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池荷绽,水榭风回。
衬着亭内的浅笑低语,分外闲适。
一身青色衣袍的宁思玄素巾缚眼,听凭玉净尘翻着一旁的书册,后者随意抽取片语,他轻松的诵出后文,对答不假思索,教人叹为观止。
他揽着宁思玄笑叹:“难怪你能看完厉锋那一壁书,竟是过目不忘。”
宁思玄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你不也做得到。”
“我啃完你给的那些很费了点劲。”白日训持,夜间还得苦背,全仗着一股意气硬扛下来。“你可是相当严厉。”
宁思玄试着回忆了片刻,“我骂过你?”
“你从不骂人。”玉净尘轻笑着承认。“只是眼神十足伤人。”
他怔了半晌,“我怎么没觉得。”
“那是当然。”他牙痒痒的笑,咬了下粉白的耳根。“害我经常为自己的无能惭愧万分。”
眼睛看不见肌肤却益发敏感,激起了一片微栗,他缩着脖子要跳下膝,被他捞住不放。“别这样,大白天的……”
“白天又怎的。”玉净尘笑得越加放肆,爱极他羞窘微恼的神态,偏生不放。
他扭动着挣扎,玉净尘心神一漾竟没扣住,被他挣开了闪躲,却忘了眼睛还蒙着轻纱,脚下一绊手臂支不住,竟从亭栏跌了下去。亭子贴水而建,这一翻几乎落入碧池,还好健臂及时抄住,再晚一点定是狼狈万分。
玉净尘将人收入怀中,替他扯下障眼的纱巾。
“吓着了?”
他狠狠白玉净尘一眼,禁不住想笑:“如今是我真没用,你可称心了。”
“确实,再娇弱点攀着我发抖更妙,最好再附送一声相公~~~~好怕~~~~”娇羞畏怯状学得惟妙惟肖,他想捶又无力,直笑得喘不过气。
玉净尘也笑,又戏谑了几句后拥着他轻哄。“起风了,让袁盈送你回房歇一歇,吹病了可不好。”
黑眸略略一闪,没说什么,依言让袁盈扶了进去。
目送背影消失在朱楼,玉净尘回首扬声。
“是四弟么,过来吧。”
“三哥好生享受。”玉逸恩在墙边不知看了多久,似笑非笑。“如此美人,无怪在琼州日日牵念。”
玉净尘勾起亭间纱幕,少了遮拦,风更清凉了许多。
“难得你到我这边坐坐,怎么也不出声。”
“出声哪看得到这幕好戏。”玉逸恩言语无忌。“可惜三哥眼睛太尖,不然我还想多瞧一阵。”
玉净尘微笑,示意远处的侍从换茶添果,待香茗继杯才缓缓道。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说。”
“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有话想告诉三哥。”玉逸恩一扬眉,半似正经半似游戏。“三哥先请。”
“前几次要说总被你岔过去,今次算是赶巧。”略为沉吟了片刻,玉净尘道。“不为别的,和姜家结亲一事我觉着不妥,替你辞了可好。”
玉逸恩没想到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一时怔住。
“正好长辈之意未定,此刻推了不算失礼,趁早了结省得来日尴尬。”
“三哥……怎么突然提这个。”
玉净尘神色淡淡。“此事因我而起,尽管自问并无不可对人之处,但酿成今日之局多少有愧,拖累你去替我收拾则是错上加错,殊为不妥。就算你不在意,姻缘到底非同儿戏,干脆作罢的好。”
“只为这?”玉逸恩凝视着兄长深遂沉潜的眸子。
望着一苑亭亭清荷,玉净尘浅笑。“还有,是觉得你们性情并不适合,你无心他无意,这亲结来有什么意思。”
“你怎知我无心。”没想到早被看破,玉逸恩下意识的嘴硬。
玉净尘好笑。“你当三哥是睁眼瞎子?我本以为你素性风流,但凡美人均不介意逢场作戏,后来才知并非如此,至少对姜姑娘……”守礼守得有违本性。
“我还不至于风流到命都不顾。”玉逸恩自嘲,也不再掩饰。“那种女人碰了可没好下场。”
玉净尘听出弦外之音。“你是指……”
玉逸恩斜倚亭柱,将日前无意听见的密语悉数说了一遍,本以为兄长一定勃然大怒,却见玉净尘仅是默然静听,不禁诧异。
“三哥不信?”
玉净尘静了片刻,舒开眉头。“是你所言我岂会不信,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在场。”
也?玉逸恩立即明白了症结所在。“三哥当时在?”
“不是我,是我私下伏的暗卫。”玉净尘叹了一声。“他一直在左近缀着姜静娴,已将当时的情形密报给我。”
玉逸恩心底一凛,迅速回想了一番,完全不曾觉察旁边另有他人。
“厉锋出来的人最精潜藏,敛气之术炉火纯青。”玉净尘释疑,言毕微微一笑。“他也没发现你在,倒是打了个平手。”
“三哥何时布下的眼线。”意外之余忽生不快,警惕虽是好事,但连自家人也不放心……
玉净尘知他所想,婉言解释。“我不是提防自家兄弟,但姜静娴素有心结,又与二嫂过从甚密,你宁郎君平日看脉取药全系在二哥身上,不能不小心一二。”
终究窒闷难消,玉逸恩淡道:“三哥处处留神,思虑之细令人佩服。”
“你的提醒我很感激,我也知道这多少过了些,但他眼下全无防卫之力,性命全系于此,不敢冒半点风险,还望四弟体谅。”
或许多此一举,或许过度谨慎会让亲人不快,却是势在必行。如今的幸福来之不易,不能为一时疏忽而致终生之恨。
“三哥……做得对。”玉逸恩长吁一口气,吐出了郁结。“虽然不服气,但事实可证你有先见之明。”意外窥见仅是偶然,唯有万无一失的预置才能确保必然。
玉逸恩半感叹半嘲谑。“为了爱人,三哥可算是煞费苦心。”
玉净尘笑了笑。“他既托付了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三哥委实辛苦了些。”见兄长甘之如饴,他竟是忍不住讥讽。“就不觉得累?”
玉净尘只是微笑。“将来你若遇上这么一个人就明白了。”
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一池风荷中的水亭,轻纱如雾,若隐若现的两人仿佛神仙眷侣。
嬉戏调笑明明亲狎无间,瞧上去却无半点亵意,只觉柔情无限,诱人神往。
轻嗔浅笑,恩爱愈恒。
犹如鸳鸯交颈,菡萏并蒂,化不开的缠绵情致。
那一刻,风停,水静……心动。
明成不无纳罕。
四哥最近越来越沉默了,时常见他一个人独自发呆。
三哥已说服父亲放弃了联姻的打算,还会有什么问题,难道哪家小姐太难得手,连猎艳无碍的四哥也碰了壁?
思量了半晌不得其解,明成趋近若无其事的招呼。
“四哥在看什么?”业已盯着天井中的水缸半个时辰有余,几乎想去捞一捞里面是不是有金子。
玉逸恩的眼睛眨了下,收回了视线。
“没什么,看花。”
“花?”哪里有花,明成瞥了下缸中可怜兮兮的几片睡莲叶子,傻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探问。“四哥今日不出门?”
“嗯。”
“四哥……这两天心情不好?”
“嗯?”玉逸恩漫然否认,没留神弟弟的窥探:“没,懒得动而已。”
疑惑的感觉更重了,四哥居然连寻芳都兴趣缺缺,果然非比寻常。
“时近重阳,四哥不出去走走?”明成异常积极的建议。“听说观音山热闹非凡,登高赏景的游人无数,多家秦楼楚馆的花魁争相结伴而行呢。”只差没言明佳人云集机会多多,不信四哥不动心。
玉逸恩哼了一声半晌不动,忽然抬起了眼皮,漾起一个痞痞的笑。
“打听这么清楚,你想去?”
“我……”明成噎住了正欲滔滔不绝的鼓动。
冷不防一只手勾过来勒紧脖子。“老五长大了,居然知道逛花楼了!”玉逸恩感慨良多的揉着弟弟的头。“还不好意思,想让四哥带你去直说便是。”
“谁说我想去!”明成好容易挣出来,气结的涨红了脸。“何况我都这么大了,用得着你带。”
“那你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做什么。”玉逸恩惋惜的收回手,“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
“什么这窍那窍。”明成愤愤不平的抗声,忘了初衷。“总把我当小孩。”
“家里最小的不就是你,老幺。”玉逸恩露骨的表现出怀疑。“四哥是一番好意,你真有自己去过?”
扭曲的俊脸忍了又忍。“我是看四哥好像精神不佳。”
“哦,这样。”恢复了原先懒散的状态,跷着脚坐在檐下继续发呆。“我只是有点无聊。”
无聊你不去寻欢作乐!见兄长要死不活的怏怏之态,明成捺下暴跳的冲动。“莫非是思念泉州?”或许是离乡多年亲眷泰半生疏,加上家里规矩多,不比泉州自在?
玉逸恩仍是摇头。
明成绞尽脑汁的寻找可能让四哥稍稍起劲的事。
“或者我陪四哥聊聊?”但愿能借机探出缘由。“正好很久没一起喝酒。”
玉逸恩思考了片刻。
“你酒量太差又没酒品,喝醉了还会拉着人撒娇,算了。”似乎觉得明成头顶冒烟不够,坏笑着加了一句。“到时候要我扛你回去,多麻烦。”看着小弟的脸由红变紫,玉逸恩忍不住放声大笑,边笑边躲劈来的掌风,眼底一片暖意,嘴上毒舌依旧。
“就怕你喝着喝着把我当成花楼里的姑娘,那可是太伤四哥的心了。”
屡屡被捉弄,明成几欲吐血,气得转身就走,没两步被兄长揽住了肩。
“明成知道开解哥哥,确实是长大了。”笑叹着再无半丝戏谑,难得的认真。“谢谢。”
气迅速平了下去。
“我没事,不用担心。”玉逸恩拍了拍,明成突然感动。
“四哥,我明白其实帮不上忙,但至少是兄弟,陪着喝喝酒还是行的,你别像三哥一样把什么事全搁在心里。”
“你的心意我了解。”玉逸恩点点头,忽而又忍不住戏弄。“但酒量着实欠磨练,还是过几年再说。”
“四哥嫌我不会喝,我们找三哥去。”这次明成倒未生气,想起早先听说的小道消息,绽出诡秘的笑。“我知道他弄了些东西,今天有好料。”
玉逸恩笑意一凝,被扯了几步,迟疑片刻,见明成期待的目光,终是没说出来,随之跟了上去。
“怎么走这边。”记得往三哥院落应该不是这条道。
“立秋后得改走北门。”明成头也不回。“四哥还不知道,三哥院子分两块,景色不同,出入也不一样。”
“什么意思。”
“南边的池子养荷,开阔通畅,但夏天一过景致就差了,所以三哥自院中划界而分,另辟了北区,适宜秋冬赏景,布置得相当精巧。”
一院静谧,几株桂木散着未凋的桂花甜香,沁人肺腑。放眼望去完全不见人踪,任由两人行过,玉逸恩隐约生出了疑惑。
“怎么一个下人没有。”
“宁郎君喜静不爱人多。”明成解释。“别看这里好像没什么人,戒备森严却是玉府之冠,能通行无阻的也仅有爹娘和自家兄弟,其他的想进还得三哥宁郎君点头才行。”
“二嫂被拦过?”
“四哥怎么知道。”明成惊讶的瞥了一眼。“那是宁郎君刚嫁过来不久,三哥有几日出门,二嫂过来探访,睿王府的亲卫借口宁郎君不适,硬拒于苑外不让进,气得闹到娘跟前去了。”
玉逸恩撇了撇嘴,不信二嫂那么好心,怕是心急着一探虚实究底,可惜睿王府的人不吃那一套。
“后来?”
“后来才知道宁郎君根本不知这一档事,身边的随侍遵着三哥的吩咐自作主张办的。娘说宁郎君羸弱禁不住人情往来,随侍护主心切,就把这事揭过去了。”明成忍不住说了心里话。“二嫂也是,被家里宠得张扬跋扈,二哥又管不了。趁着三哥不在,自己去不算还带了一帮姨嫂,七嘴八舌闹得要死,恨不得把人家列祖列宗都刨出来问,换了我也懒得见。”
“既然娘发话,不开眼的该明白轻重了。”玉逸恩自能想像当时情景。
“底下非议还是很多,不过宁郎君平日足不出苑,偶尔给爹娘请安三哥都陪着,没人敢当面言声,睿王府的亲随又长于打点,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说来挺佩服,在玉家过得耳根清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斜阳脉脉,宿鸟低飞,天色逐渐转暗,心缓缓沉静下来。
半人高的精巧亭柱燃着夜烛,沿青石碎块铺就的小径两旁蜿蜒点缀,映衬满庭芳草,踏上去别有一番意韵,穿越了一片修竹,曲曲折折的小径终于近了连幢朱楼,明成熟门熟路的领着他绕进了主人所在。
晚风拂过如丝碧草,刚转红的枫叶零星飘下,与金黄的落叶交织,带出了秋的绚丽,天际火烧似的暮云低垂。一弯清澈的流泉漱漱轻响,泉底青荇扶摇,卵石洁白,轻波扶荡着红叶,化去了秋日的燥意。
楼前有树,树下有桌,桌边有人。
俊美的男子随意披了件外袍,笑吟吟的拢着双臂,瞧地上的人拔弄。
宁思玄跪在锦垫上,捧起满把红叶丢进红泥火炉,酒香蒸腾,跳动的火光将雪色脸颊映得绯红,火苗一点点吞噬叶片。
“三哥。”明成伸着脖子望,颇为错愕。“宁郎君为什么在地上。”
玉净尘见是二人,稍一怔又笑了。
“没什么。”他有些忍俊不禁。“今日本想小酎一番,你宁郎君忽发奇想,说古人云煮酒烧红叶,想必滋味与众不同,恰好院子里落叶无数,决意试上一试。”
“这……”果然是个怪人,明成腹诽。“让下人来就好,何必脏了衣服。”
“思玄想自己动手。”俊颜微笑,满目宠溺。“左右无事,就让他玩一玩。”
明成呐呐的摇头,玉逸恩低头半掩眸光。
忽然来人,不复轻松自在的闲适,他的神色淡下来,玉白的双足微不可觉的蜷起,悄悄缩入了衣服,看得人手心发痒。再看下去竟连心头也燥热起来,玉逸恩强迫自己撇开了眼。
觉察到爱侣的局促,玉净尘立时省起,俯身一把将佳人抱进房里,说了几句才掩上门出来。
“三哥勿怪,是我们来得唐突了。”玉逸恩稳住心神开口。“逾礼失当,打扰了三哥和宁郎君。”
一时漫散未想到会有人来,将他赤足抱了出来,恁般娇媚无依的模样让旁人窥见,确实隐然懊恼,对着兄弟却不便相责。
“自家兄弟何必拘泥。”玉净尘淡淡带过:“你们俩是……”
明成先笑起来。“三哥弄了好东西岂可一人独享,找你要又小气了,索性不请自来。”
“鼻子倒灵。”玉净尘展颜而笑。“来的正合时候,我吩咐他们多蒸一点,今晚一道喝上几杯。”
明成笑嘻嘻的别过头,“四哥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吧,我告诉你,这可是当季至上美味的……”
“螃蟹。”玉逸恩一语道破,换来明成瞪眼。
“四哥怎么猜出来了。”
“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玉逸恩欣羡而微黯。“又在这秋意十足的院子里,三哥好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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