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粟叔叔。”少年嘴角渗血,硬撑着才没昏过去。
“干得漂亮。”男子低声道。“不曾被诱敌之术分心,出剑也很利落,只是太过行险,避过锋头改为缠斗更好。”也不至于伤得如此之重。
一只修长的手拭去无边冷汗,疼痛忽然变得遥远。
“剑法是谁教的。”少年昏迷过去,宁思玄眉尖一蹙。
“瑞叶。”银粟开始替同伴哀悼,“其实藏锋学得不错。”
“他用不着学这么狠的。”宁思玄淡道:“复仇而已,又不须以刺杀为生,拼法过于博命,很容易八面竖敌。”
“是。”
玉逸恩笑颜安抚惊魂甫定的二嫂,留意这厢的情景,暗里悚然。
猝变忽生镇定如斯,身边又防卫重重无隙可乘,不说少年,那一名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青年更摸不清深浅。形迹如迷潜身随护,袖手观战不离左右,事毕点评切中利害,一场夺命袭杀仿佛成了淬练艺业的试手,竟有这样深蕴的潜藏。
明成指令下属收拾完来敌,恰好听见兄长极低的自语。
“四哥说什么?”
“我是说……”玉逸恩以目光示意:“他很厉害。”
明成笑起来。“那是当然,所以我提醒你别误惹。”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玉逸恩望着他心不在焉。
兄长脸色遽变,明成还来不及询问,迅如急雨的蹄声从陌上传至。未几,一骑白马自柳荫深处穿出,马上的男子风尘仆仆,依然掩不住昂藏英姿,入眼众人,三分疲态立时转成了欣悦,纵身下马。
“三哥。”明成惊喜万分。“这么快,大哥不是传书尚要十余日才能到?”
兄长归来,玉逸恩面上微笑,心底却禁不住惶惑,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竟有些透不过气。
俊颜一笑,如朗日华光夺人神魄:“泠音事了,我先行回来,比大哥走得稍早几日。”
快了十余天,哪是稍早几日的事,只怕一路上快马加鞭才是。
“三哥惦记着家里呢。”玉逸恩淡笑调侃,掌心无由的扣紧。“估摸是回来见宁郎君不在才赶过来的。”
玉净尘笑而不语的默认,行过去对几位女眷点头示意,一一招呼过,又瞧向魂牵梦萦的人。
玉白的素颜透出醉人的神彩,黑眸犹如晨星闪亮,无言的欢喜盈动,渐渐漾起了笑。不等他站起便一把拥住,不想放手,分离数月,浓烈的思念几乎让人没顶。
“我回来了。”低低的,他在耳边道。
宁思玄咬住唇,轻悄的,应了一声。
水声淙淙,波光明灭,玉净尘享受的浸在浴池中。连绵数月的征伐终于过去,长途跋涉的疲累泛上来,被温水一激几欲睡去。
朦胧中有人行过来,纤美的俏影端着托盘,轻轻放在池畔。青丝低挽,窄袖轻罗,仿佛夏日迎风而绽的初荷。
对望片刻,玉净尘轻笑一声,拉近他吻了许久,直到气息不稳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又蹭了下红润嘴唇,勉强按捺住荡漾的心神,端起托盘上的药盏一饮而尽。
“你……回来比我预想的快。”宁思玄在池畔替他按着肩,脸色微红,没去看水下不着寸缕的健躯。
“因为你想我了。”玉净尘仰首望着他,眉梢眼角尽是爱意谑笑。“我怎么忍心让你受相思之苦。”
“我哪有。”他正待否认,皓腕一紧,人已被拖进了池中,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乍然一惊浑身透湿,他微生恼意,却被他挑起秀颔深深吻住,神智渐渐虚无,久别重逢,年轻的身体渴望纠缠,爱欲如烈火燎原。
他粗喘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退开,还不行,才刚喝了药,至少要等一刻……
“思玄。”他开始后悔不该把他拉下水,浸湿的衣料紧贴,熨烫着每一寸肌肤。
“嗯。”
觉察到他的身体变化,他也脸红了,黑发贴在颈侧,低垂的长睫轻颤,让人亟想侵占。
“这是你第一次说想我,我很高兴。”
他不习惯这样亲昵的表白,窘迫的撇开眼。“我可没说。”
玉净尘只是笑,他的爱人是多么害羞的人,怎可能直吐心臆,那一页飞鸿万里的四字短笺已道明了婉转低回的相思。
陌上花开。
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说不尽的缠绵融在其中,柔情的恋栈盈动心扉,让他一眼看透,恨不能自南海插翅而归。
一别数月,两地牵悬。若不是南海蛮荒湿热多瘴厉之气,他又体弱不堪远行,岂会将人独留家中,爱怜的看着,他问起离别期间的种种。
“这次去的久,你一人在家可好?”
“很好,娘和大嫂都很照顾。”
“可有什么烦心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眸里似嗔似怨:“你不是全让袁盈琼花她们代决了,等闲事哪入得了我的耳朵。”
玉净尘并不否认。“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久被拥着,他索性将头倚在肩上。“真要我去应付未必耐得了烦,就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用。”
“我可不希望你把心思耗在家常琐事上。”
“那用在哪?”他不以为意的白了一眼。
“用在我身上。”他狡黠的一笑,不安份起来。“最好能缠着我不放,时时都离不了。”
“你……”话音柔媚得听不下去,他费力的咬住。
“别这样。”以吻撬开白齿,玉净尘含糊不清的诱哄。“我想听你的声音。”说话间已扯开了衣裳,顺着腿间摸上去。
“刚回来就……嗯……”轻喘的呢喃入骨。
“我很想你。”喑哑的低语燃着迫不及待的火焰。“你很快会知道我有多想。”
明成好奇的凑到玉生烟房中,翻看三哥带回来的南海奇珍,玉逸恩被一道拖过来,默默的听两人对答,少有的沉寂。
可珍物的样子着实过于怪异,连心绪极差的人也忍不住仔细打量,最后一役玉逸恩虽有参与,但主要在侧翼攻袭,并未进泠音主殿,见此物尚是头一次。
一方玉匣中以银线扣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长如六角的星形,星缘生出无数凌乱的墨线盘绕一团,触手柔软,通体漆黑又间杂着点点金光,散发奇异的香气,闻之胸臆一清。
“这就是泠音派秘不示人的……”
“罗海株。”玉净尘接下小弟的话,顺手拿过玉匣。
“三哥来了,宁郎君呢?不是说今天日要再次诊脉。”明成探头张望。
“他还在休息,下午过来。”
“还在睡?”明成瞟了眼天色小声嘀咕。“这个时候也该……”
玉生烟好笑的提点,拍了下五弟的后脑。“忘了三哥昨天才回来?”
玉逸恩扯了扯唇角,半笑不笑。“想是三哥让人累坏了。”
漫不在意的任兄弟调侃,玉净尘微笑着拈起罗海株细细端详。
两年筹划,数月亲伐,玉家倾力而出,借玉逸恩在泉州经营之利,终于夺来了这一外界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珍物。据说长于海崖秘不见光处,吸海潮湿气数百年而长成的奇葩,泠音派视同拱壁,奉为镇派之宝。
明成偏头瞧了半晌。“这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令武林中人内力大增凭添一甲子功力的宝贝?”实在看不出来。
“那是骗人的。”玉净尘指尖轻摩,淡道。“其实它的功效是续断经脉补气凝神,去寒毒更有奇效。”
“只这样?”明成略为失望。“泠音派何必看这么紧,害我们折了那么多人。”
“忘了说,还有一层作用。”玉净尘忍笑。“之所以能去寒毒,正是因它长于寒湿之地,其性极烈,泠音派的上层均是些老头子,十分爱重这一点。”
“哪一点?”明成不解其意,等了半天玉净尘笑而不答,玉生烟低头佯作翻书,只有看向神情古怪的玉逸恩。
半晌,对方嘴一歪,好心的给了答案。“壮阳。”
“啊?”愕了半天,明成涨红了脸,“那……能给宁郎君用么。”
玉生烟咳了咳,“用在小宁身上自然不同,他百脉俱衰,寒毒未尽,用此正好对症,调理得当至少可多延十五年。”
“才十五年。”耗费偌大的精力仅只如此,明成不由遗憾。
“别说十五年,就算延一年半载我也会去夺。”玉净尘平静的合上玉匣。“至少有这时间我可以再去找其他灵药。”
当初离郡王府以罗海株收拢泠音,此消息被宁御仁探的,碍于琼州与西京相距万里,泠音又有离郡王府作为靠山,劳师袭远困难极大,埋线布局又非朝夕之功,便借婚嫁之机商定玉家主攻,睿王府暗助重帛金资,才有了这一场横跨中原的征伐。
玉逸恩沉默良久,忽然直询。
“三哥这么重视,到底是为他出身睿王府,还是……”
玉净尘稍稍一怔。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忆起多年前的邂逅,重重叠叠的回忆浮上心头,漾起轻浅的笑。“他不姓宁,我也不姓玉。”
那时,真没想到能有今天的日子……
厉锋的……四尊使。
在西域是弹指杀伐喋血万里,三哥皆在翼下听凭驱策,明成的敬畏戒惧原出自于此,这样的人……
“四弟。”
玉逸恩蓦然回神,玉净尘轻笑举杯,“此番多亏了你,否则南闽情势曲折民风粗悍,真不知从何下手。”
“三哥说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爽朗一笑,玉逸恩满饮而尽,随手倒了一杯遥祝长兄。“大哥最是辛苦,难得有机会兄弟团聚,必得多喝几杯。”
玉承庭返家最迟,犹带风尘之色,面上却是轻松愉悦。
“此番不仅彻底铲除了离郡王府的余孽,也总算是完成老三一桩心事,不然他天天悬念我看着都烦,正好泠音派在姑苏自曝形踪,也算全面了结。”
“让大哥费力了。”玉净尘敬了一杯,亲厚之情流露无遗。“也谢谢二哥在家中照拂,不然他的病我真放不下。”
玉生烟微笑着受了一杯。
“罢了。”玉承庭叹了一声。“既娶了人家,怎么做均是份内的事,费点心也是应该的,何况此事对老四也颇有助益。”
“宁御仁对这个半路找回来的儿子可真上心。”玉逸恩不自觉带上了微讽。
玉净尘一笑,明成感叹。
“那可不是,四哥有机会到夜阁转一圈就明白了。”
“夜阁?”
“当年为了迎娶这位来头极大的宁公子,爹下令将芳华苑等几个客苑合并,赶工起了一处新苑,按三哥的意思请能工巧匠设计了芙蓉玉池,水亭朱阁,遍植烟柳奇花,那一带的景致可称玉家之冠,四哥有空不妨去瞧瞧。”
玉逸恩挑起一边眉,“好一番大费周章,你说的夜阁又是什么地方。”
明成说得兴起,滔滔不绝。“睿王府财雄天下珍藏无数,宁御仁送了半府奇珍作嫁妆,数量太多又不能乱放,三哥在苑内建了夜阁安置。上次我实在好奇,央着三哥带我去开了开眼,几层的琳琅满目的秘宝看得眼花,什么夜明珠珊瑚树再普通不过,好多东西听都没听过……”
明成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玉净尘无奈的打断。
“别听他吹牛,没那么夸张。”
“什么吹牛,那是我亲眼所见。”明成抗声,忽又唉声叹气。“没见过的真想像不出,害得我后几天做梦全是堆成山的宝贝。”
玉逸恩低哼。“不愧是睿王府,真是阔。”
“爹也这么说。”如出一辄的口气令玉承庭失笑。
“说来宁御仁未免太过小心,倾出奇珍异宝,无非故示父子情重,还不是怕亏待了宁思玄,玉家又不是势利眼,用得着这般提防。”玉逸恩自己也觉话有些过,却控制不住。
玉生烟一怔,玉净尘望了一眼没出声。
明成没听出来。“四哥说的,倒也不怪睿王府,毕竟……”半晌没再说下去,化为尴尬的笑。
“毕竟当年我极不赞成老三娶他。”玉承庭淡淡的道。“他虽出身皇室,却自幼长于邪教,心性狠厉杀伐过重,疏冷寡情又身染重疾,绝非良配。所以我一直反对,娶进门实属迫不得已。”
玉逸恩没想到大哥说这么直接,一时怔住,看玉净尘却是平静淡然并无郁色,支着头倒酒。
“但既然做了一家人,别的话也就不提了。”玉承庭吁了一口气。“成了三弟的爱人,玉家就得多方回护,容不得外人说一句不好,这点老四也得记住了。”
“大哥说的是。”玉生烟难得开口:“有什么话自家人尽可随便,对外还是留心,再说小宁尽管身世坎坷,人却极聪慧,娘很喜欢他。”
“我觉得宁郎君不错,虽然人冷了点,但行事气度皆胜人一筹,少有及得上的。”明成颇有不平之色。“反是静娴姐见了宁郎君都不说话,一句谢词没有。”
说起姜静娴,玉净尘神色微动,自然知道她对宁思玄的小心思。
“四弟真要娶她?爹的打算是另一回事,你怎么想。”
“我?”玉逸恩无所谓的笑,一贯的浪荡本色:“女人对我来说全一样,她长相还过得去,只要以后听话省心,娶了也不算吃亏。”
玉净尘眉微蹙。“婚娶为一生大事,你久居泉州爹娘不会拘管,大可挑一个倾心的。”
“不是每个人均能有三哥的运气,恰好遇上一个爱人。”玉逸恩懒洋洋的弹杯一笑,自己也不懂怎会变得如此刻薄:“只可惜是个病美人。”
玉净尘静了一瞬。
“四弟,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思玄,但他已是我们的家人,给三哥一点面子,别在他跟前这般口气,我不想他心里不好过。”
玉逸恩心里一悔,嘴上仍是无遮拦的调侃。
“三哥怕回去受他惩诫?我早听说他的厉害。”
“我倒宁愿是这样。”玉净尘不以为忤,俊颜温柔。“可他性子骄傲,受了委屈多半憋在心里,断不会对我说。”
“那你更不用担心。”越见如此,玉逸恩心里越酸得难受。“三哥或许不懂,对爱人是不能太宠的,愈对他好愈不当一回事,若即若离反倒会自己缠上来,再这么放纵三五年,他就要爬到你头上了。”
“我是要他幸福的。”任四弟言之凿凿的胡扯,玉净尘倒也不驳,依然沉静平和。“他以前太苦,我只愿尽力让他快乐一点。”
玉逸恩不知是什么滋味,上好的美酒喝下去竟如醋一般,再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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