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男人,常年穿着一件老式的长袍,外加一件软缎丝绵坎肩。“孔博士在楼上。”他说着领着他上楼。
“孔公。”林鸣愉快地打着招呼,老人正抽着烟,整个人笼在一团烟雾之中。
“小林。”
“谢谢你召见我。”
“当然,你说你需要我帮忙?”
“嗯……”林鸣知道孔祥熙是个大忙人,“是这样的。我们也认识很久了,我就想知道,你是否还有差事可以交给我来做。你知道,我需要钱。我……我要娶那个女孩。”
“哈哈!”孔祥熙的脸色一亮,又点上了雪茄,“我同意。”
“谢谢!”
“让我想想。你最近还去过汉口,给杜月笙办事。”
“是的,那是在四月底,两位英国作家来采访他,我给他做翻译,他们是W.H.奥登和克里斯多福.伊舍伍。他对他们说,他全心全意为红十字工作。”
“他们相信吗?”
“百分百相信。”他们俩都笑了,继而陷入了沉默。他们之间有多年积累的默契,对事物有共同的理解,即使不说话,在一起也彼此感到舒服。“德国方面有消息吗?”
“情况很不妙。从今年年初起,犹太人必须上缴他们的护照。他们还颁布了新的法令,犹太人不能再拥有房地产和银行,他们还不能行医,不能教书,不能学习。”
“你那两位朋友怎么样了?”
“死了。”
“死了?怎么会?”
“一位被枪杀了,他逃到日内瓦,但还是在大街上被杀死了。另一位在汉堡的街头被浇上汽油,然后点火烧死。”
“太可怕了!”林鸣颤抖的手按在了胸口。
“是的。”
“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痛苦。”
“是啊,他们是很有权势的人,经营着银行,非常富有,很有影响力。如果连他们都不能逃脱厄运,那没人能逃出生天了。”
“难道就没人站出来做点事吗?”
“我知道有一个,”孔祥熙说道,“他是我的朋友何凤山,他在维也纳,刚刚被提升为总领事。他正在尽快地签发去上海的签证。正是这些签证,让大批的犹太人得以离开奥地利,否则的话,他们只能是死路一条。这些事,你听说过吗?”说着,他低下了头,神情苍凉,把手中的雪茄摁灭了,“除非把犹太人统统杀死,不然德国人就不会收手。”
在夏莲坊赚来的钱并没有维持很久,但起码让托马斯熬到了一九三八年的年底,这时候,他的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他不想让他过去的乐队老友们看到他日渐消瘦,所以有一段时间很少和他们见面,后来,他又每个礼拜去几一次雷都的卡萨诺瓦,看望老朋友们,他们什么都没有觉察。连林鸣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变化,十月份的时候,他回到过上海,去看看珠丽,还参与了一些事务性的会晤。
可是现在已经是一九三九年的一月了,他的钱又花完了。为了保存体力,托马斯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幸好他已经预付了房租,起码在家里他不会挨冻,还有每日一餐。他生活在声音的世界里,他熟悉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声音。一楼的客厅住着一个警察和他的老婆以及两个儿子。餐厅里住着一个老男人,他是个放高利贷的,借钱给住在邻里的小贩们。楼上的起居室还有一间亭子间,里面住着一个贫困潦倒的京剧演员。主卧住着一个水手和他的老婆,水手经常长时间出海,他的老婆经常被人指指戳戳,据说她从男人那里得到过好处。另一间卧房,合住着一个三十来岁抽鸦片的女人和一对来自苏州的舞女。有时候,当他躺在床上时,他就聆听着这些声音,听着这些声音在四壁间回荡,祈祷在回音中幻化出宋玉花的声音,于是,梦想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慢慢模糊。
一天当中,和黄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最让托马斯期盼。饭后,他们还会继续坐上个把小时,听听收音机,一家人喜欢换着不同的频道听。虽然他们生活在一个沦陷的城市,但是,这些电台居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继续着每天的广播节目。最初,他们只想听听有关战事的进程,当他们在转动旋钮调换频道的时候,发现了很多不同的节目,以及不同语言频道。后来,他们还发现收音机里有大量的音乐节目,于是就继续听下去了。他们喜欢听夏威夷钢弦吉他,喜欢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喜欢法国香颂,还有广东粤剧、波尔卡、俄国进行曲、昆曲,以及流行歌曲和类似于他在夏莲坊演奏的那种艳曲。
二月的一个夜晚,他们在调频道时,偶尔听到了一台巴赫室内乐音乐会。这台巴赫作品音乐会从虹口的摩西犹太会堂直播,由逃离德国后聚集在上海的管弦乐音乐家们演奏。他知道,在上海,住着近两万名犹太人。从他们的音乐中,他听出了一种特殊的蓝调,那是对生存主题准确而优雅的演绎。因为音乐,他们将家乡的一部分带到了这里,无论德国人如何辱骂他们,排斥他们,巴赫也属于他们。那个晚上,他心中的一部分被唤醒了,他明白了,无论起源于何处的音乐,通过演奏,就融入了他的身体,成为属于他的一部分。正是在摩西教堂演奏的恣意飞扬的巴赫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别人还在转动旋钮、挑选频道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想象属于他自己的音乐了。
生平第一次,他意识到沉湎于过往毫无意义,过去的一切他必须放手。现在,他没有歌曲可以演奏,没有风格可以模仿,除了聆听,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他放开自己的心灵,任由它翻飞,他的手指,在灵活地移动,仿佛在黑白键上游走。他不弹奏,他只是聆听。现在,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音乐家,纯粹的思维,直接的创作。音乐在他的心中荡漾开来,带着激越的情绪,横冲直撞,肆意奔流,新的旋律,在生长成型,在撕裂融合。他依然每个晚上和黄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听音乐,他的手在大腿上点击,他的心已经高高飞扬,飞往他梦想的世界。
三月份的时候,林鸣被叫回到上海,孔祥熙要召见他。他拿着地址找过去。这次,他还是入住一个石库门房子,在领馆区孟德兰路[33]上的一个弄堂里。来开门的还是那个老秘书,身量圆胖的孔祥熙就站在他后面。他没有请林鸣入内,而是匆匆地套上外衣,一步跨出了门槛。“我们出去走走。”他说道,这是他以往不曾有过的举动。
路上,他们聊起了孔家和杜月笙的近况,说着说着,就走过了静安寺路,穿行在卡德路[34]和大通路[35]之间错综复杂的小弄堂时,孔祥熙说道:“我给你找了个事儿,”他四下看了看,说,“但我们得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这事儿。”
“去那儿吧。”前方有个公共澡堂,门口一个老虎灶。灶台上,趴着几口大汤罐,咕咕地冒着蒸汽。他们从油纸糊的灯笼下走了进去,灯笼上,写着四个毛笔字:清水盆汤。他们付了几个铜板,进了男客人的那一边。
里面水雾缭绕,一个小小的衣帽间,客人在这里脱光衣服,然后走进里面有个大木桶的澡堂里。澡堂的上方横拉了一根绳子,上面吊着一排篮子,有专人看管。这些篮子是给客人放贵重物品的,孔祥熙脱下金表,摘下眼镜,放进了篮子里,当林鸣跟在孔祥熙后面走进雾气中的时候,他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个中国最富有的男人,居然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一个小巷深处的大澡堂里。
他们在墙脚边上的小木桶里舀水洗擦,手里的擦身布用得久了,很柔软。洗擦完毕,才跨入大木桶,他们在木桶里面慢慢地移动,走到了大桶的另一端。
洗澡水很烫,但烫得让人心安,林鸣嘘了一口气,沉了下去,只露出了头。
孔祥熙挨着他坐着,他开口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比我做过的任何事都重要,如果失败了,那么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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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全身舒坦地在木桶里沉浮着的林鸣,听了这话一个激灵。“孔公,这话怎么说?”孔祥熙家世显赫,是孔子的第七十五代后人,自己也是富甲天下,权重四海。他的这番话让林鸣吃惊不小。
“我曾经告诉你,我的朋友申戈尔德和施瓦兹两人的惨剧,他们的遭遇让我意识到,如果富有如他们还不免一死,那么没有人能逃脱魔爪。”孔祥熙在热水中舒展了一下白皙而肥满的身体,“我自称为基督徒,可是,在眼下的局势中,除非我站出来,采取行动,不然就是一个谎言。现在,上帝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把犹太人从德国解救出来的机会。”
“你说什么?”林鸣知道,国民党和纳粹之间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德国亲日,虽然还没有结成正式的联盟。虽然如此,国民党还是希望德国能给日本施加一定压力,促使他们放开中国。蒋介石崇拜希特勒,他手下的秘密警察就是对纳粹党的模仿。“德国市政委员会正在施加压力,力图让我们将已经在上海的两万犹太难民遣送到别处去。”
“我知道,”孔祥熙说道,“可是,至少他们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安全了。而上百万的德国犹太人和奥地利犹太人仍然等待着救援,这才是我想要和你讨论的。我们有一个计划,我和孙科准备在四月二十二号向重庆的立法院提交议案。”
林鸣闻言站起了身,带起了一片水花,因为现在孔祥熙在说的是法律,是要通过一项立法:“什么?向立法院提交议案?”
“没错,”孔祥熙说道,“我们将要建立一个新的安置区,那里将成为欧洲犹太人的第二故乡。他们将给我们带来福报,而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这一点从上海的犹太人身上已经可以看出来了。现在,在云南,我们修建滇缅公路的地方,已经有两个县被清空,随时可以安置犹太人,那里将是他们通往世界的新路径。我们可以将难民经由海上带到仰光,穿过整个缅甸抵达我们的国境线。”
“哦,”林鸣明白了,“因为那是英属地。”
“这样一来,德国人无法接近这些犹太人。但是,我需要你去那里做一些准备工作,就像我们在上海做的那样。那些犹太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将是一无所有的,德国人只允许他们随身带走两百马克。所以,我们将要尽可能地给他们提供援助,像临时营房和施舍处都要准备妥当。上海的犹太人有两万,但是,在新的安置处,人数将是上海的数倍。他们在那里主要依靠农耕生活,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那里的土地很肥沃,气候也适宜,水源丰沛。只要在中国法律的允许范围之内,他们可以建立他们的理想社区。”
“永久的安置?”林鸣的心里开始慢慢有了一个大致的勾勒:“这可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姿态啊。”
“中国有必要做出自己的姿态,当然,我们也希望获得西方国家的同情,共同反对日本,但是,这不是我们的此举的理由。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上帝的意愿。”那一刻,透过水蒸气,林鸣看到孔祥熙神采飞扬,他被他的激情深深感动。
可是孔祥熙的脸色随即又恢复常态,还是那个讲求实际的他。“再说,有了工程师、教师和园艺师,有了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个区域也会得到快速的发展。看看上海吧,现在有了一流的维也纳烘焙店,交响乐团有了新的音乐家,舞台剧也和柏林一样精彩犀利。”
“那么,你准备从德国解救多少人呢?”
孔祥熙的手在水里搅动,他抬头看着林鸣,他的眼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十万。”
.8.
到了三月的时候,宋玉花到延安已经整整一年了。陈鑫的介绍信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很快,她就离开八路军联络处,抵达她所向往的革命圣地红色延安。
然而,她的新世界和她的想象有很大的距离。这个小镇,隐藏在连绵起伏的黄土坡上,浑浊的延河从它身边流过。虽然这个小镇高高的城墙依然挺立,但其他地方都被日本人炸成了一片废墟。镇上的居民和共产党放弃了城墙里的一切,转移到城外的干涸的山谷里,古老溪流的侵蚀切割,雕刻出这片黄土地上的千沟万壑,当地的人们居住在依山而凿的窑洞里。中央党校就隐藏在山谷之中蜂巢般的窑洞里,虽然有数千名学员在这里接受教育和培训,但是日本轰炸机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也有络绎不绝的外国人进入这片政治和军事活动的蜂巢,在他们当中,有传教士,有记者,有医生,也有冒险家,几乎他们所有人都需要语言上的帮助,宋玉花工作的部门就是为他们服务的。大多数的外国来访者不会停留很久,但是,医院里总是有来自于英语国家的医生,无论他来自于印度、澳大利亚还是美国,都需要翻译的陪同,因此,那支小小的翻译队伍总是很忙碌。
对于宋玉花来说,利用她的才智,发挥她的特长,自然好过在陈炉村挖土。然而她始终有被边缘化的感觉,任何重大事项都与她无关,同在这片山谷之中,可那些思想家和领导人离她很远。日子一久,她的心里开始有了疑问,她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她能贡献什么?有一次,在和身边一位翻译同事聊天中,她向这位在上海壳牌石油工作过的中年女性问起怎样才能真正为革命做贡献,这位同事无奈地一笑,好像在告诉宋玉花死了这条心。“你和我都是受过西洋教育的,”她说,“这是我们阶级出身上的污点。”
因而,虽然宋玉花身在延安,但是完全没有融入革命的主流,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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