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一天。
在陈炉村的最后一个礼拜,一天,在地里劳作时,小组长朱洪明挨挨蹭蹭地靠近了她。在这群年轻人里面,他算是个领导,她看见,当别人服从他的命令时,他会显得很得意。“我一直在注意你,小妹妹,你很有才华。”
虽然宋玉花没有多少和男人交往的经验,可这句话还是让她感觉到很不舒服,出于礼貌,她挤出了一声谢谢。
她的隐忍,被他误认为谦虚,他又接着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的政治见解显示了你的智慧。”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自从来到这里,她的口中还没有说出过一句政治见解。在北方,她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少说话是最安全的,尤其是在干活的时候,埋头苦干最好,不要引人注目。
“我可以帮你一把的,”他把脸凑了过来,那张脸上都是青春痘,有几个被他挤出了血,“我认得人。”他碰了碰她的腿。
她一缩,退了一步。
“我认识很多延安的重要人物,高层的人物,我可以帮你开路……”他的手又伸了过来,“也可以给你挡道。”
她一把抓紧了铁锹,横在身前,挡开了那只肮脏的手,那只手赶紧缩了回去。他怎么敢用这么居高临下的口气和她说话?他还是个小孩子,可能都没有二十一岁吧,而她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姐了。她被父亲卖过,被杜月笙买过,如今她获得重生,现在,这个愣头青居然敢来调戏她。“甭想。”她啐道,拿上铁锹走开,去了另一垄田。这件事,促使她想也没有多想,就在回到西安后的第一天,提笔给陈鑫写了一封信。她已经决定了:在外面,不能只靠她自己。
到了五月,托马斯的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个铜板了。除了和黄家一起吃的那顿晚饭之外,他只允许自己每天吃一点点东西,有时是一碗汤面,有时是一只包子。他继续在报纸和杂志上搜寻招聘的广告,每一个应试的机会都不放过,可是还是一无所获。现在他都没机会练琴了,除了在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去面试,他连碰一下钢琴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依然毫无转机,他终于花光了最后一文钱。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街上游荡,或者关在自己的小亭子间里。他也减少了去找老朋友的次数,不想给阿隆佐和惠子添麻烦。
现在,楼下黄家姆妈成了他的时钟,听到她的一举一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黄家姆妈早上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做早饭,而是出门买早点。她总是会去那家麻球店,买回来油条、豆浆、粢饭团和麻球。那是上海人最典型的早饭,房东一家人每天早上都吃这些。黄家姆妈曾经告诉他,这是上海人家早餐的四大金刚,有时他会出神地看着他们,看这一家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吃早饭。黄家姆妈总是去买新鲜的食物,她一整天都在进进出出,不停地为一日三餐操心。家里基本上没有存货,从米面店买来的面条,还有馄饨皮,都只够吃一顿。有时候,她会打发孩子出去买一小把葱,或者到酱油店打一两分钱的酱油,好在买这些东西很方便,一出门就有热闹的集市。她会用煤粉和水调和,做成煤饼,晾干。早上,在屋里烧起炉子,房间里就热乎了,这时,炉子上的茶水也烧好了。黄家姆妈把自制的煤饼压在炉口,明火就被压了下去,但炉火一直不会灭。到了烧晚饭的时候,一打开,又可以用了。这种取暖的方法,也让托马斯的阁楼一整天都暖洋洋的。不过,他也知道,阁楼上只有一扇老虎窗,到了盛夏就难熬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在他的心里,总是惦着宋玉花。她藏在他的心中,无人知晓,就像一间密室,只等待着他来开启。白天,当她占据了他的时候,她无处不在,小巷里,女人的欢笑中有她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的香味里有她的芬芳。他任由自己和过去的时光若即若离,就像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可是,他答应过她,他会为她活着。当夏天的溽热和湿气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虚弱不堪,他强撑身体,起来去接受再一次的面试机会。现在,连这样的面试机会都越来越少了,他对找工作这件事渐渐失去了信心。他去面试的那家夜总会,在老城厢一个破败不堪的楼房里,这家夜总会白天不开门,到了晚上,就演奏一些时下流行的淫歌艳曲。这种歌曲,在当地流行歌曲的基础上,揉入了老派爵士歌曲的唱法,以美国管弦乐队带来的舞曲形式表现出来。它们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歌词是中文的,曲调在原版基础上又做了一些改动,幸好有乐谱,不然他一曲都不会弹。那天,他的读谱能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这些曲子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终于,他被录用了。以前,巴克.克莱顿曾经跟他提起过这类歌曲,当时他没有在意,不承想有一天会和它们打交道。
这家俱乐部叫夏莲坊,拿到第一个礼拜的薪水后,他立刻就去找徐先生。徐先生还住在原来的亭子间里,房间里还是到处堆满了手抄的乐谱。托马斯请他把俱乐部里演唱的歌曲曲谱都记下来,徐先生愉快地答应了。
搁在以前,这种俱乐部,托马斯根本不屑于进去。一到晚上,里面都是妓女和嫖客,嫖客们清一色都是中国男人,而妓女却是什么肤色的都有。她们中有俄国人,有法国人,有乌克兰人,有从南美洲来的,也有披着长长黑发的印度女人。她们中甚至还有一个阿拉伯女人,终日披着黑头巾,他不知道这只是她在俱乐部里的打扮,还是她平时的装束。因为,在这里,戴着面具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
整个一九三八年的夏天,托马斯担任着这家俱乐部的乐队领班。他的手下,有五位中国乐手,还有一位妖娆的歌女。歌女往台上一站,一唱就是一晚上,她的腰肢细细的不盈一握,唱到动情处,上身往前倾,托马斯担心她的腰肢会折断。唱起哀怨的歌,她的身子轻轻地摇晃,随着调子摆动。她窄臀削胸,像个没发育好的小孩子,唱歌的时候,她就一边咏叹,一边扭着她小小的屁股。走进这家俱乐部的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坐进雅座,听着哀怨风骚的歌曲,他们的手伸到了女伴的裙子下面。这些眼神空洞的女人,无精打采地靠在男人身上,除非男人出手够阔绰,她们才会发出一点欢声。这些男人是他的听众,是他为之表演的对象。虽然在这里,他们和妓女没心没肺地调情打骂,他知道,其实,他们的生活,也不容易,只是就着夜色,在这里荒唐一把罢了。
九月的一个夜晚,风情万种的歌女正在唱着《桃花朵朵红》,这是时下流行的一首歌,被张帆唱红后,是各个俱乐部里的必点金曲。唱到高音部时,歌女都快接不上气了,这时,伴随着一阵踢门的咚咚声,舞厅里突然一片混乱,托马斯只听得一片尖厉而惊惶的叫声,音乐一下子被打断了。
托马斯不明就里,示意乐队继续,这时,只有几对舞伴还跟着音乐跳着舞,其余的都退下去了。托马斯勉力维持着节奏,歌女犹犹豫豫地开始唱起了下一段。
可是,一会儿门就被踢开了,一个警员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枪支。灯光霎时亮起,照在托马斯身上,他呆坐着,而台上的其他乐手一溜烟地都不见了。
舞女们迅速地从后门溜走了,其中一个女孩见他还在那里傻呆呆地坐着发愣,冲到台上,一把拉起他,把他拽下了舞台。这个深肤色的女孩叫阿比亚,来自于加尔各答,她总是身披丝质纱丽,一把秀发编成粗辫拖在腰后。
“他们冲进来干吗?”
“搜捕表演抗日歌曲的人。快走!”她拉着他穿过了一条短短的后廊,转进了一条小巷,他一下子闻到了清爽凉快的夜晚空气。“他们会杀了你的。”
“抗日歌曲?我们不是在演唱爱情歌曲吗。”
刚才,阿比亚已经把纱丽撩了起来,现在,她干脆取了下来,撒腿快跑。他跌跌撞撞地紧跟着,在路边人家高墙的阴影里奔跑。从他们身后的俱乐部里,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夹杂着噼噼啪啪的枪声。
跑过一条街后,他们终于慢了下来,重重地喘着气。
“你再也不能回去了。”她说道。
“可他们还欠我半个礼拜的薪水哪!还有,你说的抗日歌曲,是什么意思?”
“你只知道弹琴,并不懂得那些中国歌曲的含义。有些歌曲是左派的,是宣传抗日的。你知道吗,那首《义勇军进行曲》,是电影《风云儿女》的插曲,就是左翼作曲家聂耳创作的,人们称他是时代的先锋。你天天晚上都会弹这首歌曲,被他们知道了,所以才会有今晚的突袭。”
“我一点都不知道这首歌是说什么的。”
“现在你知道了,不要再回去了,那里现在很危险。”她说着,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心从身体的深处升起,那是屈辱和失落的黑暗渊薮,是身体深处的一个黑洞,他曾经躲在那里,孤独地存在,与世隔绝。宋玉花是他的天使,可是她飞走了。阿比亚是强健的、黝黑的,她的四肢修长而灵活。当他们在绝命奔跑时,她是带路人。现在,因为刚才的一番激烈运动,她容光焕发,身上散发出的香料的温暖芬芳包围了他。即使她只是因为同情他,他也不在乎。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心,因为她而怦怦地跳动。“你有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去的吗?”他表述得如此直白。不远处,枪声还没有停息,含蓄温柔不属于此刻。
她带着他,走进了老城厢,爬上两段黑乎乎的狭窄楼梯,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有一扇天窗,花纹繁复的木质窗棂挡住了这扇唯一的窗子,夜间的清凉和黎明前的声音,从缝隙间透进来。她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抖开一条柔软的、用了很久的蓝色毯子,摊在了床上。
“我想睡觉了。”她说着躺了下去,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他脱去衣服,想了想,把裤子也脱了,躺到了她身边。她一下子把身子转向了他,解开衣衫,只剩下了内衣。他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呜咽,她咯咯地笑着,伸出矫健的大腿,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的肉体是坦率的、随性的,和宋玉花是那么不一样,宋玉花的一举一动,都带足了分寸感。现在,阿比亚把内衣也褪下,托马斯心里充满感激,他甚至感激今晚的突袭,把他送到了这里,虽然这意味着在夏莲坊的差事就此要告一段落。他们做完后,他把头轻轻地抵在她光滑的肩头,发现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透过窗棂,外面的阳光在墙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挤压过的温存记忆,他用手轻轻地抚过那些地方。
他发现了一张便条:很抱歉,柜子里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吃,只有一点饼干,想吃你就拿。我不会再回夏莲坊了,你也不该再去。当然,你可以再来这儿,敲敲门看看我在不在。这一回就算了,下次,记得带件礼物来。
他看着她孩子气的笔迹,是中规中矩的拼写,显然是教会学校教出来的。这是第一次他想到了她的出身,想到她怎么会来到了这里。一个受教会教育的印度女孩,来到上海做舞女。看着她的字条,他意识到,和他一样,她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寻找她的自由。谢谢你救了我,在她的便条下面,他写下了一行字,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宋玉花,然而她伸出了她的手,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诉说着感激。因为她,当又一天来临时,他安全,充满活力,享受着一个女人给他的满足,现在,他可以走着回家了。
在一九三八年的头九个月里,林鸣攒了九百块钱,现在,他有三千两百块的积蓄了,可是,这笔钱还不够给珠丽赎身。回上海的火车上,他喝着滚烫的茶水,心里却因为失望而阵阵发凉,他在想着该如何向她开口。他的梦想是,牵着她的手走出桂香楼,他要看着她扔下那些皮草,那些绫罗绸缎,那些玉耳环金首饰,他们要穿着棉布衣一起走出去。然后,他会给她买一对简简单单的银手镯,作为聘礼,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缠绕的龙凤之间。
他们不能生活在上海,这里知道她的过去的人太多,他要带着她去香港。这一年来为孔祥熙跑短差,挣快钱,他喜欢上了香港,在香港的大街小巷里,他看到这个城市的勃勃生机。他喜欢从九龙遥望对岸,灰白石立面的现代建筑高低错落,勾勒出特别的城市天际线。他和珠丽将要在那里住下,他们会有很多孩子,都姓林,那是他母亲的姓。你就认了吧,先生。
但是,在他到达上海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时,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些计划,因为,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本身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就眼下来说,他只是叫她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他,他会安排好一切。他告诉她,不能和她在一起,他死不瞑目,所以她尽可以托付给他。听着这些话,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第二天中午,他付了包夜费离开之前,他们紧紧地相拥着。然后,他急匆匆地赶往法租界,他和孔祥熙约了在那里见面。
自年初起,孔祥熙就任蒋介石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现在,国民政府已经移至重庆,因此他每次回上海总是秘而不宣,下榻之处也都挑在僻静街巷。林鸣按照他提供的地址找到之后,才发现他这次住在一个石库门房子里,石库门房子在法租界很普通,他以前是不会想到这种房子里还会住着重要人物。他敲了敲门。
孔祥熙的秘书给他开了门,那是个不苟言笑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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