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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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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持了半晌,无一人开口。

  连玉生烟都忍不住暗里递眼色。

  玉承庭青着脸沉默良久,终于说了句话。

  “此事须回禀家父,承庭不敢擅专。”

  情势忽然转换,宁御仁仍是谦和有礼:“那是自然,还望玉老前辈体谅小辈们一片痴心,务必予以成全。”

  一名亲随近前低声禀了一句,宁御仁展颜一笑。

  “请玉三公子。”

  玉净尘隐约诧然,原本料想必定闹得不甚愉快,可所见却是长兄一脸怒意,二哥神情古怪,明成挤眉弄眼。

  宁御仁噙着笑极亲切的颔首。

  “三公子来得正好,几位兄弟候你已久。”坦白说,对这个小婿确实很满意。

  玉净尘微一犹豫,当面直言。

  “殿下,仓促提起或许冒昧,但我要带思玄离开贵府,还望准许。”

  “离开?去哪。”宁御仁早在意料,却故作惊讶之态。“虽然思玄早晚是玉家的人,现在到底未过门,去姑苏怕是不合适。”

  玉净尘愣了一瞬。

  “适才我正和玉大公子商议两家联姻一事。”宁御仁闲闲的道。“许多事初步有了共识,三公子也不必急于一时。”

  大哥……答应了?

  他愕然看向兄长,兄弟们怪异的表情登时有了答案,一定是对方说了些什么,迫得意志如钢的玉承庭不得不点头。模糊猜到些大概,不禁想笑,这宁御仁果然不是等闲人物。

  “思玄身子太弱,想必你都清楚。”收起客套,宁御仁有些伤感:“玉家家大业大人事纷繁,只怕他经受不起。”

  “我不会让他费半点心思。”

  “若真和他在一起,必然要耗诸多心神,麻烦不少,你可想好了。”

  “能得他常伴身旁,这些又算什么。”

  宁御仁宽慰颔首,没再说一句。

  “大哥。”

  待睿王府的人皆退了下去,玉净尘唤了一声。

  “都是你做的好事。”玉承庭一口气堵着又无法发作,恨声而斥。

  玉生烟想想又好笑:“如今你可算遂了心愿,大哥都让步了,爹想必也不会反对,总不能让你真做了宁家的赘婿。”

  赘婿?

  天玑扑哧笑出来。

  “我本想带他离开睿王府,去姑苏之外的地方,不涉入两家之界。”

  “那爹娘算白养了个儿子。”玉承庭不给好脸。

  玉净尘凝望兄长,既是解释也是恳求:“情与孝我只能取一头,爹娘尚有其他兄弟侍奉敬养,他却唯有我,还请大哥见谅。”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罢了,世事难料,谁知他竟摇身一变成了睿王府的王爷……”三弟又授人以柄,若再坚拒于情于理均盖不过去,玉承庭闷道。“爹那边由我去说,与其让他拐了你在外头浪荡,不如收在家里来得安心。”就算再有什么出身来历的风言风语,凭宁家的实力足以压下,总比放两人飘泊在外的好。

  最为固执的兄长终于悻悻然妥协,紧绷的心放下了稍许,袖子忽被轻扯一下,明成灿烂的笑脸现在身畔。

  “恭喜三哥。”

  玉净尘怔了一怔,终于笑起来。

  轰动江湖的传闻数日之内飞遍了南北两地。

  玉家即将与睿王府共结秦晋之好,江湖最为人称道的世家子终有了成婚之想,挑动心弦的佳人究系何人,成为炙热的讨论焦点,由于太过神秘又毫无征兆,各式各样的离奇传言漫天纷飞。

  有说他不过是睿王府出身卑微的旁系远亲,仅是南北两大势力联合的借口;也有人说他貌如无盐,以秘药惑了玉家三公子的心神,诱得男方对其死心塌地非卿不娶;更难听的说法是他用邪法掳惑了宁御仁,却又对玉净尘动了心念,百般暗算才有结亲一事。

  风言越来越离谱,甚至超出了理性,愈传愈荒诞不经。

  相较于沸沸扬扬的满天流言,两家异常安静,关于联姻的种种细节皆在商讨进行,紧迫而周密。几乎全由玉承庭与宁御仁筹划安排,巨细不遗,玉净尘偶尔参与,多数时候均在苑内陪着心上人弈棋斗酒,日子极是悠闲。

  天玑回了西域,初登玉座不宜离开太久,遗憾又无可奈何。四英被一应待准备的事务忙得团团转,玉生烟带着明成回姑苏筹办,一切忙乱无比,唯有院内清逸安宁。

  宁御仁下了严令,没有任何消息能传入云沐的耳朵,成了西京与姑苏两城内唯一不曾听说成亲事宜的人。

  此时他正懒洋洋的支颐听琴,一旁的玉净尘铺开宣纸细笔勾描,时而噙着笑凝神端详,终于渲开了最后一抹丽色,俯过来抱着他。

  “像不像?”

  纸上的男子宛转如生,星眸若水,墨色乌发斜垂身侧,最动人的是眉间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情意。

  “我是这样?”云沐稍许诧异。

  “在我心里你是这般。”玉净尘微笑。“以前画过很多幅,尽是记忆中的样子,现在容貌身形都变了,得比着画更形似些。”

  “是不是很奇怪?”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睡了几年没怎么照镜子,好像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你以前的样子我很喜欢,现在更好。”清俊的脸上有醉人的温柔,“我曾经幻想过你长大的样子,谁知比我想的更美,或许……太美了一点。”他笑着一叹。“看别的男人直勾勾的瞧,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心底一漾,云沐微窘的一笑,雪腮泛起羞红。

  “你留在西京不要紧么?”他一直有些疑惑。“那天到底和你大哥说了什么?”

  “你猜?”眼见时日将近,终是瞒不过去,玉净尘也不打算再回避。

  “是不是父亲许了什么条件,让玉家容你在这里陪着,直到我死?”他支着头思索,平静而自然的推断,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不对,你再猜。”心下痛极,俊颜仍是微笑。

  “或者是你坚持不离睿王府,与他们扯破脸了?”云沐稍稍拢起眉,那样玉震川一定会赶至西京,甚至令玉家和睿王府对上……不可能,他和父亲都不会让事情糟糕至此,两家对上,实际是南北方的对抗,整个王朝都会处于风雨飘摇中,一直观望的离郡王府必会出手。

  “再想想?”

  云沐想了一阵,脸渐渐白起来。

  “你……”他说不出口,心里莫名的发慌。“你想……”

  “对,我要娶你。”玉净尘终于点破,凝视着失去冷静的人,口气轻而坚定。“我要你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人。”

  “你疯了!”云沐一下坐起来,玉杯坠地,琴音戛然而止:“父亲……”

  “他很赞成。”他不掩欣然的笑。“没有人反对,不用多久你会跟我一起回姑苏,做我名正言顺的爱人。”

  他浑身发抖,费尽力气忍住摔东西的冲动,一字一句。

  “我——不——会——嫁。”

  “你的表情看来不像惊喜,和当初答应的时候不太一样。”他戏谑以对,故作失落之态。“真让人失望,在江南我可是许多人青睐的对象。”俊逸非凡的世家公子,倾慕的芳心自是无数,他的形容还稍稍含蓄了一点。

  “我何时答应过你。”不理会他的调侃,怒火直蹿心头。

  “你忘了?”他硬拉过纤掌吻了吻手心,带着三分暧昧的轻薄:“那天在池子里,你依在我怀里,无论我说什么都点头。”

  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那一次失控的疯狂,他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神智在过度的爱情刺激中一片昏然。

  勉强抑住滚烫的郝意,他的气势弱了些,“不可能,我不记得你提过。”

  “当时我说,不许你再躲着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离。”指尖轻轻顺着一缕散发,“还有什么比成为我的男妻更合适的方法?”

  “我以为你只是……”

  “我要一个名份。”他对视着混乱的双瞳,神色极认真。“可以让我保护你,把你留在身边日夜不离,没人能再说一句。”

  “娶一个快死的人……”云沐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径讽刺的笑,笑得发苦,几乎忍不住泛上来的酸楚。“别浪费力气了。”

  “每个人都会死。”玉净尘抑住情绪,竭力装得平淡。“我娶你,和你共度的不只三年,我会搜尽世间灵药治好你,和你一起过十几二十个三年,直到我们白发苍苍一起老去。”

  云沐极想狠狠的打碎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最后却闭上眼,绝望的伤恸席卷而来,瞬时击碎了心防。温热的手轻抚着背,玉净尘低低在耳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字句,慢慢镇静下来,许久才又再开口。

  “我不会嫁给你。”他像是与什么力量对抗:“更不会去姑苏,别以为我失了武功就会任人摆布,等下辈子吧。”

  “你想去哪。”他擒住他的腰不放。“去找宁御仁?他的希望与我并无二致,不会由你固执。”

  “放手!”几番挣不开他怒极而斥。

  “休想。”玉净尘只是笑,温柔而不容抗拒:“下辈子我管不着,这辈子你别想再逃开我。”

  藏有迷药的指尖在鼻端停了一停。

  枕畔的呼吸平稳毫无异样,俊朗的轮廓在黑暗中线条分明,轻合的双眼一动不动。

  不可能睡这么沉,用药也未必有效,反而给了云沐肆意胡来的借口,想着近日的种种,耳根一热,手又收了回来。

  小心的一点点挪下床,他依旧安睡如初,看上去……真假。撇了撇嘴,他随手披了件外衣,强撑着走出房间。

  夜里的巡哨瞧见他都有些惊愕,知道自己有多狼狈,拒绝了旁人扶持的好意,终于行近了宁御仁的书房,深夜灯火通明,窗前映着一个伏案凝定的身影。

  “思玄?”

  未至门口他已迎出来,不曾多问,抱进书房翻出银貂披风加在外衣上,绞了条热巾替他擦拭冰凉的手。

  “怎么这样过来,袁盈也不管。”温和的眉间有着薄责,隐隐的责怪并不是仅对袁盈一人,眼角轻瞥了下窗外。

  “让他去休息了。”略寒的身体暖起来,云沐稳了稳气息:“是我自己想过来。”

  瞧了一眼他的神色,宁御仁微微的笑了。

  “你知道了?”

  “嗯。”他抬起眼,有一抹不自知的央求:“我不想嫁。”

  宁御仁用热巾拭着根根如玉的细指,直到确定他不再冰冷。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一片深情连旁观者皆能轻易看出。

  “那又如何。”他无奈的涩笑。“我都不清楚还能活多久,何必把事情越弄越复杂。”

  “江神医说过,假如寻得几味珍稀的灵药好生调理,你的经脉会有起色。别总往坏处想。”

  他不想反驳这种绝望的希翼有多渺茫。“我不愿最后还惹一堆麻烦,他……在自然好,可婚嫁非同儿戏,牵涉太多将来有什么歧见反倒棘手,何必多此一举。”

  大张旗鼓的嫁娶却将于数年内亡故,实在想不出意义,纵然去日无多,他还不至于需要一个空乏的仪式安慰。

  “南北联姻的确不是小事。”宁御仁沉稳而从容,已是深思熟虑。“我和你未来的夫君磋谈多次,意愿相近,比预期的更顺利,你尽可放心。”

  一缕控制不住的烦燥油然而生。

  失去了力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这两个男人私下已决定好一切……长指紧扣住扶手,眉间戾气一纵而逝,他放弃了再争下去。

  “抱歉,是我废了你的武功。”宁御仁并未错过那一线微不可察的情绪,话音更柔:“若非他来了西京,我断不敢下这个手。”

  长睫静了许久,云沐勉强一笑:“你是为我好。”

  他预嘱了袁盈,谴开了护卫,由得玉生烟接近江神医探出病情。从头至尾就未按承诺过的阻止,放任那个人掀开隐藏的一切,作了幕后推波助澜的手,云沐了然于心,却无法出言责怪。

  “你心里是有怨的。”宁御仁轻声说破。“我让你失去了掌控处境的能力,被迫依附于人,又扣着你不许离开,纵然不情愿,却没办法摆脱被动的局面。”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换到的,一瞬间让我化为乌有。”他有深深的歉意及无能为力的自责:“对不起。”

  “你是希望尽量让我活得长一点。”受制于人的蕴怒渐渐平息,云沐垂下了眼。

  “而这并不是你的愿望。”他终于道出从未提及的心语,流露无限伤感。

  “我终究是来得太晚了,什么也做不了,让你的身体伤成这个样子,心也一无牵碍,随时可以安心就死。”他不在乎能活多久,万事皆无趣乏味,甚至厌倦,不管他怎么做……

  收住情绪,宁御仁怜疚的握住云沐的手。

  “我不想你这么快去姑苏,更愿意你留在西京慢慢调养,这样是最好,可……”任是执掌一方权柄在握,仍有无法企及的遗憾。“我没办法让你快乐,唯有他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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