于是弯腰去捡。
结果,他双臂抱住马索的脚踝,用力一抬。
“别叫。”乔直起身子,老人的头越过矮墙,悬在半空。“你一叫,我就把你扔下去。”
老人的呼吸急促,双脚踢着乔的肋骨。
“你最好也不要再挣扎,不然我就抓不住了。”
花了好一会儿,马索的双脚才安分下来。
“你身上有武器吗?不准撒谎。”
马索的声音从墙外飘来:“有。”
“有多少?”
“只有一个。”
乔放开他的脚踝。
马索挥着双手,好像那一刻他就可能学会飞翔。他胸部朝下往前滑,头部和躯干没入黑暗的夜色中。他本来可能尖叫的,但乔一手抓住马索囚服的腰带,一脚抵着矮墙的墙根,身子往后倾斜。
马索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喘气声,音调很高,像一个被弃置在田地里的新生婴儿。
“有多少?”
好一会儿,只听到那种喘气声,然后马索开口了:“两个。”
“放在哪里?”
“剃刀在我脚踝,爪子在我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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