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
托马斯感觉身上在出汗,他弓下腰,更用心地弹奏着这支缓慢而跳跃的曲子,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查尔斯和欧内斯特兄弟俩层层递进的萨克斯声中,乐曲诙谐而激荡地循环展开。幸运的是,这首歌的旋律节奏一直很简单,直到在十二小节循环中的B段,突然吹出一个延留和弦,六个声部亮出一个第九音,这个突如其来的第九音由埃罗尔.马特在长号上吹出来。这是这支曲子的点睛之笔,一个出乎意料的第九音,一个命运的转折,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在不经意间,生命的整个运程发生了逆转,而正是在这个时候,森冈走了进来。这支曲子结束后,托马斯宣布休息。一会儿,舞厅中央和舞台上都空了,跳舞的人们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座位上,乐手们也去找地方休息一下。
灯光忽明忽暗中,森冈站起了身,在桌子间穿行。周经理和刀豆紧紧地尾随着他。可森冈走进空荡荡的舞厅中央,他们两人就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着他了,于是他们赶紧绕到舞台的另一边,站在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紧张地盯着,监视着他的下一个举动。
森冈的声音很洪亮,他们听见他大声地说道:“格林先生,太棒了!”
“谢谢您。”
“我非常喜欢爵士乐。”
“您来听音乐,我感到很荣幸。”托马斯感觉自己在发抖,他不由自主地也提高了音量。
“这是爵士乐唱片,来自于外交通道。”说完这句话,森冈突然压低了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耳语了,远处的周经理和刀豆什么也听不见了,而森冈的嘴唇几乎都没动:“据我得到的情报,中国人在监控你。他们想利用你来杀了我。”
“外交通道?您太幸运了。”托马斯高声说道。接着,他也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
“对,所以我就给你拿过来了。”森冈大将一边大声地说着,一边将一张装在纸袋子里的树脂七十八转粗纹唱片递了过来:“给你。”他又压低声音说:“我会邀请你去一个地方,你就说你会去的。但是不要去,明白吗?不要去。”
“您太客气了,这是新出的唱片吗?”托马斯装作看纸袋子上的标签,压低了声音说:“我明白了。”他抬起脸,高兴地叫道:“贝西伯爵管弦乐团!太好了,我的乐手中有七人是从这个乐队来的。”
“是吗?”周经理和刀豆越靠越近了,森冈不再低声说话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萨克斯风乐手,他的名字是莱斯特.扬,我从来没听到过那样的声音!你拿去听吧。”
“好。”托马斯说着翻过了唱片:《凌晨一点的跳跃》,贝西伯爵管弦乐团。“莱斯特.扬,谢谢您,我回去听。”
森冈浅浅地一鞠躬,快速地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周经理和刀豆立刻就围过来。托马斯心里紧张得在尖叫,可他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他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他喜欢我的演奏,还给了我这张唱片。”他把唱片举起来一晃,“他让我听听这位萨克斯乐手的演奏,莱斯特.扬。”
他们似乎相信了他的说法,可是,这个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托马斯一直在竭力抑制着恐惧中度过。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个计划,而是这样一个林鸣警告过他的超级机密计划,居然已经被日本人知道了。他心里明白,这事非同小可,在他理清头绪之前,不能将他和森冈之间的对话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林鸣,也不能告诉。
那天的演出结束之后,他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把留声机打开,放上那张森冈刚刚塞给他的唱片,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了起来。
这支十二小节的蓝调曲,在最初的半分钟里,是一段悠长的钢琴序曲,欢快的钢琴声中,隐约可闻轻轻的鼓点,如同私语般低低切切。随着整支管弦乐团的加入,烘托出一支明亮的萨克斯管,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富有表现力的萨克斯,饱满的音色里,点缀着欢愉,夹杂着遗憾。他心里充满了惊叹,脚步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来回踩动。一曲终了之际,他为这美妙的音乐结束得这么快而失声喊叫。
这个大将是个音乐发烧友,这毫无疑问。这首歌一结束,托马斯就把指针又放到了起始处。他的心里充满了欢快,这个时刻对于他来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在他对音乐的理解上,这一刻是一条分水岭。
一支俏皮灵动的小号响起,听了两三遍后,托马斯已经确信这就是巴克.克莱顿的声音,一定是他。巴克最终还是离开了上海,他在一个全华人的俱乐部里表演了很久,终于攒够了钱。他们肯定会在这里发动一场战争的,那天,就在他离开上海的前两天,在天文台路[23]的露丝咖啡馆,他们喝着茶,吃着薄卷饼,他对托马斯这样说道,我可不想卷入其中。他那天就坐在托马斯的对面,衣着时髦体面,一如既往的讲究,可是脸色却因为担忧而灰暗。“我对哈莱姆乐队的其他朋友也是这样说的,他们还在逸园为茶舞伴奏,但他们都同意我的看法,除了一个人之外。”克莱顿接着说,“所以,他们都要离开这里了。”
“那么,谁想留下来?”格林问道,他非常好奇。
“斯托弗,我的钢琴家。他加入了艾尔.韦利在圣爱娜驻演的切分音乐队,艾尔说他将一直待在上海,无论发生什么。那么,我只能祝愿他一切平安了,你也一样。”他们举杯一饮而尽,为了他们各自的未来,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巴克离开了,而现在,他就在听着他的小号,在《凌晨一点的跳跃》里的小号。那小号声就像一声号角,他们肯定会在这里发动一场战争的。
直到接近凌晨四点,那对小兄弟才在外面摸索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他们跌跌撞撞地开门进来,一身酒气。可是,一听到留声机里的萨克斯风独奏,他们立刻就站直了,竖起了耳朵。“这是谁?”查尔斯问道,他们又听到了来自于自由土地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都不肯去睡觉,一遍又一遍地放着这张唱片,听了不下十五遍。他们全都凑在留声机旁,把音量开到最大,让音乐一遍遍地冲击身心。看着他们,托马斯看到了前方黑暗旅途中的一线阳光,在这旅途中,他们吹奏技术会随着他们年龄渐长而成熟,音乐会伴随着他们成长,改变。他们的身躯依然年轻充满活力,而他已经老了,他为之妒忌他们。
而他们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七月的第三个礼拜,杜月笙和孙科以及孔祥熙会面了,会面的地点安排在绿波廊,一家老城厢里的饭店,紧邻豫园。在那里,他们坐下来一起商讨有关犹太人的问题。杜月笙让林鸣陪着他,这和他经常带着宋玉花出去的原因是一样的,在有可能使用外语的场合里,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身边有接受过西方教育的自己人让他心安。
服务生陆续端上了鱼翅羹、莼菜汤,还有炖鲍鱼,薄薄的豆腐衣裹着切成细丝的鹌鹑肉和云南野生山菇。席间,他们轻松地互相问候,谈论着彼此的健康和家庭状况,显得十分亲切而熟稔。服务生温了一瓶绍兴黄酒,给每个人都斟上一杯,孔祥熙点上了第一支雪茄。就在这个时候,孙科略显激动地说起了德国犹太人的困境,他指责德国人对犹太人的迫害,致使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背井离乡,涌入了上海。杜月笙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人现在就在你的保护之下了。”孔祥熙对着杜月笙轻轻地说了一句。
杜月笙依然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先生,我可以插一句吗?”林鸣突然开口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杜月笙点了点头,“在这件事情上,如果您出手相助,那您就是很多人的大恩人。您将会被记住,不是现在,而是载入史册。”
杜月笙思忖着,这句话显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孔祥熙和孙科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不由得凑得更近了。
“那么,你跟希特勒提起此事时,他是怎么回答你的呢?”杜月笙问孔祥熙,在座的都知道,孔祥熙刚刚和希特勒会过面。
“他说‘你不知道犹太人’。这很奇怪,他很有头脑,一直以来,给我的印象很好。”谈论着这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孔祥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小而有神的眼睛在玳瑁眼镜后面闪动着光芒,那双眼睛里,藏进了人间百态。“可是,蒋介石就不同了,他们都是国家领导人,地位上平起平坐,如果是蒋介石向他进言的话,也许……”
“关于帮我们对付日本人的事,他又是怎么说的呢?”杜月笙接着问道,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急于知道。
孔祥熙取下了他的圆框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是个财力雄厚、权倾天下的男人,可是他不再年轻了,这会儿,因为失望,他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他拒绝了,”他沮丧地说道,继而又坐直了身板,“他的建议是,让我们放弃抵抗,尽快加入日本人的东亚共荣圈。”
“他要我们拱手相让?”孙科显得非常吃惊。
“好像我们会听他的。”孔祥熙轻蔑地说道。
“绝不会。”杜月笙断然地说道,他转向孙科,“我们有自己的对策。东京往上海派遣了一名新的大将,我们正在设计暗杀他。我已经从外部安排好一个杀手,一个干净的职业杀手,没有背景,没有牵扯。”他又转向林鸣,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脸:“而他,将会日夜监控你的钢琴家。”
因为捐赠了一颗钻石,宋玉花得到了更多的信任和重用,她的联系人也换了一个。在这个城市里,大多数的党员都是以小组的形式联系在一起,这些小组的人数都不多,因此,如果有一人被抓,小组可以立即解散,然后组员重新组合,这样保证了大家的安全和灵活。宋玉花不属于任何小组,因为她是一个卧底。因为有了她,组织上得以持续地了解青帮向国民党输送的钱财,这些钱财最终成为国民党军备的一部分。也是因为她的情报,组织上两次及时获知青帮的反共行动,从而避免了巨大的灾难。一九三三年,那时她还刚刚加入组织,通过她,组织上先于公众了解到杜月笙正在策划一项恶意收购,最终将大达轮船公司及其所属的大批商轮和客轮置于自己的名下。宋玉花和她的联系人总是以一对一的方式见面。
关于今天要见的这位上级,宋玉花所知道的全部信息就是,他是上海戏剧界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懂得,以她的身份,她只有服从。她和联系人的关系,从来都是上下级的关系,从来没有一次是平等的交流。从这方面来讲,这个党派的组织关系依然是儒家传统的关系,这一点让她不舒服,她是一位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女性。
从有轨电车上下来,她看了一眼永安百货楼顶的大钟,她来早了。她的目的地是北京路上的西哈诺咖啡馆,就在附近不远处。于是,她走进了百货店,经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柜台和笑脸相迎的店员,坐着电梯上了四楼。四楼是这栋百货大楼的顶层,那里有个幽暗的舞厅,一个菲律宾乐队在那里驻演,陈旧的木地板上,旋转着一对对紧紧拥抱着的舞伴。这里的舞女不是妓女,她们就是陪舞,也有情侣来这里,可以在幽暗中相拥。宋玉花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看着舞池里抱在一起的男女,这是她作为旁观者,所能看到男欢女爱的唯一的场面。
原来,他和那个有着灰色眼睛的白俄女子分手了,她是在小报上读到这条八卦的,这些小报除了登一些毫无价值的绯闻传言之外,也会有一些抗日的内容。宋玉花站在舞池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对对不明身份的伴侣,大白天里在人造的幽暗中翩翩起舞,她不知为何会想起这条八卦,而且,心里生起了一种莫名的愉快。其实,那个美国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只说过一次话,她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她看着这种展示着男女间亲密的舞步,想着这是自己不曾做过的事,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托马斯。她不知道如何和一个男人起舞,就像她不懂得如何和一个男人交欢。很显然,她一定是做错什么了,因为连杜月笙都不再碰她了。她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些人舞动的双脚,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搂抱着,任由思绪飘荡。
想到马上接下来的会面,她的心头掠过一丝紧张,抱着的手放了下来。关于她的新上级,她只知道他以精明老练著称,那么他们之间将会有对话交流,思想碰撞。她很怀念早年在维也纳咖啡馆的那些黄昏,杜月笙和他的情人上楼幽会去了,把她一人留在楼下,给了她这样的机会,遇见这批带领她走向一片新天地的人们,她怀念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他们对未来思考着憧憬着辩论着。
她还记得宣誓加入组织的那一天。按照事先得到的指示,她找到了河南路,然后,在过了四川美丰银行、过了北京路之后,几乎都快要到苏州河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她冲着他一笑,仿佛早就认识一般,然后他们肩并肩地沿着苏州河前行,走过了上海自来水厂。她的介绍人、戏剧家黄伟明曾对她说,他们应该装得跟一对普通小夫妻似的。
这个年轻男人牵着她的手转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这条小巷就在英商探勒汽车行和光陆大戏院之间。他在一扇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门迅速地打开了,眼前是一条黑魆魆的走廊,穿过走廊,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他的袖管上套着袖套。男人抬头看着他们:“有事吗?”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这位是?”他看了看宋玉花递给他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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