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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凉_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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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墙外。李铁柱停下手中的杀羊刀,抬头惊异地看着他们。

“哼,打的猎物还不少的啊!”郭进宝看到院子里挂着的猎物和兽皮隔着篱笆架着胳膊搭讪说。

李铁柱直起腰,右手举着杀羊刀,左手甩着手上的血,怔怔地看着郭进宝一行,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两个特务推开柴门,众特务簇拥着郭进宝进了院子。

“老,老总,弄啥哩?”李铁柱佯装胆怯地问。

“搜查。”郭进宝傲慢地挺起胸脯,让腮帮子上的鳖虎[4]动一下,然后又冲特务们一摆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搜!”

特务们哗啦啦分头向各个窑洞奔去。

“老总,老总,搜啥哩?”李铁柱晃着血淋淋的手和带血的杀羊刀问。没有一个人回答,只有栓子怔怔地看着他。

“柱子哥,真是你啊!你咋搬这儿了?”栓子认出了李铁柱,兴奋地叫着跑到李铁柱面前。栓子家在孝义,和李铁柱邻居。栓子也爱习武,经常和李铁柱切磋,两人关系很好。

“噢,栓子。您这——,这是搜啥哩?”李铁柱怯怯地问。

“搜,搜八路。”栓子回答说。

“俺家哪有八路呀。”李铁柱依旧一副胆怯的样子。

郭进宝斜着眼看了看栓子和李铁柱问:“您俩认识?”

“认识。他叫李铁柱,俺原来的邻居。现在,打猎,是打猎的。原来就打猎。”栓子笑着给郭进宝介绍说。

郭进宝斜眼看着李铁柱,若有所思地说:“邻居?那咋又到这儿来住了?”

栓子说:“他是……嗨!那不都是小鬼子闹的嘛。柱子哥,是这儿,俺这是执行公务。你这儿没八路,给弄点儿热水喝,暖和暖和。”

“那得现烧。”李铁柱眉宇间的“川”字跳了跳,哏哏[5]地说。他不想让这帮人在家里多呆,又不好直说。

“中,俺等会儿。”栓子豪爽地说。一来他们确实累了,渴了。二来,大半年没有李铁柱的消息,他心里很着急,想与李铁柱多聊会儿加深情谊。三是他为人好,一般情况下特务们都给他面子,他想让这帮特务在李铁柱家喝点儿热水,混个脸熟,以后少找李铁柱的麻烦。

李铁柱极不情愿地去窑里端出一大铁锅水,放在院内灶房的锅台上,点火烧水。栓子凑上前和李铁柱攀谈,郭进宝架着胳膊晃着膀子在院内溜达着四处观看。

“柱子哥,你离开县城就来住这儿了?”栓子也往锅台里塞根柴火问。

李铁柱看着灶堂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淡淡地说:“啊,没地方去嘛。”

栓子关切地问:“日子过得咋样?”

李铁柱说:“还凑合。”

郭进宝走进窑洞,走到锅灶边,揭开锅盖深吸两口气,看了看说:“哟,炖山鸡,不赖,不赖。日子过得不赖,不赖啊。”他说着便伸手把野鸡掂了起来,揪下一只鸡腿啃了一口。他早饭没有吃好,在院内就闻到了炖鸡的香味,早馋得流了口水。

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知道他接着要干什么,急忙站起身,从灶房里冲到窑门口,对郭进宝喊:“郭队长,你瞧你,这可是人家的口粮……你也太不客气了。”

郭进宝一边往嘴里塞着鸡腿一边笑着说:“俺——尝尝,尝尝。”他一边咀嚼一边向窑洞外走,两个腮帮子被鸡肉撑得鼓鼓,右腮帮子上那颗黑痣蠕动着更像是一只土鳖在爬。他把手中啃去一半的鸡腿冲栓子晃了晃,嘴里吱唔[6]着说:“是野鸡肉,不赖,不懒,味道好极了。”

栓子看着郭进宝那样子感到恶心,又气又急,手足无措。

李铁柱见状,赶紧上前拦住栓子说:“没事儿,没事儿。吃吧,尝尝。”他说着与郭进宝擦肩进窑,端出砂锅放在青石板上说:“来,都尝尝。野味……”

几个特务早已垂涎三尺了,一听此话便蜂拥上前,待李铁柱回到窑中拿出碗筷,野鸡已经被抢完了。

那两个在窑中搜查的特务,看到郭进宝吃鸡腿儿就流了口水,见李铁柱把砂锅端出窑让众人吃就冲了出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回头正好看到李铁柱手中的碗,抢过去,一人盛了一碗鸡汤……

栓子看到众人像饿狼一样把砂锅里的鸡和汤一抢而光,用右手食指点着他们数落道:“瞧瞧——您几儿那出息!”

郭进宝在李铁柱端出砂锅时,近水楼台,又撕下一只鸡翅在手,看栓子数落大家,就把鸡翅递向栓子打圆场说:“栓子,这鸡不赖,你也尝尝……”

栓子看一眼郭进宝,不好意思当众说他,就捎上众人说:“俺不吃。一帮馋虫。”他说完,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问李铁柱:“哎,柱子哥,大娘,大娘——好吗?”

“啊?噢,好——好。”李铁柱吱吱唔唔[7]地答。

栓子眼睛一亮,拉着李铁柱问:“她老人家呢?”

“在——,在——窑里。”李铁柱还是吱吱唔唔。他不想让栓子进窑洞,因为栓子知道他的底细,他怕栓子看见刘会贤。

“那俺得看看去。”栓子说着就起步进了窑洞。他与李母太熟悉了,就像进了自己家,看老娘是少不了的礼节。可他这一举动,让李铁柱大惊,赶忙跟了进去。郭进宝见状,一团疑云罩在了脸上。

窑洞里本来就暗,栓子和李铁柱两个人进来,又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栓子对着昏暗的窑洞大声地说:“大娘,大娘!俺是栓子,张家的栓子呀!”

李母赶快站起来,向前蹒跚着迎两步说:“哦,是——是栓子啊。”

栓子快步上前拉着李母的手说:“是俺。大娘,大半年不见了,您老可好啊?”

“好,好。”李母抖着老榆树皮似的双手说。

“这位是——?”郭进宝这时出现在了栓子和李铁柱的身后,一边观望窑洞一边问。他第一次进窑洞就感觉窑里光线不好,有两个特务在搜,他就没有在意,一心都在吃野鸡上。刚才看到栓子和李铁柱慌里慌张进了窑,又听说窑里还有两个人,就跟了进来,想看个究竟。

栓子拉着李母对郭进宝说:“这是李大娘。”

郭进宝侧过头看着床上的刘会贤说:“我问的是床上那位。”

李铁柱急忙说:“是,是俺秀子。她——病了。”

栓子闻听此言,才发现床上的刘会贤,像小学生办了错事似的说:“啊?啊——是嫂子啊,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走走走,咱出去说话。”栓子说着推着郭进宝就往外走。李铁柱回头望了一眼刘会贤,双手扶着母亲的两臂重重地抱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三人到了院子,正好几个特务在拨弄铁丝上挂着的山鸡和野兔,一个特务说:“瞧瞧人家,比咱强多了,一天打这么多猎物,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就是,人家天天都有肉吃。”另一个特务附和着说。

李铁柱听了特务的议论,笑着说:“是夜儿黑[8]山那边打仗,猎物吓得都跑到这边了,才套住镇些儿[9]。平时,几天也套不住一个。”

“这一天套住的,比俺家一年吃的肉都多。”瘦猴惋惜地摸着一只山野说。

郭进宝晃着膀子走上前,抓着一只野兔,抖动着腮帮子上的土鳖说:“栓子,借你个面子,咱带一只回去孝敬孝敬俺叔。”说着就摘。栓子一看郭进宝哪里是借他的面子,分明是抢,急忙上前拦住道:“你弄啥哩?人家指着这儿过日子呢!”

李铁柱见郭进宝一下子变了脸色,赶上前去摘下野鸡和野兔递给郭进宝说:“带上,都带上,快过年了,算俺送您的年货。以后想吃,您就找栓子。”他说着拍了下栓子的肩膀,“你提早给俺说。”

“谢了。”郭进宝接过野鸡和野兔,心里乐开了花,转手递给一个特务说:“拿上。”然后冲众人挺起胸脯喊:“有情况吗?”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地答。

“没有,走。”郭进宝把手一挥,腮帮子上的土鳖跳两下,众人就哗啦啦地向柴门涌去。

李铁柱长长地出一口,心想,破财免灾,破财免灾,赶快走吧。

栓子最后一个离开,他拉着李铁柱的胳膊说:“俺就不给大娘告别了,让你抛撒[10]恁些[11]东西,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没啥,没啥。”李铁柱安慰栓子说,“拾的东西,丢了没啥心疼的。”

“俺还是去给大娘说一声吧。”栓子说着又起步走向窑洞。

李铁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栓子知道他的老婆死了,这床上又躺个老婆,是不是引起栓子怀疑了,栓子是不是想到日本人那里邀功请赏呢?

李铁柱紧跟在栓子身后,如果栓子敢轻举妄动,他就一掌把栓子打死,然后跟郭进宝一行拼了。

栓子站在门口,又跟李母寒暄几句,说嫂子身体不适,以后再来看她。刘会贤一直没有说话,敛心闭气,默默地感知着外边的动静。栓子突然抓住李铁柱的两只胳膊说:“俺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你们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躺在床上熬。”

栓子说最后这句话,抓李铁柱的手用力很大。然后,缓缓松开,恋恋不舍地冲李铁柱摆摆手,慢慢悠悠地跟着郭进宝一行走。

郭进宝带着那帮人又排成一线,拉网式向北山方向搜,他见栓子赶上来,就夸栓子说:“栓子老实,交的朋友也厚道,一看李铁柱就可交。”

众人多数是第一次接触猎户,你一言我一语夸李铁柱够意思,说当猎户好、自由,说栓子有李铁柱这样的朋友吃野味不用愁。栓子听大家都在夸自己的朋友,也觉得脸上有面子,心想李铁柱今天付出这么多东西不能白付出,一定要让这帮人记住李铁柱,替李铁柱扬扬名儿。于是,栓子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李铁柱的历史。李铁柱本是练武之人,让栓子讲得神乎其神,众人也都听入了迷。栓子越讲越起劲,竟把李铁柱杀日本鬼子的事也讲了出来。

栓子晃着他那圆鼓溜球的脑袋说:“他儿子才三岁,活生生地让小鬼子抓着两条腿儿给摔死了。他老娘看到日本鬼子摔她的孙子,当场就昏了过去。他秀子[12]被鬼子糟蹋完后用刺刀给挑了。李铁柱回到家里一看,肺都要气炸了。当天夜里,他摸到鬼子的驻地,连杀几个鬼子,一把火烧了鬼子的营房,背着老娘逃进了青龙山……”

“哎哎哎——栓子,你说什么?你说他秀子让日本人杀了?”郭进宝接过栓子的话问。

“啊,还有他儿子。”栓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郭进宝若有所思地问:“那他咋说床上躺诺[13]女人是他老婆呢?”

“啊?噢,人家后来又娶一个呗。”栓子不以为然地说。

“又娶一个?”郭进宝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日本人刚来半年,也就是他老婆刚死半年,他就又娶了?不可能。哎,那娘们儿不会是八路吧?”

“啥?咋会呢?”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先是一惊,接着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这年头,搭帮过日子还分时间长短?再说了,那八路是仨,仨女的。”栓子把“仨,仨女的”加重了语气。

“不中,得回去看看。”郭进宝停住脚步,像是对栓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完,冲特务们挺胸挥手喊:“弟兄们,上李铁柱家,快!”他一边喊一边往回跑。特务们见状,也都哗啦啦地跟着跑了上去。

“哎哎哎,干嘛呀你们!”栓子伸出双肩叫着也拦不住众人,冲郭进宝骂道:“疯子,你也是疯子。”骂完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了过去。

郭进宝等人冲进李铁柱家的窑洞,发现窑内空无一人,在床铺下搜出了刘会贤那顶八路军军帽。

“八路的帽子。”瘦猴拿着刘会贤的帽子给郭进宝看。

郭进宝接过那顶八路军军帽,看了看,懊恼地用帽子打了下自己的大腿。接着,一边跺脚一边叫:“哎哟喂,还真窝藏了女八路。俺,俺,俺僵个儿[14]咋没有想到呢。搜,搜,给俺搜!”郭进宝喊着冲出了窑洞。

栓子傻愣愣地站在窑内,看着那张空床,懊恼地对着自己那张娃娃脸扇了一巴掌。

栓子还不知道,李铁柱正在内心深处感激他呢。原来,栓子从李铁柱家临走说的那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李铁柱。李铁柱想,栓子的话中有话,要不然不会使劲恁大[15]。栓子使劲抓住李铁柱的胳膊说“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那是他怀疑嫂子没病,不,是他根本就怀疑这个嫂子。要“好好合计合计”,是什么意思?“不能躺在床上熬”,就是不能呆在家里。李铁柱一激灵,看了一眼栓子的背影,急忙跑进窑洞,对李母和刘会贤说:“快,快走,家里不能待了。”

“狗腿子不是走了吗?”李母不解地问。

“这帮狗腿子是走了,可是别的狗腿子还会来,日本鬼子还会来。快走。”李铁柱看母亲还有疑虑,追上一句:“栓子已经暗示俺了,家里不能待。”

李母一听是栓子的意思,便赶紧扶刘会贤下床。李母知道栓子是好孩子,栓子在狗腿子中间,知道情况,栓子说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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