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的想法、她的信仰和她的过去。在她居住的窑洞里,她和另外两个女学员睡在一个炕上,那两个姑娘都是四川来的,她们说着家乡话,冷落了一旁的宋玉花。白天,她给外国人做翻译,他们都夸她的英语好,但是她没有朋友。在延安,没有什么人和她接近,她在这里没有朋友。
每天夜里,她爬上和另外两个姑娘共享的土炕,心里想着托马斯,就这样一天天地熬着。看起来,已经不会有什么转机了。就在宋玉花心灰意冷之际,一天,她的上级吴国勇把她叫了过去,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里有上级的指示,”他说道,“如果你要问我是什么的话,应该是一项特殊的任务吧。”
她接过了信封,心里怦怦跳着,从上级的语气里,她明白这项任务是非她莫属的。回到她自己工作的地方,打开了信封。
这项指派给她的任务是护送一位美国女作家离开延安,回到日本人占据的上海。
回上海。
她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办,拿着信冲进了外面的茅房,关上茅房的小门。她的心乱跳,激动得连裤子都没脱就蹲了下去。她颤抖着,想象着见到他她会怎样,要跟他说什么,如果他还在那里的话。他会在的,她知道,她能感觉得到。他在那里等待着她,再过两个礼拜,她就能见到他了。
那天,刚忙完手头的工作,她就在暮色中跑到了镇上,去见那位美国作家乔伊.荷马。这个小镇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几乎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屋子。白天,没有人会进入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墙之内,所以,日本人的轰炸机不再光顾这片废弃之地。然而,到了夜里,那些尚未被夷为平地的房屋亮起了灯光,变成了面摊,成了日用品发放点,有的还成了简陋的话剧小剧场,或者是木偶戏舞台。人们从坡上涌进小镇,夜晚的小镇成了人们爱去的娱乐场所。
她们约定见面的地方是一个小吃摊,当宋玉花看见一位颈上挂着相机,在高低不平的土堆和瓦砾间穿行的外国女子时,她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就叫摊主给她们准备两个菜,然后,她走向了那位长相很普通的外国人。
“宋小姐!”荷马小姐惊喜地伸出了手。
“叫我宋吧,”她回应道,她也伸出了手,“来,我们坐下来吃点东西。”她们拉过小凳子坐了下来,餐桌是一个纸箱子,翻过来搁在泥地上。
“这个地方,真是很特别啊!”乔伊看着四周,开口说道:“你还很年轻,这里的人都很年轻,对吗?”
“你说得对,我也这样认为。”当然,领导人年纪会大一些,不过荷马小姐估计也没见到谁,宋玉花自己就一个也没见到过。
“阎司令的手下年纪普遍都大一些,”荷马小姐说了一句,接着问道,“你知道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吧?”她的语气中,分明带着一丝自矜,谁都知道,那位著名的国民党将领和他的部队很不容易采访到。“他们那里也都是黄土高坡,和你们住的地方很相似。一个神奇的地方!他们在黄土山畔利用崖势,先将崖面削平,修庄挖窑。窑洞之间,用小木梯连接,像极了纽约的防火逃生梯。我们住的窑洞几乎有四十英尺深,一张炕上可以睡二十人。你知道吗,”她说着上身凑了过来,“每天晚上,士兵们带着铺盖卷进来,在我们身边铺开就睡。哈,我可从来没想到一个晚上会和一打年轻男人睡!”她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她自己的幽默机智,也因为这个奇异的世界。“这里真神奇啊,过去的清规戒律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自由和开放。”
宋玉花勉强地笑了笑,眼前这个美国人看到的自由不过是战争时期的特殊现象而已,这个国家在进行着一场革命运动,有些旧的教条是会随之而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女性在这场运动中获得了力量,也没有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她们依然是被男人利用的工具。在延安这个贫瘠的北方黄土小镇,男人比女人多多了,她时时都能看到男人们焦渴的眼光,她只是个工具,一个翻译的工具,根本没有人关心她的内心世界。不要抱怨,她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了你为之献身的革命事业。
摊主把吃的放在了她们面前,乔伊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这是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土豆泥拌野菜,还有窝窝头。”她夹了一点,放在美国人的盘子里,“告诉我,你怎么会到中国来的。”
“嗯,”荷马小姐用筷子戳着面前的土豆,“是各教派教会对华救济委员会派我来的,你知道,我的身份是新闻记者。我需要获得准确的信息,第一手的资料,在此基础上撰写文章,帮助他们获得战争救济的援助。”
宋玉花点了点头,理解了他们为什么要给这个女作家在离开时留下好印象。
“你知道延安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吗?”乔伊说,“是这里没有俄国人!”
宋玉花不解地抬头看着她,问道:“这和俄国人有什么关系?”旁边的食摊上传来阵阵笑声,这片废墟中的广场此刻就像一个喜气洋洋的农贸市场,到处灯光照耀。一个男人在附近的摊位兜售毛线织的袜子和围巾,另一摊位在卖手电筒,还有卖锅碗瓢盆的。从旁边的餐桌上,传来了喝酒猜拳的喧闹。“我们和俄国人分道扬镳了,”宋玉花说,“我们走自己的路。”宋玉花知道,大多数美国人好天真,他们是不知道这些的,毕竟,中国官方的报道总是把共产党说成是强盗土匪,从来不会如实报道他们真正的立场,更不要提他们真正的盟友,西方的民众一般不知道真相。
不过,乔伊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她毕竟是派来了解真相的记者。听了她的话,乔伊说道:“我承认,美国人的确很天真,很简单,只要你们都是共产党,他们就认为你们是一伙的,由此推论中国会得到俄国的军事援助。我可以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可这种信息无济于事,改变不了人们已有的成见。话说,这团东西是什么?”她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个圆乎乎的东西。
宋玉花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女人了:“是窝窝头,你吃吃看。”
乔伊撕了一小块塞到嘴里。“嗯,味道还不错。在我来这里之前,我自己对你们的运动也是一无所知,今天我遇到了党校一整个班的学员,他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女孩子剪着可爱的荷兰波波头,男孩子们戴着眼镜。他们是步行到这里的,从西安过来的!”
“啊,是的啊,”宋玉花说,“学生们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你可以看出,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的确,看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子,总是让她很感动。
“为了未来!”乔伊脱口而出,举起了她手里缺了口子的茶杯。
她笑了一笑,但她的心里却在想着,为了托马斯,他会在那里,他不会离开,他已经等了一年,他不会去找别的女人。这些思绪,在她心里翻江倒海,“为了未来。”她回应道。
当托马斯第一眼看到站在楼下的宋玉花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些天,他一直觉得晕晕乎乎的,他总是在挨饿,除了一天一顿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下肚。看到宋玉花,他一下子恍惚了。
可是,当宋玉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时,他看到了分别的这一年,都写在了她的眼角,满得要溢出来,他懂得。现在,她又在他的怀抱里了,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连她身上的味道,都和以前的一样。可她分明又是完全不同了,她的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宽松的外衣,长裤,她还是那么漂亮。“快进来。”
“我是被派回来,这还是第一次。”她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了雷都,他们说你在这里。”
他们沿着窄小的楼梯上楼,她吃惊地看着他那间小小的亭子间,里面被他的床,他的衣服,还有他的乐谱挤得满满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子,它好像是在天花板上挖出来的一个洞,唯一一个通往外面的出口。在倾斜的天花板下,只有在房间的一边,才能站得直身子。
“这简直是天堂啊!”她说道,“我一直梦想,有这样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和她一起笑了起来,把她拉到了床上。几个小时后,他才问她能待多久。
“三天。”她回答道。这么快就要离开,虽然他极力想隐藏起他心中的痛,可是她还是感觉到了,更加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们躺在床上,手臂和大腿紧紧缠绕着,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样,才是他们在一起的正确方式。
“上哪里方便?”她轻声低语道。
“啊,对不起,我这里没有解手的地方。我都是上小巷里的公厕的。”
“你得下楼,经过他们的房间?”
“不,其实,我是上楼,从屋顶上过去。”他用下巴点了点天窗,“可你就不能那样。”
“我当然也可以,我们走吧。”她站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又低声说:“一会儿我们还要回来的。”
他笑了,他也不想离开这间小屋。
可是,当他们出去后,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改变了主意。“我们还是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吧,我记得这里附近有个不错的小笼包店。”
“可我没有钱。”他轻声说道。
宋玉花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心里想着原来如此。他们在一起,还是那么好,可她确实注意到他很瘦,瘦得连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我给你买早饭。”
他感激地跟上了她的脚步,“你怎么会有钱?杜月笙几乎没给你留什么。他们会付你钱吗?我是说共产党。”
“不,我为他们工作,他们给我提供吃住。而且,我也继承了一点遗产。”她很高兴他陷入了沉默,没有再问下去。在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继承,虽然大太太现在还活着。他们站到了一个生煎包摊子前,师傅正打开一只巨大平底锅的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包子,包子的底部铺了些许芝麻,煎得焦脆喷香,和着馅子的肉香,扑鼻而来。“你喜欢生煎包吗?”宋玉花问他。
“我很喜欢的。”他说,她当场买了两只,他谢了她。“不要谢。”看到他这么饿,她心痛死了,很后悔没有把那些钻石拿出来,至少,拿出一颗换成钱,他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可是,只要她还是党的一员,那些钻石就会好好地躺在石墙缝里。那天,当她和乔伊一同离开的时候,她几乎想去取出它们,然后永远地和挣扎奋斗说声再见,可是,她还是觉得时机未到。
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时,他拥紧了她,她心里涌上一阵忧伤,她知道,是说告别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很忠诚。”他轻轻地把她前额的头发往后拂去,“这也是我爱你的地方。那我们为什么不结婚,然后带上我一起去呢?我知道,他们那里不需要钢琴家,可是我有力气,那里一定有我可以干的事儿的。”
“你是外国人。”她说。
“可我不是来自于剥削阶级啊,你知道的。”
“不,”她说,“不是因为你个人,而是所有和外国有关的,政治、文化、学问。”
“学问?”他挑了挑眉毛。
“他们欢迎医生和工程师的来访,只要他们持有支持的态度,但是,这些来访者也待不久,几乎一个都留不下来。而且,他们反对党员和外国人结婚。”她夸张了一点,其实,和外国人结婚是允许的,可是,这样一来,几乎意味着所有的大门都向她关上了,那么,进一步向前也就更难了。
“你是说,我不可能和你一起在那里生活?”
“那样对你不安全。”
“你的意思是对你吧,”他顶了一句,她心里黯然,“那样会引起对你的怀疑吧。”
“是这样的。”她郁闷地说。
“那这算是怎样的一种体制啊?”他愤愤然地叫了起来:“因为是不同的人,就该被排斥吗?”
“这是现实,”她在竭力维护,“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看看日本人都对我们做了什么吧。”
“可美国人没有做那样的事啊!”
“但是,美国人也没有对我们伸出援手,还有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在袖手旁观,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成为日本人的口中肉。”
他改变了策略:“宋,你自己也是受西方教育的,如果我在那里不安全的话,那你怎么会安全呢?”
“你说的有道理。”她表示同意,可是,她的让步并没有给他带来安慰。
她走了以后,他迅速地消沉了下去,她给他留了一些钱,但他还是每天只吃黄家烧的那顿饭。四月,在一次面试中,他又遇到了尤金.希尔曼,他说起自己很缺钱,于是,尤金就带他去见一个姓鲍的中国人。这位鲍先生想找个美国人,帮他做点事,但这事儿和音乐无关。
“我经营着一份报纸。”鲍先生喝了一口茶,解释道。他是在自己家里见了他们两人,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公寓。“是《上海每日时报》,你听说过吗?”
“当然。”托马斯和尤金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暗暗惊诧,这份报纸他们当然知道,里面的招聘广告是他们一直跟踪的。
“我需要招一位发行人。”鲍先生轻轻说道,可这句话把托马斯惊得瞪大了眼睛,“不要害怕,不需要任何经验,只需要用一下你的名字。有了一位美国发行人,我们就可以继续印下去了,他们就不会来骚扰了。我会付给你工钱的,你明白了吗?”
是的,托马斯很明白。他还知道,很多家报社被炸,员工遭到杀害,报纸就像磁铁,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对不起,朋友,这个工作我做不了,太危险了。”
“可是有工资啊!”尤金叫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