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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人生_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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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很安全?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婊子给我难堪?你还以为我对你很痴情。或许昨天是这样,但我一整夜没睡,已经决定把你甩掉了。懂了吗?走着瞧吧。”

“你说过——”

阿尔伯特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血:“他妈的把她弄上那辆车,唐尼。快点儿。”

那个大块头从后方一把抱住艾玛,倒退着走出去。“乔!拜托别再伤害他了!乔,对不起!对不起!”她又踢又叫,猛抓唐尼的头,“乔,我爱你!我爱你!”

电梯栅门轰然关上,缓缓上升。

阿尔伯特在他旁边蹲下身,把一根香烟塞进他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然后说:“吸两口吧,这样你脑袋会清醒一点。”

乔照办了。有一分钟,他坐在地板上吸着烟,阿尔伯特蹲在他旁边抽他自己的,布兰登则站在那儿看。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乔总算有办法开口了。

“怎么处理她?她刚才出卖了你。”

“她有个好理由,我敢说,”他看着阿尔伯特,“有这么个好理由的,对吧?”

阿尔伯特低声笑了:“你还真够迟钝的。”

乔扬起一边眉毛,血流进他眼里。他擦掉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你应该更担心我会怎么处理你。”

“我是很担心,”乔承认,“不过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处理她。”

“还不知道。”阿尔伯特耸耸肩,把舌头上的一小根烟丝用手指拈起来弹掉,“不过你,乔,你会成为那个信息。”他转向布兰登,“把他弄起来。”

“什么信息?”乔说,布兰登双手从后头插入他腋下,提着他站起来。

“如果你敢违抗阿尔伯特·怀特和他的手下,那么发生在乔·考克林身上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乔没说话。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二十岁了。他从这个世界所得到的就是这样——二十年。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没哭过,眼前他也只能这样,看着阿尔伯特的双眼,不要崩溃求饶。

阿尔伯特的脸色柔和下来。“我不能留你这条命,乔。如果有别的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事情也跟那妞儿无关,你听了或许会好过一点。要找婊子到处都有。已经有个漂亮的新姑娘在等我了,只等我把你料理完。”他审视了双手一会儿,“可是你不经我允许,就跑到一个小镇乱开枪,抢了六万块钱,还弄死了三个警察。搞得我们全都很难看。现在全新英格兰地区的警察都认为,波士顿的黑帮是一群疯狗,所以得像对付疯狗一样杀光。我得让每个人明白,事情实在不是这样的。”他对卢米斯说,“彭斯人呢?”

他指的是朱利安·彭斯,阿尔伯特手下的一个枪手。

“在巷子里,车子发动了。”

“走吧。”

阿尔伯特带头走向电梯,打开栅门。布兰登·卢米斯把乔拖了进去。

“把他转过去。”

乔被原地旋转了半圈,卢米斯抓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电梯内的墙壁上,香烟从他嘴里掉出来。他们把他的双手拉到背后。卢米斯用一条粗绳绕着他的手腕转,每绕一圈都拉得更紧,最后在尾端打了个结。乔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专家,感觉得出牢靠的结是什么样。他们可以把他丢在这个电梯里,等一个月后再回来,他还是挣脱不了。

卢米斯又把他转回来,随后转动曲柄。阿尔伯特从一个白蜡烟盒里拿出一根卷烟,塞在乔的双唇间,帮他点燃。在火柴的光亮中,乔看得出阿尔伯特一点都不乐意做这些,看得出当自己脖子上套着一条皮绳、脚上绑着装满石头的布袋沉入神秘河底时,阿尔伯特会对这个肮脏行业的代价感到后悔。

至少今夜吧。

到了一楼,他们出了电梯,沿着一条空荡的送货走廊往前,隔着墙壁传来晚宴的声音——双钢琴和一组管乐队演奏得正热闹,还有阵阵欢乐的笑声。

他们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门中央有黄色油漆刚漆上的“送货”字样。

“我先出去看一下。”卢米斯打开门,外头的3月夜晚变得湿冷多了。天空中飘着毛毛雨,淋得防火铁梯冒出一股铝箔气味。乔还闻到,这栋建筑物散发出一种刚装潢好的崭新气味,仿佛电钻凿出的石灰岩粉尘还悬浮在空中。

阿尔伯特把乔转过来面对自己,帮他调整好领带。他舔了舔双掌,抹平乔的头发,一脸凄凉。“我从没想过长大后要为了维持利润而杀人,但我就是变成了这样。我从没有一夜睡得好——他妈的就是一次都没有,乔。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晚上睡觉时也怕。”他拉好乔的领子,“你呢?”

“什么?”

“想过要走别的路吗?”

“没有。”

阿尔伯特捡起乔肩膀上的什么东西,用手指弹掉了。“之前我告诉她,如果她把你交给我们,我不会杀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会笨到今天晚上跑来,我反正就赌赌看。所以她答应带你来找我,是为了救你。或者她是这么以为的。但你知我知,我得杀了你,不是吗,乔?”他看着乔,泛泪的双眼哀伤至极,“不是吗?”

乔点点头。

阿尔伯特也点头,凑过来在乔耳边低声说:“然后我也得杀了她。”

“什么?”

“因为我也爱她。”阿尔伯特双眉扬起又垂下,“而且因为,你居然知道在那天早上去抢我的扑克场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给你通风报信。”

“慢着,”乔说,“听我说,她绝对没跟我通风报信。”

“你当然会这么说,”阿尔伯特整理好他的领子,抚平他的衬衫,“你就这么想吧,如果你们两个是真爱,那么今晚你们就会在天堂相会了。”

他朝乔的肚子猛击一拳,力道往上直蹿腹腔神经丛。乔痛得弯下腰,再次无法呼吸。他扭着手腕的绳索,想用头去撞阿尔伯特,但阿尔伯特只是扇开他的脸,打开了通往巷子的门。

他抓住乔的头发,把他的身子往上拉直。乔看到了等着他的那辆车,后车厢门开着,朱利安·彭斯站在门边。卢米斯从巷子对面走过来,抓住乔的手肘,两人一起拖着他出了饭店送货门。现在乔能闻到后座脚踏板的气味,一股油腻地毯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们正要把他抬起来放进去时,又扔下了他。他跪在卵石道上,听到阿尔伯特大喊“快走!快走!快走”,还听到他们在卵石道上的脚步声。也许他们已经朝他后脑勺开了一枪,因为天空忽然降下一道道亮光。

他的脸一片亮白,巷子两边的建筑物被蓝色和红色的光照亮,接着是轮胎刹车声,有个人透过扩音器大喊,还有个人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

一名男子从白光里走向乔,看起来修长而自信,生来就是当指挥者的料。

那是他父亲。

更多人从他身后的白光中走过来,乔很快就被一打波士顿警察局的成员包围了。

他父亲昂起头:“现在你还会杀警察了,乔瑟夫。”

乔说:“我没杀任何人。”

他父亲没理会这句话:“看起来你的同伙正要开车载你去送死。他们判定你是个大累赘吗?”

几个警察掏出警棍。

“艾玛在一辆车的后车厢里。他们要杀她。”

“谁?”

“阿尔伯特·怀特、布兰登·卢米斯、朱利安·彭斯,还有个叫唐尼的家伙。”

小巷外的街道上,传来几个女人的尖叫声。一辆汽车猛按喇叭,紧接着是撞车的轰然巨响。更多尖叫声。在巷子里,细雨转为倾盆大雨。

他父亲看看手下,目光又回到乔身上。“你交的女朋友还真不错啊。又要跟我编什么故事了吗?”

“不是故事。”乔嘴里吐出鲜血,“爸,他们要杀她。”

“好吧,我们不会杀你的。事实上,我根本不会碰你。但我有些同事倒是很想跟你说说话。”

托马斯·考克林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儿子。

在那严酷的目光后面,乔看到了1911年自己发高烧住院时,在病房地板上睡了三天的那个父亲。当时他把波士顿的八份报纸全买来,从头到尾逐一念给他听,当时他说他爱他,说如果上帝想要他的儿子,得先经过他托马斯·泽维尔·考克林这一关,届时上帝就会知道,这一关有多么棘手。

“爸,听我说。她——”

他父亲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交给你们了。”他对手下说,然后转身离开。

“找到那辆车,”乔大喊,“找到唐尼!她跟唐尼在一辆车上!”

第一记——是拳头——击中乔的下颚。第二记他很确定是警棍,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之后,所有的亮光都消失在黑夜中。

6 所有罪孽深重的圣人

波士顿市警察局即将面临一场公关灾难,头一个给托马斯提示的,是那个救护车司机。

他们把乔绑在木制轮床上抬进救护车车厢时,那个司机说:“你们把这小子从屋顶上扔下来了?”

大雨落下的声响巨大,大家都得大喊着说话。

托马斯的助理兼司机麦克·普利警佐说:“我们赶到前,他身上就有这些伤了。”

“是吗?”那救护车司机一一看着他们,雨水从他白色鸭舌帽的黑帽檐上流下来。

即使在雨中,托马斯也可以感觉到小巷里的温度在升高,他指着轮床上的儿子,说:“这位先生参与了新罕布什尔那三名警员的谋杀案。”

普利警佐说:“混账,现在觉得好过一点儿没有?”

那救护车司机正在检查乔的脉搏,双眼盯着自己的手表。“我看了报纸。平常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做这个——坐在这辆车上,读我的报纸。这小子是那个司机。那些警察开车追着他跑的时候,开枪把另一辆警车给轰烂了。”他把乔的手腕放回胸膛上,“可枪不是他开的。”

托马斯看着乔的脸——破裂的黑色嘴唇,被打扁的鼻子,两眼肿得睁不开,一边颧骨塌陷,双眼、耳朵、鼻子和嘴角都结着黑色的血块。托马斯的血,他生的儿子。

“可是如果他没抢那家银行,”托马斯说,“他们就不会死了啊。”

“如果其他警察不用他妈的冲锋枪,他们就不会死了。”那司机关上车门,看着普利和托马斯,托马斯惊讶于他双眼中的那种嫌恶。“你们这些人大概刚把这小子打死了。问题是,他是杀人犯吗?”

两辆警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开走了,总共三辆车驶入黑夜。托马斯不断提醒自己把救护车上挨揍的那名男子想成“乔”。因为把他想成“我儿子”实在太令人崩溃了。他的血脉和骨肉,其中有很多血和少数肉都留在这条巷子里了。

他问普利:“你通知全境通缉阿尔伯特·怀特了吗?”

普利点点头:“还有卢米斯和彭斯,另外一个唐尼不知道姓什么,我们猜是唐尼·纪石勒,怀特的手下。”

“优先找到纪石勒。通知所有单位,他车上可能载了一个女人。”

普利用下巴一指:“在巷子前头。”

托马斯往前走,普利跟在后头。他们加入送货门旁那群警察里,托马斯避免去看他右脚边那摊乔流的血,血很多,即使淋了雨还是一片鲜红。他把注意力放在他手下的侦察组长史蒂夫·福曼身上。

“那辆车有消息了吗?”

福曼翻开他的速记本:“洗碗工说8点15分到8点30分之间,有一辆柯尔停在巷子里。之后,洗碗工说那辆车子开走了,换了这辆道奇开进来。”

托马斯带着手下赶到巷内时,那些人正想把乔拖上道奇车。

“发布全境通缉,要优先找到那辆柯尔,”托马斯说,“开车的是唐尼·纪石勒。后座可能有一个叫艾玛·古尔德的女人。史蒂夫,他是查尔斯城古尔德家的人,知道我指的是谁吗?”

“哦,知道。”福曼说。

“她是奥利·古尔德的女儿,不是博博的。”

“好。”

“派个人去她联合街的家里确认一下,说不定她还好端端睡在床上。普利警佐?”

“是,长官。”

“你见过这个唐尼·纪石勒吗?”

普利点点头:“他身高大概170厘米,体重85公斤。老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上回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留着长长的八字胡。十六分局有他的档案照。”

“派个人去拿。另外把他的外形描述传给所有单位。”

他看着地上的那摊血。里头有颗牙齿。

他和长子艾登多年没讲过话了,不过偶尔会接到他的来信,里面只平铺直叙一些现状,没有个人感想。他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次子康诺,在1919年的警察罢工暴动中失明。身体上,他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自己的残缺;但心理上,他自怜自艾的倾向愈来愈严重,很快就开始酗酒。没能把自己喝死之后,他转向了宗教。但上帝对信徒的要求显然不只是一时的殉教热诚,于是他也放弃了。不久,他住进了专收盲人与肢体残障人士的艾伯茨福德学校。他们给了他一个工友的职务——一个曾担任麻州有史以来负责死刑起诉案最年轻的助理检察官,现在却在当工友——于是他就住在那里,天天擦着他看不见的地板。每隔一阵子,校方就会要他改当老师教课,但他全都推掉了,借口是自己太害羞。可是托马斯的儿子没有一个害羞的。康诺只是决定把所有爱他的人排拒在外——对他来说,爱他的就只剩他父亲了。

接下来是他的小儿子,献身犯罪事业,成天跟妓女、私酒贩子、持枪歹徒鬼混。这种生活似乎会带来魅力和富裕,其实两者都很少实现。而现在,因为他的同胞和托马斯的手下,他可能活不过这一夜了。

托马斯站在雨中,什么都闻不到,只闻到自己的恶臭。

“找到那个女孩。”他对普利和福曼说。

塞勒姆市的一名巡警看到了唐尼·纪石勒和艾玛·古尔德。等到警匪追逐结束时,总共有九辆巡逻车加入,都来自北海岸的小城镇——贝弗利、皮博迪、马布尔黑德。几个警察看到车子后座有个女人;几个没看到;其中一个宣称他看到后座有两三个年轻姑娘,后来查出他喝了酒。唐尼·纪石勒在高速中把两辆巡逻车逼出路面,两辆都撞毁了,他又朝警方开枪(不过准头很差),于是警方也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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