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纱灯宛如晨星,悬在半空照亮了院落。
幽暗的中庭在夜色中分外宁静,酒香馥郁,树影婆娑,端的是意韵十足。
可惜人不怎么愉快。
本应是小两口尝蟹行令情趣十足的对饮变成了小宴,明成与玉逸恩皆始料未及,悔不该来此,原因无他,除不请自来的两人外又多了不速之客,二嫂李清玉携姜静娴假拜访之名不期而至,让这场兄弟间的偶聚变了味道。
不知玉净尘内心作何想法,玉逸恩隐约不快,明成话也少了,席间只闻得李清玉的声音。姜静娴矜持的沉默,俏容微带凄伤,一双含情的眸子不时凝望宁思玄。
玉净尘仿佛未察,一径细心的替爱人剥蟹,相较于姜静娴妆容精致,宁思玄素衣常服,拈着玉杯一点点抿着酒。
“小宁真是秀气,喝酒也这样斯文。”李清玉忍了许久终捺不住,带上了三分轻讽。
宁思玄只淡淡一笑。
“小宁不能剥蟹,叫个丫环过来服侍就是,三弟何须亲自动手。”拎起桌角的银铃晃了晃,召来一位侍女,指去替了玉净尘。
玉净尘取过热巾拭手。“区区小事,有劳二嫂提醒了。”
“三弟平日也是当家的人,繁务何其多,再分心小宁哪忙得过来,琐事自有下人照拂,何必亲为。”
“多谢二嫂,惯了也不觉得什么。”玉净尘微笑道,又替爱侣挑了一筷子菜。“再说照料爱人本是份内之事。”
他愈是坦然,李清玉越是气闷。
“小宁这身子太弱也确是麻烦,连出入都……”
“我觉得还好,比前些时日强多了。”玉净尘截口,望着佳人颇为欣慰。“可见二哥炼的灵药果然有效。”
明成心知两位嫂子不对盘,在一旁插言:“二嫂不用费心,依我看三哥乐在其中,哪有半点麻烦的样子。”
“明成说的是,这夫情致哪是外人懂的。”玉逸恩带开话题,“最近怎么不见二哥。”
“生烟近日一直关在药房,连我这个做妻子的都进不去,送饭还要托人转交。”提起来李清玉极是不满:“说是三弟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逸恩懊悔失言,立即打圆场:“这我听三哥提过,只怪罗海株药性奇特,炼制之时容不得半点打扰,才不得已而为。”
“确是我的请托,委屈二哥闭关几天,事成了我一定摆酒致玉。”玉净尘说的很客气,话中却意思极坚。“还请二嫂体谅。”
“为了宁公子的病,玉二哥难免辛苦点,姐姐别恼了。”姜静娴细声细气的帮衬。“一待宁公子康健如昔,三公子也不必诸多劳累,定能省不少心力。”
玉逸恩听着好笑,脸上还得神色如常。
姜静娴转向始终未开口的人,有些恶意:“宁公子一度身手非凡,如今却举步维艰,处处托赖他人,会不会难过了些。”
被点到头上,清冷的黑眸闪了闪:“习惯了倒也没什么。”
“那是多亏了三弟无微不至,不是嫁了个好夫君哪得这等闲适。不过也得好生调养,不然因病而损,只怕色衰爱弛。”李清玉掩口而笑:“男人都贪新鲜,小宁可得小心着点。”
这话异常刺耳,玉净尘已无半点笑意。
明成皱眉,玉逸恩正待开言,却见宁思玄眉头一挑,拈起丝巾替丈夫拭了拭唇:“二嫂说的不错,得好生照应这张脸。”
打量片刻,他淡淡的揶揄:“将来不新鲜了我可不喜欢。”
静窒片刻,明成扑的一声大笑出来,玉逸恩侧过头闷笑。
僵滞的气氛瞬时化解,玉净尘也笑了,执住他的手。
“我一定留意,所以你可万万不能抛了我去另结新欢,嗯?”
宁思玄原本仅是做戏以对挑衅,但看对方眼中无限柔情,平静的心湖一漾,浸出丝丝缕缕甜意。
旖旎中突听低哼,原来剪蟹的侍女一笑分心,剪下一歪,不留神伤了手。
玉净尘见血渗得不少,吩咐立去敷药包扎,李清玉却不肯放,适才的嘲讽被轻易带过,一腔窒意难消,正好借题发挥。
“这是小宁带过来的丫环?实在欠调教,剥蟹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半点用没有,一双手看着漂亮,竟是白长的。”
除了明成犹未反应过来,其他的皆是一点就透,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玉净尘脸一沉,却被纤手拦下,清颜泛起一抹极浅的笑。
“二嫂这话错了,一双手不能剥蟹,可以斟酒倒茶研墨,品书行文算策;可以控缰纵横千里,挥剑斩将夺旗;可以炼药使毒暗算,割喉放血剜骨;至不济的,还能像我一样嫁个家世出众的相公,使唤旁人代劳……有了这样的身份,什么脏手的事都不必自己来,二嫂说是不是?”
明明是款款笑谈,却教李清玉激灵灵打了个颤,喉咙竟像是哽住了。
空气一片寂静,螓首轻轻点了点。
“倒是忘了姜小姐,在此预祝早日觅得佳偶,免了长辈牵悬挂念,女儿家青春有限,盲目虚掷一场空可是后悔莫及。”
姜静娴双手紧握,绞得指尖发白,半晌才挤了一句。
“多谢宁公子提点。”
话音刚落,她竟是再把持不住,猝然起身,眼中滚落了一行清泪,死死的瞪着他。
“我也祝三少夫人长命百岁,平安康健,永似今时今日得意……”
“有僭了,昔年在扬州多承照拂,有生之年见姜小姐终身得托,思玄与夫君定然额手相庆,重礼恭贺。”
姜静娴的脸青白交错,嘴唇颤得厉害,再隐不住怨毒的悲愤,踉踉跄跄的奔了出去。
李清玉闻言变色,愤然不平。“小宁未免太过份,你明知……”
“明知他对我觊觎已久,怎能如此不给脸面。”淡漠的语气波澜不惊,秋水明眸照人生寒:“二嫂可是这个意思?”
“我……”李清玉脸乍红乍白,语塞了半晌。“怕是心眼多想了,静娴并没有这个念头,何况她毕竟是姜家小姐,伤了世交情份两家颜面上也不好看。”
“她是二嫂的手帕交,自然情谊不同,可你我份属妯娌,她仅是个外人。内外亲疏有别,二嫂莫要忘了自己不单是李府千金,更是谢家二少夫人。”
一句话说得李清玉颜面赤红。“小宁什么话,责我行事不知分寸?我哪一点不是为玉家着想,反倒被指偏颇异心,今日你好生说个仔细,也让座中的评评理。”不是碍着几个小叔在场几乎要破颜大骂。
“没有自是最好。”宁思玄懒得再理,轻描淡写的带过,扬声召唤。“袁盈。”
一个身影在廊下躬身。“小姐有何吩咐。”
“我累了,扶我进去休息,找人看着姜静娴,提防她弄些寻死觅活的把戏。省得颜面薄的世家小姐在玉家出了岔子,有损二嫂顾全大局的苦心。”
推回玉净尘的手由侍女扶起,掠过目瞪口呆的玉明成玉逸恩,微讽的语气转淡,多了一丝轻婉。
“美酒尚温,清景如画,夫君和四弟五弟继续喝,别让我扫了兴致。”
姜静娴奔走,宁思玄入楼,李清玉羞恼的拂袖而去,院子里只余了兄弟三人,终于清净下来。
面面相觑,玉净尘破颜一笑,微带歉色的替兄弟续酒。
“这几个女人……”玉逸恩盯着玉杯良久,喃喃慨叹。“没一个省心的。”
活生生瞧了一场好戏,明成越是回想越是有趣,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宁郎君真厉害,明天娘那里有好瞧的,二哥出了药房肯定会被念到耳根发烫。”
“二哥出来应是十余日后,那时二嫂的气也该平了。”玉净尘支颐饮酒,并不甚担心。“娘不会说什么,思玄话里留了分寸,拿不到什么短处。”
“谁知道二嫂私下怎么说,少不了扯着一些婆姨唆事嚼舌,三哥不管?”
“不该听的东西进不了这个院子。”玉净尘全不在意。“其他的谁在乎,思玄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还真横。”冷淡无争的应答,话锋却字字见血,玉逸恩低哼。“三哥把那件事告诉宁郎君了?”
玉净尘摇了摇头无意解释,姜静娴并不清楚自己惹的是什么人,更不会懂让人无迹可寻的死法有多少种,真真惹怒把姜家连根拔了皆有可能。而今万事散漫,不代表思玄就转了性,玉净尘心中有数。
“所以我说惹谁也不能惹了宁郎君。”明成吐吐舌头。“比爹还可怕。”当亲人是最强力的后盾,做敌人是最危险的对手,很久之前他已明白了这一点。
“三哥不让女眷进苑,到底是顾虑宁郎君病体,还是怕他辞锋如刀激起众怒?”玉逸恩轻嘲。
玉净尘微一楞,渐渐笑起来,目中盈满了骄傲的放纵。“你若见了他在厉锋的样子就会明白,让他去曲意周旋是多么委屈。纵使家里的叔嫂姨娘并无别意,但截然不同的经历性情怎可能合得来,不是谁都有娘的包容。”
玉逸恩不以为然。“难道三哥能护一辈子?既已嫁进来,早晚得接下娘的担子,不如趁早习惯。”
玉净尘静了一会,突然转了个话题。“四弟觉得我这院子如何。”
“很好,清雅大方,景致极佳,谁看了都羡慕。”
“送你如何。”玉净尘轻描淡写的问,犹如在说不值一提的碎物。“四弟不回泉州,在这里住下可好。”
玉逸恩一惊,半盏酒泼在了襟上。
明成也呆了,嗫懦的问。“三哥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思玄做不来娘那样慈和忍耐,身子骨也不容许。你少小离家历练良多,机敏过人,不囿于一时一地,爹也很欣赏,时常在我跟前夸你,回来接谢家的担子正合适。”显是思虑良久,玉净尘侃侃相劝。“泉州那边不必挂心,自有他人接手安排,你不是爱重故乡风情?留下来也合了家人的期望。”
庭中寂静无声,唯有叶片沙沙轻响。
“三哥……那三哥呢!”明成霍然起立,惶然脱口。
“三哥想把事情全丢给我,带着爱侣一走了之?”玉逸恩一字一句,脸上透出冷笑。“得了罗海株即抛亲舍业,嫌这一大家子累赘多舌,碍着你们双宿双栖?”一手揪起玉净尘的衣襟,玉逸恩怒发冲冠。“三哥你心里还有爹娘么,纵容你划区而治,纵容他清高不与家人往来,最后还嫌不够,挥一挥衣袖转身走人,你把自己当什么!”
“四哥!”明成见两位兄长说僵了话险些动手,赶紧拉住玉逸恩,头脑一团纷乱。
“明成放手!”玉逸恩怒喝。“你听听他说了什么混帐话!”
任他揪着领襟,玉净尘不闪不避,浮出一抹微倦的无奈,俊颜苍白。玉逸恩终是揍不下去,恨恨的一拳捶在桌上,指节登时见了血。
“我知道是我不孝。”静谧良久,玉净尘的声音极低。“辜负了爹的寄望,但我真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家里还有哪一点没顺你心如你意。”玉逸恩恶声讥讽。“难道要玉家人全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我不会有子嗣的,不会有其他人。”玉净尘说的很平静。
明成听得呆住了,玉逸恩一怔,不自觉松开了手。
“他能活着我已经很安慰,但其他人不会这么想,再过几年必然会有流言风语,爹属意我执掌家族,岂能容我无后,早晚会提纳妾之事。”玉净尘紧紧握着酒杯,望着兄弟的眼神亮得可怕。
“三哥你……”
“他把什么都托给我了。”玉净尘低喃,既是解释,又像深埋的心声。“若我纳妾,不论何等情由,均等于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他纵不恨我,也绝不会再活下去,届时纵然寻得天下灵药又有什么意义。”
“你跟爹说明,或许……”
“没用的,爹……此前暗示过。”早已思量过千百次,玉净尘深吸了一口气。“二哥对思玄的病定期细禀,爹和我一样清楚。他如此宽待,凡事放纵,更可让他将来开不了口,无辞可推。”
名扬天下剑寒九州,本该是意气风发,却在爱人与严父中左右难为。卓然出色的兄长掩不住落寞凄凉,玉逸恩恻然无语。
“爹是为谢家着想,可思玄……”玉净尘声音微哑。“思玄受不起的……他受不起,我也受不起。”
另一头,姜静娴饮泪哭了许久,门外劝慰的李清玉知她不愿见人,无可奈何终于离去。
适才入耳的一字一句剜心溅血,玉家严密的防卫更令一切肖想幻灭。想到回家见父兄忧挂的目光,一颗心犹如浸落寒泉,冰凉如雪。
拭去颊上的泪,翻出一匹谢夫人所赠的绢帛撕成束,抛过房梁挽了个死结,咬牙将脖子伸进去,脚下凳子一翻,瞬时透不过气,血液一股股往上涌,剧烈的头痛仿佛要裂开一般,眼前一片昏黑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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