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过……你们不成亲也无妨,流言蜚语永无休止,不去理会便罢,还免了你去应对玉家的种种麻烦。但为了家门颜面,他必然要带你离开西京,脱出两家的势力在江湖上流浪,纵然不致辛苦,但没有上好的环境静养,教我如何放心得下,况且对他也不公平。”
“思玄,你很骄傲,这不是坏事。”温雅的声音隐隐柔和的责备:“可为何不想想他?名声家族抛诸脑后,至亲手足无不指责,那样的代价都不肯放手,你还要为自己的骄傲继续执拗下去?”
“你以为你在替他考虑,却不愿深想他真正追寻什么,一味的逃避反而更伤人……思玄,你聪明如斯,何以单单在情字上糊涂。”
“我……”一颗心蓦然揪紧。
“没有你他会更快乐?你不存在我会更轻松?把自己当成累赘,恨不能早日消失……我真想敲醒你的脑袋。”
宁御仁真的凿了一记,云沐摸了摸痛处,前所未有的迷惘。
“你躲着不肯见,我也由着你。但既然他来了,情意始终未改,你就该猜猜他究竟如何想,弄清楚怎么做才好,别一味轻忽自己,这让关心你的人比你更痛苦。”
见他陷入沉思,宁御仁反而释然。
“夜深了,该好好休息,不然明日会精神很差。过几天告诉我答案,不会再有人拦着你过来。”系好披风,宁御仁将人交给房门外等候的男子。
“思玄由你多费心了。”
玉净尘搂紧怀中的爱人,由衷的微笑。
“我会的。多谢。”
他伏在怀里一直没出声,裹在银貂披风中轻如羽毛。
抱着他走过长廊,缓步穿回院落,月明星稀,空气隐约有春草的清香。桃花开得艳粉娇娆,被月光一衬,犹如褪去了严妆的佳人,难言的神秘幽静。
月光映在脸上,宛如饰了一层银粉,雪色的肌肤,漆黑的眉睫,仿如梦境幻出的容颜,幽深的眸子茫然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院子极静,也极美。
“你何必装睡。”半晌,云沐没好气的低哼。
“我也想听听他说什么。”剑眉轻挑,玉净尘俊颜隐隐含笑。“看你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过去,我真捏了一把汗。”
“好像一个傻瓜。”他恹恹的自语。
“我喜欢你偶尔变傻一点。”
他又静了好一阵。
“我不会是个好妻子。”
“我会是个好丈夫。”安然的语气像是已等待许久。
“我……不懂怎么侍奉他人。”长睫颤了颤,眉头愁绪紧锁,“我什么也不会,脾气又坏。”
“你是我心爱的人。”玉净尘轻触着他微蹙的眉心,神色温存。“不管将来怎样,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要是……”他咬了咬唇,话语犹疑:“什么时候你厌倦了,一定要说出来。”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他笑得有些伤感,又极温暖。“别这么害怕,你不知道我多想你理直气壮的命令我,一辈子不许离开。”
一辈子,听起来那么长,长得仿佛充盈着希望。他像是忘了怀中的人命如朝露,一厢情愿的描画。
“到了姑苏,也会有这样一间院子,我会布置成你喜爱的景致。江南落雪的时候不多,等身体调养好了,我带你去看雪后湖景,夏天陪你赏月……百年之后我们埋在一起,坟前种上青青的树,春天开出满树的花,风一吹就像我在对你说话,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悄悄的收拢双臂,把头依了上去。
胸口微微潮浸,他环拥着他,暖暖的气息拂在发上。
夜凉如水,匹练似的月光铺泻了一天一地的清辉。
静谧的庭院偶尔响起低柔的话语,像在哄一个微倔的孩子。
冗长而繁杂的事务终究尘埃落定。
玉家长子携重聘复回西京,以隆重的礼节至睿王府提亲。不管内心如何不甘愿,表现出的皆是诚意十足,无可挑剔地彰显出玉家对联姻的重视。
聘礼极重,但受聘的是豪阔天下的睿王府,也就不足为奇。
宁御仁待之上宾,种种繁琐的礼仪进行极其顺利,交换了庚帖,订下吉日良辰,这桩震动四方的婚娶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可议之处。
于是关于婚嫁的传闻又有了新内容,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据说新郎一早便被扣在睿王府,玉家迫于无奈才不得不求亲;也有人对睿王府的嫁妆津津乐道,据称宁御仁挑选了数不尽的珍器秘藏,足有半府奇珍,贵可倾国。
婚嫁所用之物无一不是悉心雕琢,华美万方,一反睿王府往日的低调极尽铺陈,甚至得了圣上的赏赐。成箱的南海明珠,数尺高的珊瑚宝树,传说中的无瑕璧、却尘珠,玳瑁床、云母屏,数不尽的绫罗丝绮……足以让人口沫横飞地一说再说。
一场嫁娶,因代表中原南北而备受瞩目,提供了无尽的谈资,上至名流显贵,下至江湖市井无不疯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婚期渐近,要准备的事务越来越多,某个无聊男子借办事之机流连在侧,几乎形影不离,骂也无用,赶又赶不走,袁盈无可奈何,唯有视而不见。
忙了几日两眼发花,还得挑选成山的衣料首饰裙衫的式样,一旁的瑞叶翘着腿胡乱翻看图册,闲得几欲要打呵欠,看得人心头火起。
觉察出神气不对,瑞叶咳了下。“忙完了?实在辛苦,或者我请姑娘去酒楼喝茶暂憩片刻?”
“不必。”一味笑脸相对,袁盈无法发作,又抑不住脾气。“阁下何不去随三公子身畔。”
“我看还是姑娘需要帮忙。”笑嘻嘻话语全无诚意。
“那这些就劳烦阁下。”袁盈毫不客气的将厚厚的一堆图册丢到瑞叶面前。
“这……”瑞叶尴尬的笑笑,瞅了眼凌乱一地的布样,又扫了下满室琳琅的饰品。“其实这种挑法太麻烦,我随便说说即可。”
“你什么意思。”袁盈气结。
无视他难看的脸色,瑞叶摊开一匹色泽繁丽的织锦,对着一群匠师侃侃而谈,“各位也知道联姻是何等大事,拿出来的自然是上等货色,但人各不同,有些东西未必适合,比如这等布料,固然华美雍容,但过于厚重,完全不利行动。”随手又扯起一方软缎,“又比如这种细碎出挑的纹样,夺目有余雅致不足,更不合主上喜好;主上惯穿素淡轻浅的衣物,讨厌过于繁复的饰物,这类招摇的金发冠他根本不爱用,倒不如简洁精巧的玉冠;再有这……”
瑞叶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长串,最后干脆利落的命令。
“但请照我说的挑拣,两日后把样子呈上来,再弄一堆东西浪费时间,便是不想作生意了,在场的都是西京顶级的店铺,不至于这点事还须客人劳神吧。”
众人俱是看惯场面的人,很快收起各色样件退了下去,一地狼籍的房间突然变得齐整敞亮,袁盈看得直发怔。
“这样可以省一点事。”瑞叶用册子扇了扇风,神色轻松,“主上极挑,但懒得把心思放在无关痛痒的小地方,挑错了也不会责怪,只到底不喜罢了,他人虽聪慧却不会打点自己,全仗身边的人留意,细说起来可是相当麻烦。”
袁盈的目光多了几分佩服,“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当然……”卖弄的效果十分理想,瑞叶正要夸口,银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打断。
“当然是听老大说的。”银粟搭着同伴的肩毫不留情的嘲笑。“这家伙哪有如此细心。”
被揭了底,瑞叶狼狈的转开话题。“你突然跳出来做什么?交待的事办完了?”
“还用说?幸好我记忆奇佳,否则再跑一趟南越那鬼地方就太要命了。”
“东西呢?我先看看。”瑞叶无限好奇。
“匠师已经送过去了,想看自己找老大吧。”
“你真没义气。”瑞叶一听即知无望,悻悻然指责。
“你有义气?”丢下朋友只顾跟着女人转,这句银粟留面子没说出口,纯以眼神鄙视。
瑞叶识相的不再争嘴,摸摸鼻子干笑。
“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袁盈在一旁禁不住好奇。
“那个嘛……”银粟卖关子。
“其实是……”瑞叶殷勤的解惑。
“婚衣?”
指尖轻轻拂过柔滑微凉的衣,看着铜镜中的影像。
一袭刺绣红色锦袍,衣袖上镶嵌着珍贵的宝石,腰系五彩蚕丝白玉带,垂着一方禁步,玉下缀一束雪绒结成的缨穂,一旁的黑漆盘上摆着银质的额链手镯,样式奇特,古雅非常。
“这是南越的婚衣。”玉净尘取过银镯套上细腕,对尺寸很满意。“银粟按映雪国残留壁画上的样式绘了图样,请巧匠制成,虽无十分,应该也有八九分像了。”
退开几步打量,俊颜泛起微笑。“非常美,果然很适合你。”
迥异于中原的样式愈显神秘,突出了清冷高华的气质,另有一番异域的风情。
他久久凝望铜镜,镜中之人面如冠玉,温文尔美绝伦。光洁白皙的脸;一对细长多情的桃花眼,透着勾人魂魄的奇异光泽;高挺的鼻梁,透着丝丝倔强,绯色的薄唇微抿。
“这个是……我?”
镜中人眨了下眼,仿佛窥见山野的精灵在恣意的舞蹈。
微微的叹息,他恍惚的触摸镜面,原来青年人是这个模样,这样恣意而耀眼,无可匹敌的青春光华。
“思玄。”拢住了涣散的魂魄,他柔声低唤。“这是你。”
云沐默默不语,铜镜中映出一双相拥的人,玉净尘一身绛红色的黑边金绣锦袍,上面绣着雅致竹叶的镂空花纹,镶边腰系金丝滚边玉带,衬的他贵气天成。
“六月的嫁娶是给外人看的,此时仅有你和我。”玉净尘望着镜中。“今日是我们的大婚。”
喉间哽了一下,云沐转身环抱住他的腰,抵在胸膛好一阵。
“衣裳我很喜欢。”
“嗯。”爱人在怀,心融化一般甜。
“我曾听娘提过映雪婚俗,描述的服饰和这件一模一样。”他轻轻咬了下唇。“今天也是个好日子。”
“嗯。”线条优美的唇无法抑制的上扬。
“所以,我愿娶你。”
“嗯……呃?”几乎一路应下去,玉净尘突然觉出不对。
“你不知道?我娘是映雪圣女,按例我是圣子,是不得外出,要承袭王位的。”他一派无辜的回望,眼底的笑几乎溢出来。“君才貌俱佳又这般主动,正合吾心。”
瞪着又爱又恨的人半晌无语,玉净尘扣住腰狠狠的吻了下去,吻得他瘫软窒息,再吐不出半个字。
过了许久,房间里又有了声音。
“玉……”偎在他怀里,他迟疑的道了一个字。
“玉什么。”婚衣散了一地,低哑的声音轻笑,他懒懒的拥着他,渐渐从激情中平复。
他犹豫了一刻,不自在的别开视线,闷声道:“净尘。”
他停了一瞬,勾起微笑。“你叫我什么?”
他的脸忽然红起来。
“再说一遍?”翻身压住他,他盯住羞窘的清眸。
“净尘。”
“再说一遍。”
“净尘。”
“再说一遍。”
“……”
他怎么也听不够,一遍又一遍的要求。
他闭上了嘴,懊恼把头埋进了锦被。
次日,北方武林的巨擘,皇室宗亲宁御仁亲身送嫁至姑苏。
奢华庞大的车队令人咋舌,多少人纷纷猜议,漫天的流言疑幻疑真,在出发时达到了顶峰。
宁思玄隐身于六匹骏马共牵的精致车辇内不见面容,策马随在一边的正是俊美无俦的玉家三公子,不似传言中的受迫,始终笑意盈盈,心情极佳。
车行极慢,如赏花观景一般悠然
足足用了数倍的时间行至姑苏,入住了宁思玄位居姑苏的别业。
玉净尘与长兄回转玉家,紧紧筹备着即将来临的婚事,更多的贺客从四面八方赶至云集姑苏,南北各路世家荟集,宾朋如雨,人数空前,甚至远超出玉振义的寿宴,整座姑苏城转入了盛会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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