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孔祥熙问道,“你的使命是什么?你没有家累,无牵无挂,说起来你是可以献身于某一项事业的。”
“从来没有过。”林鸣回答他。
“这不就是忘记战争,忘记祖国了吗?”
林鸣摇了摇头,“我当然反对日本人,我是中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要记住,我是杜月笙的手下。”
“可你不是青帮的一员啊。”
“对,”青帮成员是要用生命盟誓的,“我是他的儿子,这就够了。”
“我估计你继承不到什么财产。”
“是啊。”林鸣并不是杜月笙名正言顺的儿子,既不是老婆生的,也不是小妾生的,甚至不是他的情人生的。说起来,他的出生,来自于最不堪的一种关系,他的母亲,是一个妓女。而且,他现在得到的薪水也少得可怜,只够在法租界租一间小小的公寓。
不仅仅林鸣生活在杜月笙的阴影之下,对面的这位孔博士,对杜月笙的权势也有仰仗,林鸣当然知道其中的缘由。本来,青帮和国民党高级官员之间,就有一笔血债连接了他们的关系。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发生的那场大屠杀,多位共产党高层领导人惨遭杀害,他们被国民党以和平谈判的名义骗到上海,结果遭遇杀害,而这场凶杀的执行者就是杜月笙。这次血洗更加稳固了国民党的势力,也终结了国共之间的第一次合作。对于共产党来说,从那时起,一切都改变了,从此他们转入地下,至少在城市里是这样。而在农村,他们退回到江西,但遭到了蒋介石军队的“围剿”和驱赶,自此,他们开始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开往北方的陕西,在那里,他们建立了新的根据地,继续对抗日本。
把共产党从政府中赶出去,应该归功于杜月笙,也正因为如此,国民党里面的高级官员也成了杜月笙的囊中之物。而且,这些国民党领导人因为和宋氏姐妹的婚姻关系,都成了一家人。宋美龄是蒋介石的夫人,宋霭龄嫁给了孔祥熙,宋庆龄是孙中山的遗孀。她们的哥哥宋子文曾经担任财政部长。他们这些姻亲关系稳固了他们的绝对权势,但同时也给国民党政府抹上了一层王朝的色彩,虽然自一九一一年起,中国封建王朝已经结束了。不管怎样,这几大家族控制了中国的命脉,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可是,即使如此,他们依然仰仗着杜月笙,向他示好。
而且,他们似乎对日本人也无能为力。他们将国民政府南迁到南京,同时和他们南迁的还有六十四万件珍贵的文物,这些文物原本是紫禁城的藏品。这个看起来颇有预见性的举动,是否昭示了国民政府对前景的担忧,或许他们预计到了北平和天津沦陷的一天。面对敌人的入侵,这两个城市会在不抵抗的状态下拱手相让吗?如果真是这样,下一个就会轮到上海了。
“如果他们占领了我们的城市,”林鸣说,“上海的夜生活就萎落了,消失了,没等你来得及转身。俱乐部、金钱,还有爵士乐,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伴随着其他的一切。如果那一天来临,天堂也会阴沉,大地一片黑暗。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莫斯科和柏林,还有伦敦,而你,我的朋友,”孔祥熙顿了一顿,眨了眨眼睛,林鸣可以看到,在那圆形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饱含着基督徒的悲悯之情,“如果他们瞄准了森冈,你不要出手阻挡,即使他的身边站着的,正好是你的人。”
林鸣的脸慢慢地硬冷起来,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掩盖了心中的翻江倒海。这已经抵达他脆弱的平衡点了。
“同意吗?”
林鸣默默地垂下了眼睛,“好吧。”他违心地说。
礼拜五,又到了冯医生给杜太太上门出诊的日子。冯医生在大太太的软榻边坐下,给尊贵的大太太搭了脉,又察看了她的眼白和舌苔。他开出了一张新方子,还建议大太太晒晒太阳,呼吸点新鲜空气。整天抽鸦片的大太太,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鸦片味。宋玉花一直陪坐在一边,冯医生临走时,她起身从大太太的钱包里拿出了几枚银元给了冯医生,谢了医生。
那天很晴朗,宋玉花轻轻转动木百叶,阳光立刻透过缝隙,洒了进来。这是晚春最好的时候,再过一阵,黄梅天就要开始了,到那时,空气里充满了水汽,地板和墙壁上也会返潮。
大太太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她不习惯太阳。宋玉花走到她身边,抚着她的手说,医生说了,这样对你有好处。大太太像一个孩子一样平静下来了。
阳光透过木百叶,将一缕缕光线照在了进来,在宋玉花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她在大太太的房间里看见阳光。和煦的晚春清风也吹了进来,她看着灰尘在光线中跳舞,在阳光下,大太太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宋玉花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了一些安慰。在这个家里,她是个仅次于女佣的人,只有在大太太身边,她才是有用的。她看见大太太的眼神有点不对,直勾勾地盯着墙壁,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墙上是一幅画,她平时都没注意到这幅画,现在阳光正好打在这幅画上。大太太慢慢地抬起了手,手指指着画,好像要说什么话。
一只苍白的、像爪子一样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宋玉花的手腕。“那里。”这位老女人指了指墙壁。
什么?你是说,那幅裱好的画吗?宋玉花起身走了过去。
“画的后面。”
宋玉花很吃惊,在她的记忆里,这位沉湎于鸦片的老女人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完整连贯的话。这幅小小的扇画,裱在镜框里,是模仿明代画家陈洪绶的粗劣赝品,这种展示艺术修养的画作,很受中等人家的青睐。
“后面。”大太太又说了一遍。宋玉花将画框掀开一角,后面什么也没有,她只看到泛黄的墙纸。
可是大太太依然伸着她蜷曲的手指,宋玉花的眼光落到了画框的背后,她看到了一只小小的丝绸布袋,陈旧的抽绳系在画框背后,上面落满了灰尘。
“是这个吗?”她把画框翻转了一点点,好让大太太看到那只小布袋。“那是我的。”大太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宋玉花拨开那团丝线,把小布袋取了出来。“给。”她递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干枯的手指无力地颤抖着,嶙峋的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透明的一样。“你把它打开。”
一根细细的绳线,扎着小布袋,宋玉花小心地解开绳子,打开了小布袋。她坐在大太太的床边,身下是一床深蓝色的丝质被罩,她翻转布袋,晶莹的钻石倾泻而出,宋玉花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宋玉花确信,很久以来,大太太已经忘了还有这些钻石了。在华格臬路上的杜公馆里,她听到的故事是,当时,年轻的大太太刚刚迷上了抽大烟,她和杜月笙为了钱吵得不可开交。因为杜月笙为了不让她太上瘾,限制她的用度。正如宋玉花确信大太太一度已经遗忘了这些贵重石头的存在,她也确信,杜月笙根本不知道这些石头的存在,因为,如果他知道的话,它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宋玉花盯着这些钻石,在深色丝绸被罩的衬托下,这一小堆宝石透出柔和的光亮。杜月笙每个礼拜至少会到这屋里来一次,来了就会坐在这床边和大太太说几句话,可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些钻石的存在,想到这些,宋玉花心里掠过一丝兴奋。
她知道,杜月笙一来,会对大太太讲讲家里发生的事儿,好像她还能听他讲话一般。每个礼拜,他都会在她的身边坐上个把小时,一直如此,像周而复始的月亮一样稳定。虽然她恨他,但是,在他对待大太太的态度上,宋玉花觉得无可挑剔。一阵伤痛涌上心头,差点淹没了她。没有人会这样宠爱她,照顾她,这样耐心地陪伴着她。不可能了,她被卖给了一个老男人,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女人。当然,她也感到了庆幸,她丝毫也不想他碰她的身体,可是,她的心里很受伤,因为作为一个女人的她就这样被遗忘了。杜月笙会在某一天放了她,可是,那时候她将是三十出头了,而且一无所有。
除了她的党,她的组织。
她看着那些宝石,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我会到庙里去拜拜菩萨,希望能找到解决你的难题的办法。难道菩萨听到了她的请求,她的许愿这么快就应验了?她的手掌摩挲着这些钻石,眼光落在这些石头上面移不开。在她的心里,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使命,肩负的责任。
杜月笙和女演员的恋情几乎贯穿了整个一九三二年,宋玉花也因此有了很多个夜晚,坐在维也纳咖啡馆里,坐在香烟缭绕的咖啡桌旁,聆听着著名剧作家黄伟鸣和他的伙伴们的高谈阔论,后来她才知道,他也是一名地下党的领导人。她记得那种身处危险之中的不安,但更记得的是,两颗相近的心灵互相碰撞的乐趣,他们在一起谈论文学,朗诵诗歌。那天,他们在一起几乎待了一个小时后,她才意识到没有看见张小姐,那位美丽勇敢的张小姐。“张小姐最近怎么样?”她问黄伟明,“她是否终于让步,同意打掉胎儿了?”
“没有,”黄伟明说道,他很在意地看了一眼宋玉花,凑近了一些问道,“你好像对她的事很关心,你同情她吗?”
“当然,我很同情,”她正色地说道,“女人总是受欺负,这是不对的。”
“我同意,”黄伟明说道,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她有她的原则。其实,她今晚应该就在这里的,早些时候我还看到过她。”
这一晚,左翼人士在一起热烈地辩论着,而那位怀有身孕的女孩子始终没有出现。宋玉花心里惦记着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搜索她,可她一直没有露面。相反,倒是先生突然从楼上下来了,比平时要早很多,后面紧跟的是花旗阿根。
“走吧。”先生走过她身边时,断然地命令道。她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这时她才注意到,另一个保镖,老火鸦,没有跟在身后。
走近轿车,她看到老火鸦已经在车上,坐在副驾座上等着他们。看到他们走近,他跳下车,给他的老板打开车门。杜月笙钻进了后座,和宋玉花坐在一起,轿车缓缓开出了静安寺路[18]。和往常一样,开车的总是花旗阿根,他之所以落下这么个绰号,也是因为他以前在美国领事馆开过车。
但是,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沿着老路开回法租界,而是开上了小路,朝北开到了苏州河边,接着,他沿着河边继续向上,开向了郊外。窗外,掠过一片片的树林,错落在开阔的农田上,间或,也有一栋栋黑乎乎的房舍。车上所有人都一语不发,宋玉花保持着表面的镇静,可她的内心的恐惧在聚集。
花旗阿根离开大路,沿着河岸,开进了一条短短的小石子路,最后,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了。“下车。”杜月笙命令道。
他们四人下了车,天色已经很暗了,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小河边,看不见一个人。他们转到车尾,花旗阿根把车钥匙插进后备箱,一转,正要打开后厢盖,杜月笙说道:“停,让她来开。”说着,他冷冷地看了宋玉花一眼。
她满心狐疑,紧张得几乎站不住,但还是勉强走了过去,打开了后备厢。那一刻,她的心跳停止了。暮色中,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痛苦的、祈求的眼睛,那是张小姐的眼睛。这个怀有身孕的舞女,浑身战抖,她的嘴里胡乱塞着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求求你,”宋玉花的声音发抖,“别,别……”
“站到一边去,”他命令道,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看着。”
老火鸦和花旗阿根弯下腰,用长长的链子将水泥块绑在她的脚上,可怜的舞女扭动着,挣扎着,被破布塞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宋玉花站在那里,眼泪直流,心里痛恨自己的无能。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不停地扭动着的女孩拖了出来,在她压抑的哀鸣声中,几乎孩子气地荡起了她的身体,只为了能把她扔到更深的河水里。然后,数到三,他们协力把她抛向了远处。她的身体,沉重地砸向水面,激起了一大片水花。河水翻腾,河面上冒出了一串串的水泡,一分钟后,河面平静下来,重新笼罩在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这叫‘种莲花’。”杜月笙说道。
坐在车里,在夜色中往回开,宋玉花透过车窗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她已经决定了,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在罪恶面前,感觉如此无能为力,从今以后的她将要参与其中,不让它重演。她将用自己的余生来对抗像杜月笙这样的流氓,还有日本人,只要他们的军队还在中国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那是深刻而又意外的一种感觉,在最无助的时刻之后,她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也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那一刻,是她新的人生的开始。
现在,当她坐在大太太的房间里,她默默地在心里向张小姐发誓。这位可怜的舞女,她爱上了一个来自于权势家族的男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却在宋玉花的眼皮底下送了命。所以,她要发誓,为她,也为她自己。她自己那时也是一个无助的女孩,可怜得几乎像一个奴隶。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机警的女人,她不会放过这些钻石,这些贵重的石头,为了张小姐,也为她自己。
她的手掌中握住了四粒钻石,它们在她的掌心中像一片细碎的光亮。她应该拥有这些钻石的,她让这位老女人高兴,离不开她。连女佣们都说,大太太对她最有反应了,比对她的丈夫还有反应,如果宋玉花不在身边,大太太就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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