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用力按了下陈泽仁的头。
“坐——马车。”陈泽仁闭着眼睛说。
“你爱人是干什么的?”郭疯子紧接着问。
“机要员。”陈泽仁神志不清地说。
“机要员?!”松本和郭疯子同时重复一句,睁大了双眼。
“机要员,很重要的人物。”松本冲郭疯子握着拳头手说。他为自己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而高兴。
“她跑不了。她的车散了架儿,被俺赶到了朱雀岭。”郭疯子冲松本拍拍手说,“她要临产了,走不快,自卫团一定能堵住她。”
陈泽仁听了郭疯子的话,懊丧地闭上了眼睛。
郭疯子向松本建议,日军到民权村吃早饭。这样,日军既可以休整,又挡住了八路回撤的路线。等日军吃了早饭,太阳也出来了,再组织搜山,一定能抓到八路军的机要员。松本听后,又对郭疯子竖起了大拇指头。
日军来到民权村,抢东西做饭,闹得鸡犬不宁。为了御寒,鬼子们还三五成群,点火取暖,弄得民权村一片狼烟。
郭进宝带人埋了元帅池前被打死的特务,也跑到民权村蹭饭。郭疯子乘机对郭进宝进行了安排,让他抢在日军搜山的前面带领特务队搜山,谁抓到那个大肚子八路,赏十块大洋。郭进宝带人胡乱抢了些东西吃,就带着特务们搜山来了。
王友池听了郭进宝的讲述,兴奋地扯着他那卡住脖子似的公鸡嗓子冲特务们喊:“弟兄们!咱们继续搜山。还有俩女八路躲在山里,其中有个快生孩子的大肚子,是八路军的机要员。咱们一定要赶在皇军找到她们以前抓住她们。郭队长说了,谁要抓住那个大肚子,赏十块大洋。”
“王,王军师,你们吃,吃饭了吗?”郭进宝瘪了胸结结巴巴地问王友池。他不想让王友池同他一起搜山,王友池太精明,他怕王友池与他抢功。他想王友池去找马肯定没有吃饭,这么问一来表示关心、尊重,二来支开王友池这帮人去吃饭就不能参与搜山了。
“吃了,忠义寨管了顿熬菜。”王友池一扫刚才的不痛快,把手一挥说:“这样,你带人搜山吧,俺回去找队长,有事儿要跟队长商量。”他明白郭进宝想立功,怕他影响,想用吃饭支走他。孰不知他根本就不想去,一是青龙山峰壑相连,山中有山,树木茂盛,有许多溶洞,再多的人搜山,也是大海捞针,无功而返。二是他知道刘根已经在这边抓了个女八路,若能在这个女八路身上做点儿文章,比搜山抓那女机要员多一份胜算。
郭进宝不知道王友池的想法,一听王友池说他不去搜山了,正中下怀,急忙陪着笑脸说:“听从军师安排,听从军师安排。”
郭进宝看着王友池带着一个特务骑着那两匹瘦马去了民权,就指挥着二十多个特务,呼啦啦分两路,一字排开向山上搜索开来。李铁柱见状赶紧开溜,他绕道跑到日月潭上,摘下树上的兔子和黄鼠狼,直奔刘会贤和王金凤藏身的山洞。
“快,快收拾一下跟俺走,郭疯子的人又来搜山了。”李铁柱一进洞就冲刘会贤和王金凤喊。
“李,李护士去洗碗还没回来呢。”王金凤有些担心地说。
“快。”李铁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她回不来了!”
“他怎么了?”
“小李怎么了?”王金凤和刘会贤几乎是同时着急地问,脸上充溢着担心。刘会贤还在发烧,从声音中就可以听出她很虚弱,没有劲。
李铁柱发觉自己失言,支支吾吾地说:“俺给她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王金凤警觉地问,担心神情未减还增。
“快走,到了就知道了。”李铁柱已经拿好了东西,推了王金凤一把,摆一下头说:“扶着她。”
王金凤感觉到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里藏着要对她说的话,但不知他想要说什么。那眼神不容置疑,是命令她的,也是关心刘会贤的。所以,她只有服从。她机械地上前搀扶着刘会贤,跟着李铁柱走出了溶洞。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李铁柱家。李铁柱进院子就喊:“娘,俺回来了。”
“那,那几儿[1]——”随着话音李母来到门前,看见王金凤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刘会贤先是一怔,接着说:“闺女,快,快扶她上床。”
李母说着转身回到窑中,麻利地铺好床铺,和王金凤一起将刘会贤扶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上。
“大娘,给您添麻烦了。”刘会贤的声音非常虚弱,她在用最大的力气表示自己的感激。
“闺女,可别客套,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那山洞又潮又冷,容易坐下病,特别是你还怀着孩子。”李母坐在床边拉着刘会贤的手说。
李铁柱着急地说:“娘,别说了。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她是——俺秀子[2],生病了。”李铁柱对李母说。他说到刘会贤是他秀子时,有点说不出口,一狠心还是说了。一不作二不休,他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完,拉一把王金凤说:“你,过来。俺咋叫你?”
“你就叫我王医生。”王金凤有点惊异地看着李铁柱说,“三横一竖的王。”
李铁柱又推王金凤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向门外。王金凤知道李铁柱对她有话说,跟着李铁柱走出窑门就问:“说吧,什么事儿?”
“你不能在这儿,俺得把你藏起来。”李铁柱不敢看王金凤,觉得把她赶出家门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把李护士藏哪儿了,我去找她。”王金凤说。
李铁柱喃喃地说:“俺没藏。她,她被忠义寨的土匪抓走了。”
“我想着就是出事儿了。”王金凤也不问事情经过,咬了下嘴唇,脸上充溢着坚强。她看了下窑洞问李铁柱说:“家里就您和大娘?”
李铁柱点点头说:“前一儿[3]还住着八路军一个班哩。他们要在,就好了。”
王金凤甩了下头,像是决定了什么,接着问:“李大哥,这里离忠义寨远吗?”
李铁柱指着朱雀岭说:“翻过这架山就是,要是不翻山就远了。你是……”
“我想到忠义寨要人。”王金凤平静地说,“正好避开日伪军的搜查。”
“你去忠义寨?那可是土匪……”李铁柱一听就急了,怔怔地看着王金凤。接触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人。只感觉这个女人会武功,是三个女人中主事的。现在,这个女人又要只身去闯匪巢,不能不让他惊讶。他要仔细看看这个女人,真真切切地记住她。但见王金凤短发齐耳,额头宽广圆润,脸庞瘦长,下巴富有圆弧感,鼻子、嘴、眼、眉毛长得都那么自然协调,就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美女,竟然练武练成了男人的身型,双手使枪,经受血雨腥风,现在还要一个人去闯土匪窝,真是暴殄天物、扭曲人性。
“不要紧,我跟皮司令去过忠义寨,给寨主马群英看过病。”王金凤淡淡地说。
“要去,俺跟你一起去。翻过这架山,能避开特务汉奸。”李铁柱急切地说。练武之人,有点怜香惜玉。
“不用,你留下照看刘——刘姐吧。她需要人照顾。”王金凤又差点说出“刘机要”,她们在根据地这么说习惯了。
“有伙儿汉奸知道李护士在忠义寨,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事儿。你去——”李铁柱忧心忡忡地说,眉宇间那个“川”字更重了。
“什么意思?”王金凤警觉地看着李铁柱的眼睛问。
李铁柱把他看到王友池撞上李玉贞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说:“俺怕汉奸带着小鬼子去要人。”
王金凤听了李铁柱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坚定。她盯着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和那忧郁不展的“川”字说:“那我得赶快去,抢在他们前面。刘,刘姐就拜托你了。记住,她叫刘会贤。记住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刘会贤,刘会贤。记住了,贤惠倒着说。”李铁柱看着王金凤不知所措地说。
“对,记住她的名字,死也不能让她落在敌人手中。”王金凤的话掷地有声,那眼神让李铁柱感到害怕。
“知道了。”李铁柱怔怔地看着王金凤的眼睛喃喃地说,“就是俺死了也要保护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金凤也盯着李铁柱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是说,如果她让鬼子汉奸抓住了,你就打死她。”
李铁柱睁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王金凤看他不明白,咬咬牙,一脸严肃地给他解释说:“就是说,你把她打死,也不能让鬼子汉奸抓住她。”
“为,为啥?”李铁柱满脸阴云,不解的问。
“不为啥。是纪律!”王金凤说着取下腰间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手榴弹,递给李铁柱问:“会用吗?”
“嗯。”李铁柱接过手榴弹,点了下头。
王金凤冲李铁柱鞠了个躬,一句话没说,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噌噌噌”就消失在丛林中。她怕李铁柱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她想留下保护刘会贤,但她知道,自己留下反而会更麻烦。她要只身去闯匪巢,尽自己最大努力救出李玉贞。
李铁柱望着王金凤离去的方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回到窑内。刘会贤急忙欠起身子,满脸忧郁地看着李铁柱,柔声细气地问:“李大哥,王医生去哪儿了?”
“去找李护士了。”李铁柱不敢看刘会贤那张美丽而忧郁的脸,把脸转向灶台。炉火上正炖着山鸡,已经炖熟了,满窑洞洋溢着香气。李铁柱打开锅盖看了看,头也不回地说:“娘,鸡汤熬好啦。”他说着拿起碗勺,盛了一碗,又拿双筷子,端着碗走到床前。
李母急忙站起,扶刘会贤坐好说:“闺女,坐好了,喝碗鸡汤,暖暖身子。”
刘会贤看了看李母,又看了看李铁柱,喃喃地说:“大娘,大哥,这,这让我咋……”
李母接过碗递向刘会贤说:“啥都别说闺女,这都是缘分。来,喝吧。”
刘会贤感激地接过碗。
李母看着刘会贤带着遗憾的口吻说:“唉,那闺女走得急,也没喝碗热鸡汤。”
刘会贤喝一口鸡汤,抬起头,向李铁柱投去忧郁的目光,接着问:“大哥,李护士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你放心吧。”李铁柱低着头答。他不知道刘会贤的身份重要,王金凤才那么交待他。他一直在心里想,李护士让土匪抓去了,王医生如果救不出她,会不会想办法打死她?王医生没有跟他早说纪律,要是早点说,他是有机会把李护士打死的。要说让他打死鬼子汉奸,他毫不含糊,要让他打死八路,就是纪律,他也下不去手啊!唉,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这将要临产的八路叫敌人抓住,两条人命啊!想到这儿,他急忙转过身,一边匆匆向外走一边说:“俺去把猎物拾掇拾掇。”他不敢正眼看刘会贤,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院子里两棵小树间扯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三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地上是李铁柱刚回来丢下的一只野兔、一只黄鼠狼,几张兽皮用钉子钉在山墙上。
李铁柱拿着一把杀羊刀,把黄鼠狼掂到院内的青石板上,弓着腰开始剥皮。他不能在窑里多呆了,如果刘会贤再问王金凤和李玉贞的情况咋办,他不会说慌。一个要临产的女人经历着生与死的奔波,再不能让她心里再受折磨。李玉贞被抓到忠义寨,王富贵说要她做压寨夫人,她能同意吗?王金凤只身去忠义寨,是不是自投罗网?刘会贤藏在自己家里,小鬼子和汉奸特务会不会搜到这里?李铁柱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手上的刀也不像往日那么听使唤了,黄鼠狼的毛皮一次次被割破。这张皮子彻底毁坏了,破财免灾,应该是个好兆头。老天保佑,千万别出啥事,保佑母亲,保佑自己,保佑仨女八路军。山那边就是慈云寺,佛力无边,慈云普度,让鬼子汉奸特务死光光,让所有好人都安然无恙。
李铁柱一边剥黄鼠狼的皮一边胡思乱想。突然,他感觉到山上有异常动静,停下手中的活儿细听,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铁柱的心“噌”地一下蹿到了嗓子眼上,急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隔着篱笆张望。只见郭进宝带着特务举着手枪散开一线向这边排查过来,他赶紧跑进窑洞对母亲和刘会贤说:“特务搜过来了,可能要到咱家。”
“怕什么?她是俺的儿媳妇,打死俺也这么说。”李母坚定地说。
“娘,你还得记住她的名字。”李铁柱说,“她叫刘会贤,和您一个姓,记住贤惠,反过来说就对了。”李铁柱教李母记刘会贤的名字。
“记住了,俺贤惠的儿媳妇,俺娘家的闺女,跟俺一个姓,姓刘,叫刘会贤。你老娘不傻。”李母爽朗地说。
“俺叫李铁柱,你也记住了。”李铁柱又对刘会贤说。
“嗯。”刘会贤冲李铁柱点了下头。她早记住了,在山洞里李铁柱自我介绍时就记住了。在她发烧昏迷中,在心里还不住地默念“李大哥、柱子哥”。
“有人来,你们别动,俺去打发。”李铁柱说着走出窑洞,刚刚拿起杀羊刀剥黄鼠狼的皮,郭进宝就带人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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