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附庸风雅地在晚餐前请女演员喝咖啡。女演员选在了维也纳咖啡馆,傍晚时分,这里是戏剧界人士的聚集地。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戏剧界人士中,有大量的左翼分子。不过,这个秘密,宋玉花不久就发现了。
几乎一踏进咖啡馆,杜月笙和女演员就在保镖的簇拥下,消失在楼上的小包厢里了。宋玉花看着他们上了楼,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在不需要的时候,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抛弃在一边,可她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她挑了一张空桌子,独自缩进了一个靠角落的座位,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别人好奇探寻的目光,杜月笙是上海的闻人。侍者端上了一壶茶,她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离她很近的另一桌上,坐着一桌子读书人模样的男女,他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推出这个戏!”一个小个子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茅草。“我们要开启民智,让人们看见外国势力和国民党是如何抽干我们的鲜血的。就像你的电影,老白。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就能创造一个新世界。”
“对!”那个被叫作老白的人拍了一下桌子,“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新电影里,配乐用了大量进行曲的节奏,我们要向前看,向前进。歌词里不再出现‘我’,而是用‘我们’。插曲不是独唱,而是合唱。”
“太好了!”一头乱发的年轻人大声叫好,“我们要一起向前进。”
这些年轻人以茶代酒,互相碰杯。宋玉花低下了眼帘,默默地喝起了茶,心里却被刚才听到的对话激起了阵阵涟漪。她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对话如此精彩,听着他们说的那些事情,她好像一头扎进了一江激流,兴奋不已。这些年轻人热烈地交谈着,激烈语言碰撞着思辨的火花,其中不乏女青年,同样畅所欲言,这更让她倍感兴奋。他们是一个全新剧院时代的一部分,在过去的数个世纪里,男人主宰着舞台,现在,至少在现代剧中,女人也能站上舞台。在那个傍晚,在维也纳咖啡馆里,围坐在一起的这些年轻人都公开地表明自己的倾向,这让宋玉花感到莫名的兴奋,他们的对话,在她面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她忍不住微微地前倾,不想漏掉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那个被叫作老白的中年人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和蔼地对她说:“姑娘,一个人坐那里喝茶太寂寞了,来,坐过来吧。”
宋玉花一下子畏缩了,虽然她心里一百个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听听他们说的那些有意思的话,可是,如果杜月笙看到她和一群年轻男女在一起,那后果不堪设想。她犹豫着,看了一眼楼梯,心里激烈地盘算着,也许,他不会这么快就下来的,她实在难以抵御这些年轻人的吸引力。于是,她鼓起勇气,搬了一张凳子,坐了过去。
还不都是为了钱,她听到一个女青年尖锐地说道,她是南洋大学的学生。那些外国人,不就是把上海当成摇钱树吗?可是,上海民众的生死和自由,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老是拿一九三二年的协议说事,阻止上海有自己国家的军队,不就是为了奴役我们,来获得更多的好处吗?钱,都是为了钱。
就在这时候,宋玉花注意到靠墙坐着一位舞女,美丽而落寞,她的旗袍在小腿处开衩,露出丝袜和高跟鞋。“那是张小姐。”坐在边上的男人告诉她,刚才她一坐下,他们就互相自我介绍过了;他的名字叫陈鑫,是一位剧作家。刚才,听着他们的对话,她能猜测出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左翼剧作家,这让宋玉花感到兴奋不已。以前,她也听说过新的戏剧,和传统戏不同,年轻的男女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但她没有去看过这种戏,更加没想到会遇见这些戏剧的创作人。“她肚子里怀着宋子良的孩子。”陈鑫说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她是蒋介石夫人宋美龄的弟弟。”
宋玉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传闻她听到过,那是在华格臬路杜公馆的大厅里,从那里,各种传闻总是像雾气一样弥漫。通常,这种怀孕不会带来什么麻烦,花点钱,让女孩子去打胎,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据说张小姐不干。看看她吧,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肚子里这个宋家的骨血,她要抗争。“她提了什么要求?”
“哦,她要一万。”陈鑫说道,语气微微有些震惊,“她说了,如果她拿不到这个钱,就会把这事捅到报社去。”
“太不明智了!”宋玉花叫了起来,以宋家的权势,这个女孩子要这么多钱,无异于鸡蛋碰石头,简直是胡来。“她只是一个舞女,这样做太危险了,他们会……”宋玉花闭上了嘴,她不想说下去。
陈鑫的眼睛盯着宋玉花:“你好像很关心她,为什么?”
宋玉花低下头,默不作声。因为她是个没有人保护的女孩子,就像她自己,任由有权有势的男人欺凌,这就是为什么。
“你很有同情心。”陈鑫好像看得懂她,“女孩子在外面,总是时时处于危险之中。”
是的,危险,就像现在,和这些年轻人坐在一起,也是要冒了风险,想到这里,她起身退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杜月笙的保镖走下了楼梯。
宋玉花意识到她的主人马上跟着就会出现,她赶紧垂下眼帘,整理一下情绪,抑制住内心的兴奋。然后,她起身迎向楼梯口。
正是因为那一天,几年之后的今天,她坐在了这里,在一个中药铺里的密室里,独自等待着。
一个穿着皱巴巴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她认识他,这个半秃顶的男人就是她的上级。“马女士,近来都好吗?”他一进来就跟她打招呼,她藏起了失望之情。
“好的,郭先生,谢谢您。”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你那里有什么新情况吗?”他问道,她知道他指的是杜月笙。
“他给了国民党二十万,用于军备。虽然蒋介石刚刚承诺和我们一起抗日。”
他们对视一笑。在签署了一项协议之后,蒋介石获释了。现在,国民党和共产党将联手对抗日本人。“你的北方亲戚们怎么样?”她说,她指的是在抗日前线的共产党军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他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人,但是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没有粮食,他们在挨饿,也没有……”他顿了顿,换了一种口气,直截了当地说,“他们没有枪支弹药,我们需要钱。”
她一下子呆住了。他们从来没跟她提钱的事,他们只要她提供信息。当然,她也不可能弄到钱。“郭先生,我想不出我能做什么。但是,我们的事业是高于一切的。我会到庙里去拜拜菩萨,希望能找到解决你的难题的办法。”外面响了几下轻轻的敲门声,她站起了身,“我的中药配好了,我得走了。再会。”他目送着她离开。
走在马路上,她把中药包塞进了随身带来的一只丝质袋子里。她怎么可能弄到钱呢?杜月笙的钱是想也不要想的,每个铜板在哪里他都知道。他的势力遍及城里的每一家银行,或者在它们的董事会里占据一席之地,或者,他干脆就直接控制这些银行的高管,他们就像一群木偶,被他手里攥着那些线操纵着。诅咒所有像他那样的达官显贵、流氓强盗,是他们偷走了这座城市,扭曲了这座城市,用鸦片荼毒了这座城市。为了解除父亲的赌债,她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只要父亲的债务能够一笔勾销,只要她的家庭能免受贫困之苦,只要她的妹妹们能上得起学,但是,无论如何,至少在外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件商品。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她还有另一条生命,这条生命,她已经奉献给了她的国家。如果他们抓住我,就让他们杀了我吧。
这是一种真正的力量,当她穿过马路时,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
“你把你的薪水都交给了你的管家?”林鸣很吃惊。他和格林站在霞飞路上国泰电影院的外面,等着看平.克劳斯贝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主演的《飞来横财》(Pennies from Heaven)。
“他干得不错,八分五的利息。”
林鸣暗暗地笑了,显然,他的乐队领班不仅仅只会弹钢琴,其实还挺会动脑子。从一开始,他就断定,这位音乐家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心里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那比银行利息要高。”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交给他的。”
林鸣眼角的余光一扫,发现格林正盯着他手上的电影说明书,这是他刚才进了电影院后买的。这个美国人应该不是要了解故事情节,他是看中了别的什么吧,林鸣心想。这种中英对照的电影剧情梗概,每家电影院都有卖,别看它制作粗劣,但内容绝对有娱乐性,因此很受欢迎,是上海特有的。
“你看完之后,能给我吗?”托马斯问道。果然不出所料。
“你要看?”
“我要收藏。”说着,他们会心一笑。很好,林鸣现在就需要谈点轻松的话题,让他的心思暂时游离一下,连日来,随着日本大将而来的危险挤迫着他,他的心里充满了担忧。
现在是否是时候该提醒一下小格林呢?他一直放不下这个问题,可当他们一边找座位,一边随意地聊着天,等待灯光变暗时,这个问题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毫无疑问的是,林鸣一定会找个机会,提前给格林提个醒的,即使这样做会破坏杜月笙的计划,因而给他自己带来麻烦和危险。但是,他要做的是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至少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到迫在眉睫的威胁。林鸣花了钱雇了线人,线人反馈的确定信息是,到目前为止,森冈只在他自己的公寓里,听留声机放爵士乐唱片。他一直没有外出,从未发现他跨进任何一家夜总会的大门。是现在说还是以后再说,林鸣一直思忖着这个问题。直到灯暗了,丝绒幕布缓缓拉开。现在提起这个话题显然太晚了,只会制造紧张和恐惧。
“我们一起去剧院吧。”电影散场后,托马斯提议道。他们随着人流走出了影院,站在影院门口等车。电影院正好在街角转弯处,大门斜对霞飞路,大门上方是竖排的CATHEY几个字母,狭长的现代风格字体。霞飞路上是成排的法式四层楼建筑,上面三层在沿街一面的外墙用红砖装饰,底层是商店、餐馆,还有茶馆,这会儿,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从玻璃窗看进去,家家店铺都点上了灯,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今晚就不去了,”林鸣回道,抬手招了一辆人力车,“我还有人要见。”林鸣习惯用这种方式回绝他人,不过,今晚还真是有人要见,他和孔祥熙约了共进晚餐。尽管孔祥熙位高权重,财力雄厚,但是,在很多方面,他还是需要仰仗杜月笙。因此,他很重视和林鸣之间极为私密的会晤,定期见面,有助于他了解杜月笙的最新动向。
“他说起过转移资产的事儿吗?”坐在餐桌对面的孔祥熙问道。他们正在新雅饭店,雀巢浓汤里,卧着几粒精巧的鸽子蛋,螺片和鸡肝片把不同的口感融合在一起;红焖蛙腿上,浇了一层西蓝花煲骨酱汁;包在猪油膜里蒸出来的鲥鱼,浸在清澄的高汤里。
这个问题,让林鸣吃了一惊。转移资产,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日本即将占领上海的事实。确实,现在只要打开收音机,听到的都是来自于北方前线的消息,他们的军队已经逼近北平和天津。在上海这里,突然间,马路上到处都是日本人,而且,不光是军人,还有很多普通的日本老百姓,以及他们的家庭,就连到他夜总会和舞厅来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是日本人。但是,日本人算是打进来了吗?“关于这个,他可什么都没说。”
“他的钱和金条很快就能转移出去,”孔祥熙说道,“但是,我们的情况不同,我们得拆建工厂,转移到内地去。工业不倒,中国才有立足之时。我们必须抢在前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逼到我们家门口。”说到这里,孔祥熙耸了耸肩。他往林鸣的盘子里夹了些菜,然后才给自己。他的动作利索而优雅,态度亲密和蔼,是好朋友之间才有的融洽。
林鸣感到肚子一阵难受,有点翻江倒海的感觉。孔公比他年长一倍,权势更是比他高出一万倍,既然连他都觉得日本人快要来了,那很可能真是快了。“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他们,让他们掉头回去吗?”
“有可能,”孔祥熙说道,“莫斯科有个想法,联合几个国家,形成一个联盟,共同阻止日本的进一步侵略。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一个想法,而且仅限于一个很私密的圈子。这个行动有可能会包括美国,不过现在尚未和他们取得联系。”他示意又要了一杯红酒,“我下个礼拜就要去莫斯科,然后从那里再前往德国,主要目的就为了这事。”
“德国?”
“我在德国读的研究生,这事你知道吗?那是从耶鲁本科毕业之后。那里有我认识的人,我可以做些事情,安排最高层的会晤,会见一见希特勒。不过,我也想去会见我的两位朋友,施瓦兹和申戈尔德,他们两人是我的老同学,犹太人,非常有实力的银行家。可他们还没有回我的信,德国犹太人的情况,你有听过吗?”
“没有很确定的信息。”林鸣回答道。
“我的朋友何凤山,驻维也纳的总领事,他跟我说起过。他们通过了反犹太法,没收了犹太人的财产。我准备去找一找我的老同学,如果他说的属实,我会面呈希特勒。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将要说服他和我们站在一起,加入反日本联盟。这是我的使命。”
他们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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