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御仁的别业一片安然。既入姑苏,一切均由玉家操办,顿时轻松不少。
袁盈摆上一碗莲子,几碟细点,将佳人扶至桂树下乘凉。时至夏日繁星满天,碧草花树间偶有萤虫低飞,混着莲子淡香,宁静而清逸。
“一切已安置妥当,明日也是个好天气。”宁御仁温暖的话语一如平常。“别再多想,他走前交待我把你看牢了。”
“这般慎重其事的铺张。”云沐禁不住淡嘲:“我哪有机会反悔。”
“全是他的心意。”
他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宁御仁笑了,大方承认:“好吧,我和他一样,均以为该隆重些。”
岂只是些字可以形容,隐约入耳的三三两两也可推出一爪半鳞,他已能大略猜出明日将是何等情状。
袁盈上前细细说了一遍安排,道出吉日须留意的各色习俗,入门行礼敬茶叩首云云,繁琐纷杂,听得他眉头渐渐拢了起来。
宁御仁并不意外。“确是麻烦了点,好在仅只一次。”
良久无言,苦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新人中途倒下去会不会太丢人。”
宁御仁失笑的安慰。“不必担心,袁盈扶着你寸步不离,凭着输过来的真气,决不至闹笑话。”
瞧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他微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懂为何要嫁,这样的……”
对面的人不允许渐生的动摇。“你会幸福的。”
他沉默了一刻,道出了心底的话,“除了杀人我一概不会,更不是玉家心仪的人,眼下又这般无能,简直除了拖后腿一无是处。”
“他娶你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宁御仁神色柔和,温柔的劝慰:“爱一个人,只须这个人在就好,无复其他。”
“难道不会后悔?你知道我有多麻烦。”
宁御仁端过一旁的玉碗替他剥开莲子,青碧的莲衣褪在桌上,莲米粒粒如玉。“他明白自己要什么,何况以他的能力足可承担。”
怏怏的目光落在葡萄架垂下的累累青果。“我宁愿自己强一点。”
“为什么我听来有些奇怪。”剔去苦涩的梗心,宁御仁将剥好的莲子放入掌心。“如此纠结真不像你。”
他微微愣了一刹,宁御仁又笑了,欣慰而略带感慨。
“但我觉得很好,终于有了你在意的事,牵悬的人。”
较之四年前的他,这大概是第一次试着相信,尝试在感情前放下自尊戒备。却也因着陌生,益加彷徨无措。“但愿你能对他再多一点信心。”
“你在鼓励我软弱?”
“别对自己过苛,你我都是凡人。”
他并不赞成。“事事倚人扶助,谁喜欢掮上包袱。”
“这样美的包袱,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抢着要。”宁御仁打趣,一派合当如此得色。“睿王府的公子就应配最优秀的人,无须为任何事费心。”
清颜不以为然,他忍不住轻叹。
“阿月在九泉之下也会这么想,一定和我一样以你为傲。”
提起过世的母亲,长睫垂了下去。
“我……不认为,也许娘亲会恨我,是我杀了……”
“与你无关。”宁御仁截住话不让他说下去:“你已经做得够好,好到让我惭愧。”
他静了一瞬。“是他……告诉你?”
“嗯。”轻轻掰开了握紧的掌心,唯有疼惜负疚。“对不起,我只来得及说抱歉,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
凝视着微颤的长睫,宁御仁声音极轻。
“明天你是最幸福的人,她会在天上看着……我唯一的儿子,什么也不用怕,更不必受半点委屈,玉家没人敢轻视你。万一哪天不愉快尽可回家,我自会安排一切,堂堂睿王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那才真是一个笑话。”
抬手摸了摸青丝,充满回护的亲昵。
“思玄,你很出色,配得上任何人,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才这样说。”温暖的语声不掩骄傲。“并非每个人都懂你的好,他有眼光,懂得珍惜,会让你幸福。”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沉默了半晌,黑眸雾朦朦的一笑。
“父亲。”
大婚热闹且繁琐。
喧嚷中有一张失魂落魄的脸,凝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蓦然滚落了珠泪,怔怔的被兄长带到不显眼的角落。
“静娴,你这又何苦。”拦在妹妹身前,姜晨钟叹息着低劝。
“你看见了?那是他?”姣好的面容不甘的坠泪,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他怎会成了睿王府的人。”
“他们已经成亲了。”白昆玉心头有同样的疑惑,却只能按下:“今日南北联姻,不容半点闪失,别再做傻事。”
“我不信,他明明是穆公子,厉锋的穆公子,怎的摇身一变就成了小王爷。”姜静娴的声音哽住,几乎要冲破这个秘密。
“姜家小侄,”温雅的男子在不远处点头微笑。“远来道贺,招呼不周,可得多喝几杯。”
“殿下客气了。”姜晨钟不敢怠慢,顾不得妹妹拱手行礼。
姜静娴侧过头,忽然开口。“敢问宁公子……”
“思玄虽是我义子,实如亲子,今日嫁入玉府喜得良配,既了结谢三公子苦恋,又成就西京姑苏一番佳话,真是无上幸事。”宁御仁轻巧的打断了问话,客套有礼的回应。
姜晨钟笑得有点发苦。“殿下说的是,莫说敝府当年曾蒙恩惠,即使冲着两家的交情,姜家也是诚心恭贺,失礼之处望请海涵。”
“多谢盛情。”
宁御仁莞尔一笑,转身而去。
姜静娴失神的落泪,被兄长无言的带了出去。
远处的琼花凝雨对望一眼,松了口气。
银粟瑞叶对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殿下?”瑞叶皮笑肉不笑。
艾尔肯仿佛有些怅然。“果然是他。”
“听说殿下行将回国,居然不忘送来贺仪,实在难得。”银粟抱臂调侃。
艾尔肯自是明白其间的提防试探,笑了一下,叹口气。“我只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胜过他,令玉公子改弦更张,原来还是旧人。”
“未想区区小事竟让殿下如此关切。”瑞叶挖苦。
“不是已经有香雪?”银粟打量对方的神情,瞧出几分失落。“老大问过了香雪,答应让他随你回于阗。”
据说一次街头偶遇,艾尔肯邂逅了香雪,一番苦追终于打动佳人,恰好于阗王谴使携重礼上下打点凿通了关节,朝廷许可艾尔肯启程归国,不日将离中原。
“我以为……”艾尔肯没说下去。
银粟心照不宣的笑笑,已是了然洞悉。
香雪的相貌或许曾有三分相似,此刻却如云泥之别,不见还好,一见必定是惆怅万分。
“殿下还是及早回于阗安定大局。”到底同为厉锋所出,也希望那般温柔的女子有个好归宿,银粟难得的劝:“请殿下善待香雪,亏差了主上可会不高兴。”
艾尔肯点了点头,不曾再说一句。
握起的掌心内,一粒浑圆的明珠悄悄泛着微光。
云沐坐在喜床上等了又等险些睡去,终于等到了笑闹的杂声,醉醺醺的人被几个兄弟扶进来放在了床上。
等人都散去,他倒了一杯茶,刚走近手腕被人一带,整个扑上了强健的胸膛,茶杯跌落红毯,俊颜笑吟吟的望着他,明亮的眼睛一无醉色。
“你没醉?”身上明明有浓重的酒气。
“不过是装装样子,这么好的日子我怎么舍得醉。”拥着爱人翻了个身,一时看得痴了。
华宴仍在继续,乐声不断哗笑喧然,红烛高烧丝幔低垂,盛装浅笑的爱人在怀,竟像是梦中的场景,多年追逐一朝得至,竟忘了言语。
修长的手捧着脸,笑容越来越盛。他愣愣的望着亮如星辰的眼眸,渐渐红了眼眶,抬手解开束冠,漆黑的长发相混,缠绵纠结难分,纤指挑出一缕打了个结,温柔羞涩的一笑。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映照着案上一对空空的酒杯。
夜色深浓,春意盎然,鸳鸯帐内自有情致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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